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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失敗了!

2026-09-16 17:42:59 作者: 作家uL4Xsb

  山凹破茶棚,二人坐下。

  清娘端詳著先生。約莫五十出頭,鬢邊已經半白,格外老氣。衣服破舊不堪,卻遮不住一身儒雅。

  她將一杯酒推過去:「先生,接下來去哪?」

  「天地為廬。」他望著蒼褐遠山,目光落回她沾著草屑的鬢邊,「倒是你,回礦山?還是繼續去收帳?」

  清娘握碗的手一緊,「先生以為呢?」

  他未置可否,而是用指尖蘸了茶水在粗木桌上畫了個圈:「你的根本是『丹砂』。」

  又在圈裡點了幾下:「……你懷家以前,只賣了最笨的價錢。」

  「『吃飯看牙口』。」

  他擦掉水漬,字字鑿心,「……你現在的『牙口』,啃得動哪條路?」

  清娘鼻子一吸,眼底閃過訝異,這個先生了不起。

  先生繼續道:「怎麼上……」

  清娘腦中閃過老王頭精明的眼睛。她只顧著給老王頭這些自己人好處,沒有想到這一層。

  她正要張開,先生話鋒一轉,「當務之急,得建立自己的消息網。有了消息網,你就可以化被動為主動……」

  「消息網!」清娘內心一陣轟鳴。

  

  她掐住手腕,眉骨傷疤聳動,半晌,問道:「先生……為何幫我?」

  他沉默良久。

  「楚國亡了,族人散了,讀過的書……換不來半張餅。」聲音里是極深的疲憊,「幫你,或許是想看看,在這爛透的世道上,一個不肯服輸的女子,磕出一條活路。」

  楚國亡了?

  清娘愣了一下——她只知道礦山、丹砂、債主,天下的事,離她太遠了。

  「公子……是貴族?」

  先生理須,緩緩道:「算吧……往事不堪回首。」

  「公子,你懂行商?」清娘心裡訝異,先生所說三策,與自己不謀而合。

  「不通。籌劃,尚可。」

  「公子有何要求?」

  先生起身,破袍在風裡晃蕩:「給我間能擋雨的屋,有口糙飯吃就行。往後你若撞牆了,或許我能幫你看看……」清娘頷首。如果要發展丹砂軍用,是應該有一個知曉政事的人謀劃。

  回到枳縣赭石灘,用最後體己,在長街賃下一處僻靜小院,付足半年租,備好米糧炭火。

  先生頷首道:「我等著你——早日建立消息網……」

  「建立消息網?」清娘微微頷首,又搖頭。

  清娘翻出全部嫁妝,到「裕豐」當鋪典當。老賈人在高高的櫃檯後舉起鳳簪,對著天窗光細看良久,嘆息這是前朝宮裡流出的手藝,死當太可惜。清娘平靜回應「死當」。

  之後,清娘回娘家,母親三娘哆嗦著手拆下自己髮髻上磨得發亮的銀簪,和一個布包一起塞給清娘,讓她拿去砸出聲響,清娘重重磕了三個頭。妹妹巴悅在一旁嗤笑。

  本錢有了,她開始「抓根本」。

  九成丹砂專門小組,當夜在練武場成立。

  陶炎掌火,石堅選料監工,李姐管後勤、安全,王嬸盯緊每筆帳目、用工用料。

  老王頭納悶自己為什麼沒有進入小組,他倒是樂意外面攬商事,花酒喝了不少,過去十年也沒有這幾月多。商事一筆也沒有成,清娘也沒有問,給錢挺爽快。

  阿鈺現在落得清閒,每日裡找不著人影。老恆、湘婆老兩口聽說清娘到娘家借錢和變賣首飾,日夜抱著一個木匣子。債主們隔三岔五向老兩口打聽,老恆就裝病不出門了。

  族裡的人,現在都守著自己劃拉來的產業,沒有心思過問這一家子的閒事情。

  卓家自從老爺子自殺,產業被人接管,據說,卓羽還被衙門關了幾天。

  官府最近突然安生了。李姐說先生去了一趟衙門,先生沒有遞話給過來,清娘也沒有細想。

  母親林三娘用自己的織布,做了幾十雙粗布手套,還有一雙布鞋,妹妹巴悅送上山來的。王嬸悄悄在帳冊做了記錄,等著以後給懷家老恆湘婆明帳用。李姐把手套優先分給了巡礦的人。

