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清娘披著衣服坐在驛站窗前,搖搖頭,眼眶不禁紅潤。
江州之行,可謂顆粒無收。
「一個未亡人,何苦你?不如也投靠卓家。」商人的話猶在耳畔。
她現在真的猶豫了。
這路,真的走不通了?
清娘腳步有些踉蹌。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是回枳縣還是繼續前行。
晌午,清娘一行收拾包袱車馬,沮喪無言。
正待離去,一隊換防的秦軍,衣甲鮮亮,鏗鏘進入院內。
清娘見秦軍步伐整齊、甲冑威嚴,連忙避讓,行禮。
軍官見一個行商赤腳女人這般禮數,生出幾分訝異。
剛落座。一名部下開始抱怨:「這砂甲,過黃河就鏽,到北地風一刮,還如何上得戰場!」
軍官只是卸甲,也不作聲。
她心裡一亮:見了貴人,先混個臉熟總沒錯。
躬身上前,向軍官福身行禮:「將軍,若我能讓甲片一年不鏽。當如何?」
軍官斜睨她一眼,「如何?」
目光上下打量,最後落在她的赤腳上,咂著唇,「你是誰?有什麼辦法?」
「小女子未亡人巴郡枳縣人懷清,」清娘見軍官有了回應,朗聲道:「哥哥巴龍也曾效命軍營,九年前戰死,將軍,願不願意給我三天時間?」
「寡婦?」軍官轉身,輕笑,眉毛一挑,說道:「為什麼給你三天?」
清娘看他轉過身來,心下暗定。眼神堅定地道:「你取舊甲一件給我,三天,我還你一件如新的甲。」
「如何做?」軍官目光凜冽,要穿透清娘一樣。
「用我丹砂塗裝,即可。」
清娘打量一下周圍,「這裡沒有合適爐子,不行,需要拿到礦山。」
「哦?開礦的?」軍官拉過身邊椅子,順勢坐下。
「回稟將軍,是的,枳縣懷家世代開礦。」沉吟片刻,清娘輕叩後牙槽,「將軍若願意等三天,各位軍爺三天的一應開銷,都算作我清娘的。」
「你賄賂我?」
軍官雙目一凝,站起來,就要走。
清娘心裡一緊,暗暗罵自己,慌忙伸手攔住,又施禮道:「將軍,小女子一片丹心,雖然不能上陣殺敵,卻也是希望可以報效家國,報效大王。將軍請看。」
說罷,行囊中掏出一份丹砂,俯身仔細演示一番,又拿出丹脈礦圖,解說給軍官看。
「你哥哥,叫什麼?」軍官面色迴轉,鼻翼微動,淡淡道。
見軍官問起哥哥,她哽咽:「巴龍,九年前戰死……」
說罷,摸一把眼角。
軍官聽聞「巴龍」之名,神色微變、目光沉斂。
「亡夫傳的法子,三煅法,我已經實驗成功了。」
她聲音淒楚,繼續說道:「我接手礦產,沒有少府文書,所以走不動軍供,將軍若信得過,只需要給我三天。」
稍頓,她又懇請道,「若將軍不願意停留,三天之後,未亡人清帶上甲衣,去追趕將軍,亦可。」
軍官看清娘淒切婉約,眉頭微皺,突然道:「枳縣是不是有個卓姓大戶,也是開丹礦的?」隨行的夥計聽見這話,給清娘施一個眼色。
她略一沉吟,坦誠道:「是的,亡夫死於礦難,家道中落,沒法與卓家比較。」清娘不免懊惱,熱切已經蕩然無存。
良久,軍官淡淡道:「也罷,且給你三天,我們不走,就在驛站等你。」
「謝將軍。」清娘跪倒在地。菩薩保佑,山神保佑。
起身,又一揖到地,追問道:「將軍高姓?」
「就叫將軍吧。」軍官目光,驟然聚在清娘胸前那枚銅鈴,又移開,沉思道,「你哥哥可有遺願?」
莫不是遇見哥哥的老熟人了?眉心微蹙,嗚咽道:「兄長,」頓了頓,「屍骨未曾收斂……」
「去忙吧。」軍官起身,吩咐士卒安排甲衣,進屋了。
看樣子,不是哥哥的上司,走得如此果決。那他為何又提及哥哥遺願?哥哥,對不起了,今天又拿你擋了一回劍。「屍骨未曾收斂」,清娘對於自己這個回答很滿意。
三日後,軍官看了九成丹砂塗裝的甲衣,果然滿意。
「枳縣懷家?」他問。
「是。」
「回去等消息。」
一個月之後,清娘出示軍官的引薦文書,在咸陽傳舍住下。
傳舍是官家驛站,食宿皆備,東家還有套房。
片刻,一名全身盔甲的士兵前來,拿著令牌和一件舊甲,說道:「軍需官有令,請姑娘把這件甲修好。」
「軍需官?」清娘有點懵,看著高挑的士兵問道。
李姐也在一旁納悶,剛入駐,好快。
「你只管照做,三日後我來取,記住,不要外出,可能有貴人召喚。」士兵一臉嚴肅,放下甲冑轉身離開了。
「貴人」。
清娘與李姐相互交換一下眼神。
二人也不再糾結。
有了李姐這個幫手,找到傳舍嗇夫,說明用意,給了些銀兩,藉助傳舍後院。古法水飛,研磨、水洗、乾燥,炮製神砂,又按照自研的五步塗覆流程,塗裝甲冑。
李姐在一旁打著下手,瞪大了眼睛:「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
「古書上看得。」清娘抹一把汗,「翻一下,傻愣著幹什麼。」
「神人啊。」李姐窘迫地一笑。
「胡說什麼,沒有你們幫襯,我什麼也做不成。」
清娘抬起頭,「這三日三夜,我們輪流休息,可要打起精神了。」
「雄起!」李姐舉起拳頭喊出一句巴郡方言——可不是啊?礦山的人,現在已經開始吃野菜了。老天保佑,這次順利拿到軍方文書,讓我們吃上大肉。
李姐腦子裡已經浮現她們一行凱旋烏江,上百人在碼頭夾道歡迎的場面了。
第三日傍晚,那名士兵又來了。
看著鮮艷如新、威武耀眼的甲冑,臉上頓時有了顏色,笑眯眯地說,「跟我走吧。」
不是帶她去軍營,而是來到了一家酒樓。
酒樓十分豪奢.
