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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隔簾密晤

2026-09-16 17:43:53 作者: 作家uL4Xsb

  天,快亮了。

  清娘披著衣服坐在驛站窗前,搖搖頭,眼眶不禁紅潤。

  江州之行,可謂顆粒無收。

  「一個未亡人,何苦你?不如也投靠卓家。」商人的話猶在耳畔。

  她現在真的猶豫了。

  這路,真的走不通了?

  清娘腳步有些踉蹌。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是回枳縣還是繼續前行。

  晌午,清娘一行收拾包袱車馬,沮喪無言。

  正待離去,一隊換防的秦軍,衣甲鮮亮,鏗鏘進入院內。



  清娘見秦軍步伐整齊、甲冑威嚴,連忙避讓,行禮。

  軍官見一個行商赤腳女人這般禮數,生出幾分訝異。

  剛落座。一名部下開始抱怨:「這砂甲,過黃河就鏽,到北地風一刮,還如何上得戰場!」

  軍官只是卸甲,也不作聲。

  她心裡一亮:見了貴人,先混個臉熟總沒錯。

  躬身上前,向軍官福身行禮:「將軍,若我能讓甲片一年不鏽。當如何?」

  軍官斜睨她一眼,「如何?」

  目光上下打量,最後落在她的赤腳上,咂著唇,「你是誰?有什麼辦法?」

  「小女子未亡人巴郡枳縣人懷清,」清娘見軍官有了回應,朗聲道:「哥哥巴龍也曾效命軍營,九年前戰死,將軍,願不願意給我三天時間?」

  「寡婦?」軍官轉身,輕笑,眉毛一挑,說道:「為什麼給你三天?」

  清娘看他轉過身來,心下暗定。眼神堅定地道:「你取舊甲一件給我,三天,我還你一件如新的甲。」

  「如何做?」軍官目光凜冽,要穿透清娘一樣。

  「用我丹砂塗裝,即可。」

  清娘打量一下周圍,「這裡沒有合適爐子,不行,需要拿到礦山。」

  「哦?開礦的?」軍官拉過身邊椅子,順勢坐下。

  「回稟將軍,是的,枳縣懷家世代開礦。」沉吟片刻,清娘輕叩後牙槽,「將軍若願意等三天,各位軍爺三天的一應開銷,都算作我清娘的。」

  「你賄賂我?」

  軍官雙目一凝,站起來,就要走。

  清娘心裡一緊,暗暗罵自己,慌忙伸手攔住,又施禮道:「將軍,小女子一片丹心,雖然不能上陣殺敵,卻也是希望可以報效家國,報效大王。將軍請看。」

  說罷,行囊中掏出一份丹砂,俯身仔細演示一番,又拿出丹脈礦圖,解說給軍官看。

  「你哥哥,叫什麼?」軍官面色迴轉,鼻翼微動,淡淡道。

  見軍官問起哥哥,她哽咽:「巴龍,九年前戰死……」

  說罷,摸一把眼角。

  軍官聽聞「巴龍」之名,神色微變、目光沉斂。

  「亡夫傳的法子,三煅法,我已經實驗成功了。」

  她聲音淒楚,繼續說道:「我接手礦產,沒有少府文書,所以走不動軍供,將軍若信得過,只需要給我三天。」

  稍頓,她又懇請道,「若將軍不願意停留,三天之後,未亡人清帶上甲衣,去追趕將軍,亦可。」

  軍官看清娘淒切婉約,眉頭微皺,突然道:「枳縣是不是有個卓姓大戶,也是開丹礦的?」隨行的夥計聽見這話,給清娘施一個眼色。

  她略一沉吟,坦誠道:「是的,亡夫死於礦難,家道中落,沒法與卓家比較。」清娘不免懊惱,熱切已經蕩然無存。

  良久,軍官淡淡道:「也罷,且給你三天,我們不走,就在驛站等你。」

  「謝將軍。」清娘跪倒在地。菩薩保佑,山神保佑。

  起身,又一揖到地,追問道:「將軍高姓?」

  「就叫將軍吧。」軍官目光,驟然聚在清娘胸前那枚銅鈴,又移開,沉思道,「你哥哥可有遺願?」

  莫不是遇見哥哥的老熟人了?眉心微蹙,嗚咽道:「兄長,」頓了頓,「屍骨未曾收斂……」

  「去忙吧。」軍官起身,吩咐士卒安排甲衣,進屋了。


  看樣子,不是哥哥的上司,走得如此果決。那他為何又提及哥哥遺願?哥哥,對不起了,今天又拿你擋了一回劍。「屍骨未曾收斂」,清娘對於自己這個回答很滿意。

  三日後,軍官看了九成丹砂塗裝的甲衣,果然滿意。

  「枳縣懷家?」他問。

  「是。」

  「回去等消息。」

  一個月之後,清娘出示軍官的引薦文書,在咸陽傳舍住下。

  傳舍是官家驛站,食宿皆備,東家還有套房。

  片刻,一名全身盔甲的士兵前來,拿著令牌和一件舊甲,說道:「軍需官有令,請姑娘把這件甲修好。」

  「軍需官?」清娘有點懵,看著高挑的士兵問道。

  李姐也在一旁納悶,剛入駐,好快。

  「你只管照做,三日後我來取,記住,不要外出,可能有貴人召喚。」士兵一臉嚴肅,放下甲冑轉身離開了。

  「貴人」。

  清娘與李姐相互交換一下眼神。

  二人也不再糾結。

  有了李姐這個幫手,找到傳舍嗇夫,說明用意,給了些銀兩,藉助傳舍後院。古法水飛,研磨、水洗、乾燥,炮製神砂,又按照自研的五步塗覆流程,塗裝甲冑。

