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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一夜詰難(下)

2026-09-16 17:44:28 作者: 作家uL4Xsb

  清娘繼續道:

  「錢像烏江水,流起來,澆灌兩岸田;堰死了,只剩臭泥潭。」

  「我這買賣,求的是把水引活,讓大家舀子裡都有水喝,不是自個兒抱著水缸喝脹死。水活了,魚蝦才多;商事活了,百姓碗裡才見油花。」

  遠處一名內侍向她微微翹起拇指,掩映在衣袖下。

  男子眸子,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光。

  一隻白鷺悄然降臨在一株遒勁松樹上,機警地四處張望。

  男子看見了,清娘也看見了。內侍眼帘微垂。

  男子沒有撤回目光,恍惚輕嘆一聲,問出了積蓄胸間最重的一問:

  「何為國?」

  清娘背脊瞬間一涼,這是你該問的?也是我敢回答的?

  心念一沉,暗藏戒備。難道卓家勢力已經讓咸陽高官親自下場,羅織陷阱?

  膝蓋跪在青石上,冰涼刺骨。

  

  她閉目不語。

  將軍不是這樣的人。他回到咸陽,還引薦公公考校於我,商談一千件甲冑的丹砂。

  「恕你無罪,隨意說說,剛才就說得挺好。」男子沒有回頭,只是手指微動。

  一名內侍趨步上前,遞給清娘一杯茶水,又搬過來凳子,示意清娘坐下。整個過程肅穆無聲,甚是謙恭。

  「恕你無罪」。四個字男子說得甚是熟練。

  她緩慢起身,側身坐下,接過茶盞,好瓷器。淺淺抿了一口,卻沒咽下去。

  大官好見小鬼難纏,果然不是戲言。不能抓了把柄,在咸陽坐牢送飯的人都沒有。

  「請。」男子袍袖一揮,眸子隱隱些許笑意。

  「民婦斗膽,打個鄉野比方。」清娘略微抬頭望著男子。

  男子頷首。

  「國,像我們巴郡江邊那棵幾百年的老黃桷樹。疆土是樹根子,得扎得深、抓得牢,吃八方地氣;律法規矩是樹幹子,長得直、立得穩,風雨來了不歪斜;天下百姓是枝葉花果,離了根幹活不成,可沒了枝葉,樹也就是根死木頭,遮不了陰,結不了果。」

  清娘說話間瞥眼貴人,又瞥眼低眉順目的內侍,戒備也就鬆了。

  「我開礦納稅,是給樹根添把土;我守法經營,是護著樹幹不生蟲;我安頓好手下百十號人,讓工匠吃飽飯、娃兒有書念,是讓這棵大樹上,多長几片能遮雨的葉子,多掛幾個能飽肚的果子。」

  她一直都在用「我」說話,男子心裡明了。

  這個懷清氏一直在撇清自己,差點沒有打一個幡子,「我是大秦守法好商人」。

  「樹大了,蔭涼寬了,飛來歇腳的雀兒才多,樹下討生活的人,日子才安生。」

  溫泉汩汩,水汽裊裊。

  這次,清娘的熱情,仿佛並沒有帶來男子面色的情緒。

  男子沉默,踱步。

  白鷺聽得聲音,振翅飛走了。

  先前翹起拇指的內侍,紋絲不動。

  她身子無助的一軟,茶杯磕得一聲清響。這宮殿,這鬼山,今兒怕是不好走不出去了。

  她心提在嗓子眼,等待著審判。

  男子忽然止步。

  又道:「女子,拋頭露面,經營百業,何以論婦道?」

  內侍不動聲色地上前,為清娘添了一茶水。

  清娘注意到,他的手也微微在抖。

  果然,還是來了。

  清娘眉峰微斂,權貴禮法之見,終究難以超脫,女人經商總歸是過錯了。

  牙關緊咬,脊背挺直,決意直言以對。

  「大錯!」

  「?」內侍瞪眼。

  「我們巴蜀太婆都知道,女子能撐半邊天……哪個男子不是母親生養?」

  「你——」內侍慍怒。

  男子輕抖袍袖,內侍立馬低眉順目,走到一旁。

  她牙關一咬:「婦道難道就是裹腳布,非讓人在繡房裡關一輩子?」

  男子迴轉身子,盯著清娘。


  「持家是道,守業是道,利人利物更是大道。」

  「丈夫在時,我與他並肩開礦,是婦道;丈夫去了,我替他扛起這個家,不讓老人無所依,不讓匠人散了伙,這還是婦道。」

  「婦道的根子,是『盡責』。對家盡家的責,對業盡業的責,對跟著我吃飯的人,盡一份領頭人的責。」

  「……」男子望著虛空,捏著頜下鬍鬚。

  「鍋里有,碗裡才有;碗裡穩了,人心才定。這道理,灶前灶後,山里山外,都一樣。」

  「婦人家的本事,不在把裙子守得多乾淨,而在把家業、把跟著你吃飯的人,守得太平,領得向前。」

  男子聽罷,猛然起身,就要離開。

  清娘低頭,嘆息,老天爺,總歸結束了。

  就在一口濁氣吐出之際,男子突然又問道:「且慢。何謂貞節?」

  清娘驀然定住。



  良久。

  內侍輕聲催促道:「回話」。

  「貴人垂問,民婦以巴山常見的楠竹打個比方。」她的聲音在氤氳水汽中顯得清晰而懇切。

  「外人看楠竹,一生守一處土,不挪不移,風雨再大也站著,這是『節』。」

  「可內里看,竹根在地下悄悄走,遇到石頭繞開,遇到好土就扎深,攢著勁,三年五載,能蔓出一片青幽幽的竹林來。這叫『貞』里有活路,守節不守死。」

  院中只剩泉水的聲音。

  還有青石的寒涼。

  很久。

  久到她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快要蓋過泉聲了。

  略略抬頭,她一字一句道:「我對亡夫,生前同心戮力,死後守業不移,是楠竹守著一方水土,不移根本。但守業不是枯坐等死。我得把礦辦好,把匠人安頓穩,讓跟著懷家吃飯的人,日子有盼頭。這好比竹根在土裡蔓開,讓更多筍子冒出頭,讓更多人能在竹林下討生活。」

  男子背對著她。

  內侍眼裡露出讚許。

  「婦人家,若是只把自己活成祠堂里一塊冷牌子,那是假貞節,是懶,是懦。」

  「真貞節,是心裡那根主心骨不歪,但該擔的擔子要挺起腰杆擔,該讓跟著你的人活得更好的那份心,火苗不能熄。」「守心活業,才是大貞節;枯坐敗家,那是給祖宗蒙羞。」

  「貞節不是勒脖子的繩子,是讓女子脊梁骨挺直、還能暖熱身邊人的一團心火。」

  ……

  池邊的霧散了。

  清娘被請出走出別宮,安置在偏院休憩。

  她渾身濕透,不知是汗,還是霧水。

  男子與清娘二人後來又談論了什麼。不為人知。

  但民間有很多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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