流光溢彩,賓客盈門,桌子上布滿關中美食,醇烈酒香溢盪。慌亂中,也沒有看清酒樓的名字。
酒樓共有三層。二人來到三樓一間碩大的包間,隔著一道帘子,看不見後面的人。
士兵站定。
衝著裡面行禮道:「大人,人已經帶到。」說完,呈上修復的甲冑。
一名小公公出來,小心翼翼遞了進去。
一陣低語和甲冑翻動的聲音。
清娘跪著,膝蓋硌在石板上,涼意一陣陣往上涌。
良久。
帘子後面,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一名公公溫聲問道:「一年,可供多少?」
不是說見軍需官嗎,怎麼變成公公了?
又見對方劈頭蓋臉就問一年可以供應丹砂多少,心裡不由得一怔,半天不知如何作答。
清娘生平第一次聽見公公說話,也不知道公公什麼來頭,心裡慌亂自不必言。
「你如實說就是,不要扯謊。」
她這下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了,就是在江州遇見的那位不知道姓名的將軍。
她思忖一下,說道:「一年十數萬石。」
其實她內心也摸不准一年究竟能生產多少。丹砂三煅法實驗,靈砂也不過產出數石而已。大規模生產,還需要解決一些技術問題。但是,她又不能說得太少,如果裝備一支軍隊,數量是很大的,說少了,可能接不了這單商事了,說多了,又怕完不成,畢竟第一次與軍方合作。所以,她含糊地說十數萬石,自己也好有個退路。
帘子之後,又是一陣低語。
然後是茶碗清響,接著是輕微的啜茶聲。
清娘雙膝微麻,背脊沁出薄汗,不知道這句話出去是什麼結果。
這次是軍官的聲音,很平和:「這樣,你先供應一千件甲的丹砂,我們看看效果,再說吧。」
清娘聽到一千件甲——一千件甲……三百石丹砂。夠。
心裡不禁鬆快,這點丹砂還是有底氣的,於是朗聲道:「是!」
「什麼價?」公公懶洋洋問道。
價!
少頃。
清娘輕咬下唇,抹淚道:「我哥哥也是軍人,我一直仰慕軍人,他雖然身死,我恨自己不是男兒之身,不能上陣殺敵。赳赳老秦,復我河山,赳赳老秦,慨當以慷。」
她心裡默默禱告,希望這次,不落空。
只聽公公噗嗤一笑,放下茶杯,沉聲道:「軍國大事,姑娘可要仔細,辦不好,可是要殺頭的。」
清娘一聽這話,頓時大汗淋漓,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李姐一哆嗦,已經坐在地上了。
「問你話呢,什麼價。」這次是軍官,言語間有絲怒氣。
「一千件甲的丹砂,未亡人清,願——分文不取。」
她拼盡全力,一字一句慷概激越。
李姐坐在地上,瞪了清娘一眼,心頭一緊,眉宇間滿是惶然不解。家裡還等著這份銀錢買米呢。少夫人啊,嘴上說得輕巧,礦山上的人還在吃野菜呢。
「哦?分文不取?」
公公深啜一口茶,重重放下茶杯。軍官也咳嗽一聲。
「……」清娘沒有搭話。
半晌,聽公公道:「為何?」
清娘精神一振,昂揚道:「助我大秦甲士!家國,早日統一!」
「統一?」公公驚訝,問道,「你可知道,什麼是統一?」
「未亡人清知道,天下紛亂,數百年,百姓流離失所……」
她原本沒有想這麼細節,不由得掐了自己大腿一下,下手有點重了,訕笑道:「嗯,我也說不好……」暗罵自己:嘴皮子不是挺溜嗎?唇舌發僵,一時語塞?
「你在伏舍,這幾日不要外出,等候消息。」
軍官踱步出來,眉梢浮出一絲笑意。
只聽裡面內侍咳嗽一聲。
軍官一揮手,士兵隨即上前扶著清娘、李姐離開了酒樓。
街上人來人往,沒人多看她們一眼。
清娘轉頭叮囑李姐:「今日之事,不可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