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魚白初露,秦王輿駕離開了湯峪。
青銅車輦在山道上緩緩行進,夜露未乾的石板,發出沉實的軲轆聲。秦王閉目倚在軟墊上,指尖輕輕敲著車廂。
那個叫懷清的女子……
「貞婦。」他睜開眼,這兩個字在唇齒間滾過,帶著某種複雜的意味。
巴蜀之地新附未久,豪強大族盤根錯節,表面上臣服,暗地裡卻各有盤算。他們需要安撫,更需要馴化。
而一個守節撫孤、振興家業的寡婦,恰是最好的教化範本。她守的是「貞」,興的是「業」,合的是大秦「重農桑、勵耕織、崇節義」的國策。
更妙的是,她經營的是丹砂礦——軍械塗裝、硃批文書、乃至陵寢防腐都不可或缺的戰略物資。扶持她,既能彰顯王恩,又能將重要軍供資源更牢固地掌握在朝廷手中。
還有太后……秦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這對太后黨,是一個最好的警示。
他需要一個乾淨利落的回應,一個既能展示皇權決斷、又不至於正面衝突的棋局。
這個女子,就是這個破局「棋子」。
樹立一個由秦王親口嘉許、親賜恩榮的「貞婦」,再合適不過。
「李斯。」他忽然開口。
簾外隨行的廷尉李斯立刻策馬上前,俯身靠近車窗:「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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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刻擬旨。巴郡寡婦懷清,守節撫業,貞順可嘉,賜『貞婦璽』一方。」
李斯眸光微動,心裡一股寒涼,訕訕道:「大王,婦人賜璽,尚無……先例。」
「嗯,」秦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她的礦,出的砂,朕昨天親見。若各地軍供皆能如此,大秦軍械何愁不固?」「大王英明。」
「而且,我也希望咸陽宮裡的有些人,稍加斂行。」
「臣,明白了。」
他頓了頓,補一句:「旨意,就不下發州縣了。」
李斯心裡一陣竊喜。既然賜璽,又不下發旨意。一箭雙鵰,不,三雕。
「臣,遵旨。」李斯納一口涼氣。他明白,壞人總是要人當的。上位者永遠不會有道德污點。天下法統,貨殖之利,呂不韋身居宰輔,私營商事廣布列國,陛下何不是用之亦防之。
車輪聲,驚起林間早起的雀鳥。
一縷霞光穿過重重的晨靄,射過來,耀得李斯眼帘有些迷離。
湯峪行宮側院,清娘剛剛醒來。
昨天那位「貴人」深不可測的眼神,那些看似隨意卻暗藏深意的問話,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她反覆回想每一個細節,越想越覺不安。
她正出神。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腳步聲。
整齊,急促,帶著某種宮廷特有的節奏感。
緊接著,「王旨到——巴郡民婦懷清氏接旨!」是內侍尖細的通報。
清娘手中的木梳「啪」地掉在地上。
她猛地轉身,看向房門。晨光從窗紙透入,將門外人影的輪廓投在門上——不止一人,是整齊的一列。
靈台劇震,昨夜所有的片段瞬間串聯起來:那威嚴的氣度、隨行之人訓練有素的沉默、對礦場與軍械非同尋常的關注……
貴人——正是那位至尊!
她扶住妝檯,深呼吸,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院中已跪了一地的人。正中站著一位面白無須、著深青色內侍服的中年內侍,手捧黃綾捲軸,神色肅穆。他身後是兩列持戟郎衛,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她走到院中,緩緩跪下。
「未亡人清,恭聆王諭。」
膝蓋磕在青石上,涼意透骨。她沒讓自己眨眼。
內侍展開捲軸,「秦王詔曰:寡人聞巴郡懷清氏,幼承庭訓,長秉貞淑。夫亡守節,撫育遺孤,持家以儉,興業以勤。其志之堅,可比松柏;其行之美,堪范閭里。今更親操窯火,精研丹砂,於國用軍需大有裨益。貞順勤勉若此,實乃婦人表率。」
內侍看了跪在地上的清娘,「特賜『貞婦璽』一方,另賜帛百匹,金五十鎰,以彰其德。欽此。」詔書念畢,院內死一般寂靜。
清娘伏在地上,腦中一片空白。
她感到無數目光釘在自己背上,有震驚,有艷羨,有嫉妒,也有隱晦的探究。
「懷清氏,接旨吧。」內侍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她緩緩直起身,雙手高舉過頭:「未亡人清……叩謝陛下天恩。」
黃綾詔書落入手中,緊接著,一名小內侍捧上一隻紫檀木匣,匣蓋開啟的瞬間,周遭傳來低低的抽氣聲。
匣中紅綢襯底上,臥著一方青玉璽印。印鈕雕作交頸鳳凰之形,線條古樸流暢;印面約二寸見方,刻著四個端正的鳥蟲篆——「貞婦之璽」。玉質溫潤,在晨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
「只有封君列侯,才有資格享有的印信規制。」
「貞婦璽,賜給了一個寡婦。千古未有。」
周圍宮女、內侍紛紛跪地,行禮。
清娘看著惶恐地瞥眼眾人,猶如芒刺在背。
儀式完成,內侍與郎衛迅速退去。
清娘掐一下自己——真實。
她不知道如何與眾人分享,摩挲懷中,摸出僅存的幾枚秦半兩,遞與眾人。
宮女、內侍無不稱謝。
丹砂——貞婦璽。
清娘抱著那隻紫檀木匣,壓在胸口,壓著起伏的胸膛,不讓人瞧見。
她抬起頭,望向秦王輿駕離去的方向,山道蜿蜒。
終南湯峪,群峰如黛,峪口溫泉騰起白霧,漫過青石板路。
湯泉湖澄明如鏡,映著翠微四峰,溪澗穿林,水聲泠泠。薄霧氤氳,銀巒素嶂間,隱約花枝搖曳,似藏著千年溫厚,恰如清娘心性,於濃烈中守著一方暖意。
一陣竊喜。有了這貞婦璽,巴郡商事無虞了吧?
對了,李姐她們還在咸陽傳舍。
正思忖著,一名內侍上前行禮,「夫人,已經安排人通知您的隨從,她們下午就會到的。」
清娘連忙回禮。
她有點不習慣。腳下意識的發顫。
內侍躬身退走。
清娘回到屋內。案上,先前的茶水已經撤走。新的茶水、糕點又擺上了。仿佛更精緻了。
一切平靜如初。
山風依舊,殿宇莊嚴,溫泉翻滾。
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
只是宮女、內侍謹小慎微地遠遠侍候著,等待可能地召喚。
這就是王恩?
清娘心裡突然泛起莫名傷感。
貞婦。
一道金箍,一副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