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時,一輛通體玄黑、無任何徽記的棚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傳舍門前。
駕車的精悍漢子對清娘說了四個字:
「有請。」
語氣平淡,不容置疑。
清娘仍是那身短打,只將鬢髮攏得更緊些,便坦然登車。車門閉合,車內一片幽暗,只余車轅規律的顛簸聲。
不知行了多久,山路漸顯,空氣也變得清冷濕潤。
車門再次打開,映入眼帘的是終南山湯峪氤氳的水汽,與一座倚山而建、氣象肅穆卻不顯奢華的別宮。
她被引入宮室深處。
溫泉池畔,水汽如紗,模糊了遠處的山影。
院內,一名身著玄色深衣頭戴簡易玉冠的男子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並無珠玉裝飾,卻自有一種淵渟岳峙、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男子並未回頭,仿佛在凝望院裡池中蒸騰的白霧。
清娘深吸一口氣,什麼貴人如此氣度?莫不是少府監?
她趨步上前,深深下拜:「巴郡民婦懷清,拜見將軍。」
這次她沒有自稱未亡人清,心裡機靈著,怕杵著霉頭。
男子緩緩轉身,並沒有因為她稱呼「將軍」而訝異,目光落在她赤腳上。那目光沉靜如古潭,並無逼人銳氣,卻仿佛能直見肺腑。
「聞,你善治丹砂,亦通事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山泉般的清冽,「今日閒談,莫拘虛禮。」
「民婦鄙陋,謹聆貴人垂問。」清娘忐忑。
男子略一遲疑。似乎毫不在意,她又換了一個稱謂。
踱至池邊青石旁,隨意坐下,竟指向石上一卷攤開的簡冊:「《管子·地元》篇,言及礦脈相生。你憑此尋礦,可有實證?」
清娘沒有立刻接話。心下凜然,不談買賣,考校底蘊,此人城府眼界,絕非尋常官吏。
池中水汽氤氳,一隻白鷺從松枝上飛起,掠過水麵,消失在山霧裡。
清娘伏地,盯著那隻白鷺,等它飛遠了,心神微定,才以巴郡匠人的口吻答道:
「回貴人的話,我們巴山老礦工有句口訣:『上有丹砂紅,下有金子黃;左鉛右銀伴,水走礦脈藏』。不是虛的。早先跟亡夫阿珩在丹穴山,看見陽坡石頭泛『雞油光』,地上的『蜈蚣草』都長得歪七扭八——這是地底下有東西『拱著』。」
說話間,她餘光掃過四周,內侍肅立,宮女婉約,這個貴人什麼身份?
「我們就用土法子『請水問路』:挖條淺溝引山溪水,水滲得飛快,三天後溝底干透,露出紅絲網網的紋路,跟葉脈似的。順著這『地血絲』挖下去五丈,果真見了丹砂窩子,砂縫裡還夾著麩皮金!」
她瞥眼男子,面色如水,看不出半分情緒。
她繼續娓娓道來:「還有一回在廢料堆,看見晚上冒『鬼火』(磷火),想起口訣里的『左鉛右銀』,把廢渣重新篩煉,竟提出了成色不錯的鉛。這地元篇,就像我們山里人的『尋寶圖』,好用!」
話音剛落,男子追問道:「遇『啞礦』如何?」
「那就得看『山神爺』留啥記號了。」
清娘語氣活泛起來,暗道:說些我熟悉的,他不一定知道。
「貴人見過『紅嘴雀』沒?我們巴郡特有,這雀兒精怪,專叼有砂氣的碎石頭回窩。跟著它飛,十有八九能找到礦眼子。」
男子沒有接話。
「還有,砂氣重的地方,長一種『硃砂草』,葉子背面全是紅筋筋,羊吃了都搖頭。人走進去,覺得地皮發燙,可又不長蘑菇——這叫『地火烘著,陰濕不駐』。」
男子拿起簡冊,似在校對她說的話。
清娘暗自長吁口氣,「最絕的一次,在陰坡看見一片竹子,根根朝東歪。人都說『竹朝陽』,可老礦工講,『竹指地腸,不指天光』。我們硬著頭皮朝西挖,結果掏著個富礦!所以說,山不會說話,可草木蟲鳥,石頭紋路,都是它遞的『話把子』。」
男子微微頷首,目光掠過池中蒸騰水汽。
「水銀,世謂劇毒,卻言其能聚地運、防腐壞?」
男子終於有了回應,她心裡略微開懷。趁機目光再此掠過內侍、宮女,無不低眉順目。
男子望著滿池水汽,不知道是在聽,還是出神。
她斂神靜氣,只揀山野實言緩緩作答。
「這是老輩人從地氣里看出的門道。」
於是篤定道:「烏江邊有個老汞洞,天生一口『銀泉子』,旁邊的石頭,千年不長苔,摸著溫潤。」
「老匠人說,那是三條地脈在那底下『擰麻花』,精氣旺得往外冒。」
「至於防腐,我們山里人存臘肉,掛在汞洞邊的,三年不壞不哈;掛別處的,一年就長毛。不是啥神力,是地底那股至純至陽的『真氣』,把腐敗的『陰濕鬼氣』給鎮住了!」
「好比三伏天曬伏,霉氣自然存不住。」
男子猛地轉身,目光如柱。
清娘一哆嗦,忐忑道:「我們巴人祖輩埋重要物件,也常撒點硃砂、水銀,求的就是這份『地陽鎮守』的勁兒。」男子收回目光。
「我哪裡說錯了嗎?」清娘問。
男子放下簡冊。
溫泉咕嚕。熱氣蒸騰。
內侍、宮女如常。
片刻後,男子忽然轉開話題:
「商賈逐利,常被詬病與民爭利。如何看?」
一千件甲冑的丹砂而已,行商何難。心念又一轉,算不算過了一關?
「貴人,這話得掰扯清楚。要是哄抬市價、以爛充好、盤剝匠人,那不是商,是蛀蟲!該攆!可真正的買賣,像我們巴郡人說的——『獨木橋難走,眾人船好撐』。」
內侍輕咳一聲。
清娘頓住。
男子輕揮袍袖,示意她繼續。
「就說我這丹砂:山裡的石頭,我不挖,它萬年不值一文;我挖了,礦工有飯吃,腳夫有活干,窯匠有工錢。煉好了,送到藥鋪能救人,送到軍營能護甲,送到畫坊能成傳世的好顏色。這一路,多少人靠著它活命、掙前程?」
她瞥眼男子。男子端起茶盞,沒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