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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當取個名

2026-09-16 17:43:17 作者: 作家uL4Xsb

  清娘見著眾人垂頭喪氣。眼眶濕潤了。想起自己在枳縣大牢,何曾想過有今日。想起第一次復工會商,大家都反對。可是,今天還是無怨無悔地跟著自己,熬夜苦守。



  清娘緩緩舉起雙手、抱拳,向著眾人行禮一圈,朗聲道:「未亡人請,謝了。」

  眾人都覺著一陣暖意,李姐已經泣不成聲。

  「一定會成功!」清娘跺腳,赤腳濺起地上的爐灰,撲在她的窮袴上。

  王嬸也道:「會的。」說罷,拿起茶壺給大家加水。

  一番寒暄之後,眾人不免有了睡意。都或坐、或蹲、或靠,慢慢眯上了眼睛。

  夜風漸起,有了絲絲涼意。

  不覺又過了一個時辰。

  王嬸回看眾人,都有了隱約鼾聲,只有一名火工,懶洋洋地架著柴火。

  只有清娘,雙目炯炯地盯住窯口。李姐倚在她身上打盹。

  就在那一瞬!

  窯眼熾紅的深處,極快、極淡地,掠過一絲金紅交織、霧氣般的暈彩!

  它美得驚心動魄,卻短暫得如同錯覺,仿佛只是眼膜被強光灼燒後殘留的幻影。

  「來了!」

  清娘的聲音低沉而銳利,衝破乾澀的喉嚨。

  話音未落,陶炎一個跟頭爬起——一把將睡眼惺忪的火工扒到一旁,然後將大塊木柴壓入火膛,同時迅疾地封上小風門。

  動作快得帶出殘影——那是幾十年肌肉記憶的本能迸發。

  

  李姐和眾人都驚醒了,紛紛圍過來。

  窯內轟隆的低吼聲陡然低沉下去,轉作一種綿長、均勻的嗡鳴,像憤怒的野獸被安撫後沉沉的低音。

  清娘腳心掠過一陣暖意。

  李姐緊緊抓住清娘的胳膊,王嬸口中呢喃,好似禱告一般。

  清娘微微閉上眼睛,一息,兩息,三息……每一息都比上一年長。

  她再次將目光投入窯口,好似要將自己融進那團火里。

  「大師父,」約莫又半個時辰。

  她想起阿珩筆記殘頁上,有一行字被墨污漫漶:「……左三……氣……」

  她再次開口,聲音更輕,幾乎被窯火的嗡嗡聲淹沒,「現在……撤掉左邊第三塊擋板,只撤三指寬。」

  陶炎愕然:「這……這會亂了窯內氣流!火路一偏,前功盡棄!」

  「不會。」清娘腳趾緊扣,「現在窯里的『暈』需要一點『活風』,我……感覺到了。」

  「玄乎!」陶炎的鬍子劇烈顫動,看著清娘,又看看窯火,最終一咬牙,照做了。

  擋板被移開一道窄縫。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窯內那低沉的嗡鳴聲,如同被注入某種韻律,變得……圓融了。連窯口噴湧出的熱浪,都少了幾分燥烈,多了些許溫潤的質感。

  其時,天將破曉,山間泛起蟹殼青。

  鳥兒在樹梢復活了,唧唧喳喳叫著,草叢傳來蟲子的低鳴,遠處溪流淙淙,恍若另一個世界。

  王嬸、李姐相視一眼,紅紅的眼眶,掠過一絲驚疑。

  陶炎川字眉峰略微舒展,大樹下歇息的石堅過來了,大手抹了一把臉。

  窯工都圍過來,低聲議論著。

  最後一縷炭火將熄未熄,青白的灰燼覆蓋著火膛。

  清娘緩緩站起身,腿腳因久坐而麻木刺痛,身子卻輕得像要飄起來。

  「開窯囉——」一聲吼。

  所有人從焦慮中回過神來,圍得更緊了,都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陶炎、石堅合力,用長鐵釺小心翼翼地撬開窯門。沒有預想中撲面的灼熱氣浪,只有一股沉鬱的、帶著奇異清馨的暖流緩緩湧出,混合著餘燼的淡香。

  晨光終於刺破山間最後的霧氣,金線般斜射進來,恰好照亮陶炎微微顫抖的掌心。

  ——托在他掌心的,是一枚鴿卵大小、質地緻密均勻的深赤色結晶!

  它不像尋常丹砂的暗沉或駁雜,通體呈現出一種純粹、濃郁、近乎剔透的赤紅,在霞光的照射下,有沉穩的光華在緩緩流轉,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從晶體內部透出的、內斂的輝光。


  陶炎的手不再抖了。

  他用粗糙的拇指,用力摩擦結晶的表面,又撿起地上半塊廢礦石,用結晶的邊緣狠狠划去——「刺啦」一聲尖銳的摩擦,礦石表面留下了一道深刻清晰的赤紅痕印,而結晶表面光滑如初,毫無剝落。

  「九成……不止九成!」

  陶炎的聲音乾澀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砂質純粹,雜質盡去!」

  「竟成了?」

  「清娘!」老王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回來的。也擠上前。

  「我的天爺!……這要是送去軍器監,塗在箭簇甲片上……」他沒說完,但眼中爆出的精光已說明一切。

  「至少!九成二!」陶炎動情道。

  石堅望眼清娘,嘆息道:「火候一線間,非悟不可得。」

  王嬸、李姐抱著清娘不撒手:「天哪,九成二!」

  眾人都爭相觸摸,無不讚嘆。

  「當取個名號才是。」王嬸道。

  「對。」

  眾人附和。目光都投向清娘。

  清娘低頭看掌中那枚結晶,許久,道:」……就叫神砂吧。」

  她抬起頭,晨光中,礦場上每一張被煙火燻黑、此刻卻洋溢著興奮與希望的臉,都清晰可見。這一次,他們終於明白了當初謀劃的「三條路子」是可行的。

  猩紅的光映在她臉上——這是我日夜踏火、讀盡竹簡殘卷、巴郡孤本,慢慢悟出來的砂性。

  陶炎撲通跪下,朝窯口磕了三個頭。

  石堅沉默半晌,向著山下作揖,流淚道:「師父,你看到了吧?清娘……」

  陶炎起身,拍拍膝上窯灰,朝著清娘,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石堅愣了一下也跟著躬身。

  老王頭、李姐、王嬸……工棚內外,所有參與其中的人都無聲地彎下了腰。

  這一拜,拜的不是主僕,是「道」。

  是技藝傳承中,那偶然降臨、卻能點石成金的「悟」與「通」,是對一個女子以全副身家性命、賭出一個不可能的敬意。

  清娘默默承受了這一拜。

  她知道,自己只是替他們——丈夫、母親、懷家先祖,站在這裡。

  幾百年來,他們一定想干成這件事情,自己只是比較幸運。

  她想,幾百年後,會有人記得今日嗎?

  石堅猛地一拳砸在地上,「神砂!」

  「神砂——」

  整個礦場,在短暫的絕對寂靜之後,驟然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歡騰。

  吼聲、笑聲、夾雜著哽咽,衝破了晨曦的寧靜,驚起了林間宿鳥,撲稜稜飛向泛白的天空。

  山嵐縹緲,群山靜默。

  後人記載:「丹砂之利,甲於天下。」——摘自《華陽國志·巴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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