  李姐在一旁打著下手,瞪大了眼睛:「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

  「古書上看得。」清娘抹一把汗,「翻一下,傻愣著幹什麼。」

  「神人啊。」李姐窘迫地一笑。

  「胡說什麼,沒有你們幫襯,我什麼也做不成。」

  清娘抬起頭,「這三日三夜,我們輪流休息,可要打起精神了。」

  「雄起!」李姐舉起拳頭喊出一句巴郡方言——可不是啊?礦山的人,現在已經開始吃野菜了。老天保佑,這次順利拿到軍方文書,讓我們吃上大肉。

  李姐腦子裡已經浮現她們一行凱旋烏江,上百人在碼頭夾道歡迎的場面了。

  第三日傍晚,那名士兵又來了。

  看著鮮艷如新、威武耀眼的甲冑,臉上頓時有了顏色,笑眯眯地說,「跟我走吧。」

  不是帶她去軍營,而是來到了一家酒樓。

  酒樓十分豪奢.

  流光溢彩,賓客盈門,桌子上布滿關中美食,醇烈酒香溢盪。慌亂中,也沒有看清酒樓的名字。

  酒樓共有三層。二人來到三樓一間碩大的包間,隔著一道帘子,看不見後面的人。

  士兵站定。

  衝著裡面行禮道:「大人,人已經帶到。」說完,呈上修復的甲冑。

  一名小公公出來,小心翼翼遞了進去。

  一陣低語和甲冑翻動的聲音。

  清娘跪著,膝蓋硌在石板上,涼意一陣陣往上涌。

  良久。

  帘子後面,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一名公公溫聲問道:「一年,可供多少?」

  不是說見軍需官嗎,怎麼變成公公了?

  又見對方劈頭蓋臉就問一年可以供應丹砂多少,心裡不由得一怔,半天不知如何作答。

  清娘生平第一次聽見公公說話,也不知道公公什麼來頭,心裡慌亂自不必言。

  「你如實說就是,不要扯謊。」

  她這下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了,就是在江州遇見的那位不知道姓名的將軍。

  她思忖一下,說道:「一年十數萬石。」

  其實她內心也摸不准一年究竟能生產多少。丹砂三煅法實驗,靈砂也不過產出數石而已。大規模生產,還需要解決一些技術問題。但是,她又不能說得太少,如果裝備一支軍隊,數量是很大的,說少了,可能接不了這單商事了,說多了,又怕完不成,畢竟第一次與軍方合作。所以,她含糊地說十數萬石,自己也好有個退路。

  帘子之後,又是一陣低語。

  然後是茶碗清響,接著是輕微的啜茶聲。

  清娘雙膝微麻,背脊沁出薄汗,不知道這句話出去是什麼結果。

  這次是軍官的聲音,很平和:「這樣,你先供應一千件甲的丹砂,我們看看效果,再說吧。」


  清娘聽到一千件甲——一千件甲……三百石丹砂。夠。

  心裡不禁鬆快,這點丹砂還是有底氣的,於是朗聲道:「是!」

  「什麼價?」公公懶洋洋問道。

  價!

  少頃。

  清娘輕咬下唇,抹淚道:「我哥哥也是軍人,我一直仰慕軍人,他雖然身死,我恨自己不是男兒之身,不能上陣殺敵。赳赳老秦,復我河山,赳赳老秦,慨當以慷。」

  她心裡默默禱告,希望這次,不落空。

  只聽公公噗嗤一笑,放下茶杯,沉聲道:「軍國大事,姑娘可要仔細,辦不好,可是要殺頭的。」

  清娘一聽這話,頓時大汗淋漓,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李姐一哆嗦,已經坐在地上了。

  「問你話呢,什麼價。」這次是軍官,言語間有絲怒氣。

  「一千件甲的丹砂,未亡人清,願——分文不取。」

  她拼盡全力,一字一句慷概激越。

  李姐坐在地上,瞪了清娘一眼,心頭一緊,眉宇間滿是惶然不解。家裡還等著這份銀錢買米呢。少夫人啊,嘴上說得輕巧,礦山上的人還在吃野菜呢。

  「哦?分文不取?」

  公公深啜一口茶,重重放下茶杯。軍官也咳嗽一聲。

  「……」清娘沒有搭話。

  半晌,聽公公道:「為何?」

  清娘精神一振,昂揚道:「助我大秦甲士!家國,早日統一!」

  「統一?」公公驚訝,問道,「你可知道,什麼是統一?」

  「未亡人清知道,天下紛亂,數百年,百姓流離失所……」

  她原本沒有想這麼細節,不由得掐了自己大腿一下,下手有點重了,訕笑道:「嗯,我也說不好……」暗罵自己:嘴皮子不是挺溜嗎?唇舌發僵,一時語塞?

  「你在伏舍,這幾日不要外出,等候消息。」

  軍官踱步出來,眉梢浮出一絲笑意。

  只聽裡面內侍咳嗽一聲。

  軍官一揮手,士兵隨即上前扶著清娘、李姐離開了酒樓。

  街上人來人往,沒人多看她們一眼。

  清娘轉頭叮囑李姐:「今日之事,不可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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