  九成丹砂的煅燒試驗,就這樣開始了。

  草棚油燈下,阿珩的筆記攤開。


  字跡有些已經昏黃模糊:「初煅去雜,火宜穩,心宜靜……再煅見晶,觀其色變如晨霞初染……三煅求暈,火候一線間,非悟不可得……」

  翻到後面,字跡越發潦草,塗抹的痕跡多了,句子斷斷續續。

  清娘指尖撫過那些字句,仿佛能觸摸到阿珩當年伏案書寫時,指尖的顫抖與額頭的汗珠。

  她望向窯口。

  陶炎蹲在那裡,眉頭緊鎖成深深的溝壑,喃喃自語:「失敗了。總差一口氣……」

  清娘暗自嘆息,哪有那麼容易。

  陶炎手裡捏著一撮剛出窯的砂粉,「添松柴猛了泛黑,用竹炭又太溫吞……這火,到底要什麼性子?」

  清娘合上筆記,走過去。

  多日煙燻火燎,她眼窩深陷,面色憔悴。

  「大師父,不要灰心,我們行的。」清娘望著天空,眼角溫潤。

  陶炎迴轉,看眼清娘,喉頭一緊,終是沒有說話。

  清娘坐下來,胸前銅鈴清脆作響,緩緩道:「好茶不怕細品。老話說,困難面前挺直腰。」

  陶炎瞪一眼那銅鈴,搖頭不語:這個女子太倔了。

  石堅坐在不遠處大樹下,反覆看著碩大的指節。

  窯口十幾位窯工眼神之中隱約惋惜。九成純度哪有那麼容易,要是容易,死去的東家早就干成了,卓家早就干成了,何止於今日,大家熬更守夜半月都沒有下窯口。

  老王頭熬不住了,早就溜了。也沒有告假。清娘也不在意。

  這時,王嬸、李姐端了老蔭茶來,一邊倒茶水一邊說道,「喝點茶,散散心火。清娘說得對,好茶不怕細品。」

  清娘啜一口茶,走近火口,側耳貼近——不是聽,是感受。

  瘋狂的火舌,翻滾的力量,就像一個焦慮的人。

  赤腳踩進礦灰。冰冷。

  「大師父,」她聲音被煙火熏得沙啞,「竹簡上說『觀其色變如晨霞』。我想,或許不是看火的顏色,而是看……窯里透出來的那層『氣』。」

  「氣?」

  「對。『霞氣』。您說松柴猛了泛黑,是否因為松煙濁,壓住了礦石里本該透出來的那縷『霞氣』?」

  陶炎一愣,渾濁的眼睛突然瞪大:「霞氣?那是什麼玄乎東西……」

  「就是礦石燒到某個程度,從窯眼飄出的那層極淡、金紅交織的暈。」

  清娘不確定是自己收藏的孤本上的標註,還是阿珩潦草手記。

  陶炎猛地站起身。湊到窯眼處,幾乎把臉貼上去細瞧。

  搖頭。

  爐火獵獵,喘息著。

  半晌,他倒抽一口涼氣:「你是說……那層轉眼就沒的『鬼光』?老輩人提過一嘴,叫『砂魂』,說是礦砂的魂兒,看見了也留不住!」陶炎又搖頭。石堅也搖頭。圍觀的人,都開始打呵欠了。

  「如果,」清娘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看樣子懂得陰陽火的陶炎明白了自己的揣測,「我們不把它當『鬼光』,而當個『信號』呢?」

  「信號?」

  「看到這暈,不是立刻加火,而是馬上轉文火,慢慢『養』出它來?」

  陶炎張著嘴,看看清娘,又看看窯火,臉上的皺紋劇烈地抖動著。這是他的經驗里從未有過的。但連日來的失敗已經將人逼到絕境,筆記上那些痴迷的塗畫,女子眼中孤注一擲的清明,與自己幾十年窯火淬鍊出的直覺,此刻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脖子一歪。不知道是下定決心還是什麼。「……試試!」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但這『信號』眨眼就過,誰來看?怎麼看準?」

  「我看。」清娘斬釘截鐵。她拖來一張木凳子,坐在窯眼正前方,「你管火候,上面那個瘦高個兒看水氣。那『霞氣』一現,您就轉文火。成不成,試一試。」

  王嬸、李姐席地而坐,陪在清娘身邊。陶炎瞥一眼,三個女人一台戲,一點不假。

  石堅他們耐不住,都眯上了眼睛。

  子時,萬籟俱寂。

  窯火由烈轉溫,進入最關鍵的三煅。

  清娘盤坐窯前,一動不動,如入定的石像。跳躍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在深陷的眼窩和顴骨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襯得那雙眸子深不見底。


  陶炎蹲在那裡,緊張地握著火鉗,像一塊被煙火醃透了的老石頭。

  窯口上站滿了人。所有人都屏著呼吸。

  時間點滴流逝。窯內只余木炭細微的噼啪聲,像某種低沉的心跳。

  都在等待一場「判決」。

  突然——清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前傾了一瞬。

  霞氣來了,又走了。

  「唉!」所有人都嘆息一聲。



  王嬸、李姐都緊張地哭了。

  清娘沒說話。她在想:差的那一口氣,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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