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
篝火熊熊,慶功宴在採石場工棚舉行。殺豬宰羊,高粱酒堆積如山,礦工、窯工上百人歡聚一起。
行酒令,跳巴渝戰舞,接山歌,好不快活。
「雄起!」李姐舉起酒缸吼道。
「雄起!」眾人齊聲回應。
不覺已經酒過三旬。
清娘抱拳向著眾人道:「各位師傅,丹砂已成,明天我就去找買家,兩位大師父,礦場、窯廠你們費心了。」。
陶炎醉態已現,「放心,放心,這些法門,卓家偷不去……」眾人鬨笑。
李姐給王嬸遞一個眼神,王嬸看去,只見老王頭悶了一粗碗酒,口齒不清地說道:「不好撮合,貨好,沒有識貨的主兒……」說罷,一頭栽倒在酒案上。
陶炎餘光見著老王頭倒下,搖搖頭,指節擊打著酒碗,眯著眼。
碗裡映出火光,人影。
石堅端起粗碗,沒有喝,眉峰川字紋格外清晰。
王嬸瞥一眼老王頭:「嘴碎之徒,哼……」
李姐附耳道:「不要清娘聽見。明天,我們去山林找找野菜。」
王嬸會意。苦笑著拿起一塊羊肉,沒有一點兒胃口,順手遞給清娘。
三娘昨天捎信問山上糧食夠不夠,她哪裡敢說。老恆兩口子一天天不聞不問,日子過得倒自在。已經有礦工找到她想支些月利,她哪裡敢開口。
清娘也不客氣悶頭大嚼起來。又端起粗碗,悶了一大口。
王嬸、李姐眼裡儘是苦楚。這日子,清娘悽苦,往後還不知道如何撐下去吶。
柴火噼啪作響,不覺已是深夜。
天蒙蒙亮,清娘攜帶著「三煅九成丹砂」樣品,出發了。
第二日就到了江州。
「永濟堂」店東捧著猩紅的丹砂,苦笑:「清東家,我家背後是官藥局……恕不能……請回吧!」
專營顏料漆器的「琅軒閣」胖賈人,見識更深:「夫人此砂,純度好,然而,」胖賈人猶豫道:「你可有『官驗』文書?」此人看著清娘遲疑,斷然道:「恕不敢輕易接手。」
最大的挫敗來自她試圖接觸的一位李姓低階軍需官。
他捏住丹砂,聞了聞,又對著太陽看,再敲一敲。
「好東西。」他低聲說,眼中確有驚艷。
清娘心跳加速。
「可是……」他放下丹砂,深深吸了口氣,「軍械供應,條條框框如山。更需……層層關節的』認可』……」
他頓了頓,喉頭一動:「東家的貨,我敢收。但我不敢……」
又去了幾家店鋪、官署。無不是婉言拒絕。
一行人僵在大街上,不知道何去何從。
突然,一位頭戴斗笠的陌生商人,把清娘拉到僻靜處低聲道:「你可是懷家清娘?」
清娘點頭。此人乾瘦,五官卻生得和善。
「你還是回去吧……」商人嘆息搖頭道。
「何為?」清娘眼帘一抬。
「我也曾經受過懷家恩惠,不妨說給你,」商人掃眼四周,確定無人偷聽,嗓音壓得更低:「卓家早已打通諸多關節……放話……」又哀怨道:「沒有人敢與你買賣的!」
清娘正要問清楚來由。
「清東家,你與令夫是一樣的人。」他頓了頓,「不該這樣收場。」
說罷,轉身消失在江州的人流里。
就在這時,湘媼的死訊傳來——李姐派人快馬送來的。
那塊浸著深褐血痕的麻布上,「債還不清」四個字,在清娘眼中有了新的分量。湘媼的懺悔,或許不只是良心債……
清娘捏著血書,望著燭光下沉靜赤紅、卻打不開銷路的「九成丹砂」,心中寒意瀰漫。
夜深沉。清娘伏捏著血書,久坐無言。
隨從在門口看了一眼,只見一把短刀插在血書上,清娘枯坐一旁,躡手躡腳離去。
燭火將盡,倦意裹挾著迷茫襲來,不覺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夢,開始了。
她先感刺骨冷,似赤足站北地無垠雪原。狂風如刀,卷冰碴抽打一列列沉默前行的黑甲士。甲冑上,斑駁舊漆正剝落,露出底下猙獰鏽蝕,像潰爛傷口。
一年輕戍卒在風中徒勞用手摳胸甲上翹起的漆皮,碎屑混雪沫落下,他回頭望來,眼神空洞——竟是阿珩的臉。
清娘心頭驟痛,想喊,無聲。
就在這時,一點赤紅,自阿珩胸甲邊緣悄然蔓延。那紅色沉靜、穩固,所過之處,剝落止息,鏽跡消退。風聲似乎小了,阿珩(或那戍卒)低頭看煥然一新的甲片,伸手,「鐺」地一彈,聲清越。
他抬臉,純粹明亮的神情。他沖她笑了笑,身影融入更多甲士之中。
放眼望去,蒼茫雪原上,十萬黑甲無聲肅立。每一片甲葉上,都跳躍著一簇溫潤而堅韌的火苗般的朱紅,連成一片沉默燃燒的赤色長城,將酷寒與鏽朽牢牢抵在外。
畫面流轉。
灼熱襲來——她似又回那間草棚,窯火正烈。
陶炎身影在熱浪中扭曲,正將一撮晶瑩的螢石粉撒入烈焰。火焰「轟」地一聲,泛出詭異青白之色,礦石在火中蜷縮、嘶叫,滲出黑濁雜質。
但下一刻,一塊礦石掙脫出來,表面流淌著水銀般冷冽的金屬光澤。那不是石頭,它忽地舒展,化作一條鱗甲分明、光澤凜冽的赤色小龍,在火中盤旋。
清娘想靠近,卻見那小龍向她游來,張口,吐出一縷粘稠金黃、帶草木清氣的膠脂。膠脂落小龍身上,瞬間滲入每一片鱗甲,那耀眼的金屬光澤變得內斂,鱗甲邊緣卻浮現出細密璀璨的冰裂金紋。小龍愜意地在烈焰中穿梭,每一片鱗都牢固無比。
「這就是……」
一熟悉而蒼老的聲音嘆息,是陶炎,又似許多模糊的、歷代匠人面孔疊在一起。
熱浪褪去。
場景變喧囂鮮艷——她站在一條繁華異域街市。
空氣中有香料與皮革氣味。高鼻深目的胡商舉著一匹布料,激動比劃。那布料在異邦熾烈陽光下,流淌著一種深邃而奇異的紅光,隱隱有金線浮動——那是「織錦」。
人們簇擁著,爭相撫摸,眼中儘是痴迷。更遠處,羅馬式樣的廊柱下,一位披紫邊托加袍的貴族,正小心翼翼用一支來自東方的毛筆書寫什麼。
忽然,所有喧囂退去。
她發現自己站在枳縣熟悉的江邊,但不是如今模樣。
江岸兩側,生長出無數整齊的工坊與染池,婦人在其間勞作,孩童在晾曬的彩布間奔跑嬉戲,人人臉上有溫和光彩。江水平緩流過,水底沉著厚厚的、永不腐朽的硃砂色淤泥,將整條烏江都映成溫暖的淡紅色。
有人取江水飲用,病痛消除;有人用江泥壘牆,房屋堅固溫暖。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喜悅。
轉頭,王嬸在分發藥包,老畫師在教孩童調色,石堅帶徒弟們勘察新礦脈,李姐正在組織長長的騾馬隊押運,陶炎……還有阿鈺,剛從咸陽回來。
突然,一個聲音在她心底響起,分不清是阿珩、「先生」,還是她自己。
「利,散於眾,則生生不息。技,藏於密,則根脈不斷。」
她想看清說話的人,眼前卻猛地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與寂靜。
黑暗中,她看見了。
一粒螢石。一滴膠脂。一縷看不見的東西。
三樣東西,慢慢轉著。
這就是我的路?
是她、阿珩、陶炎、先生、乃至這片土地山川共同孕育的結晶?
「清娘!清娘醒醒!」
一個呼喚由遠及近,將她從夢境深處拖拽回來。
她醒了。
窗外還是黑的。
窯口的火燒著。
她緩緩坐直,指尖冰涼,但胸腔里卻迴蕩著夢境中那片雪原上無聲燃燒的赤色長城,那異域陽光下流淌的丹砂織錦光澤,以及那片安寧繁榮的嘉陵江。
此刻,她忽然想起,先生所言「建立消息網、化被動為主動」。
若,先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