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她清娘的名字將不再只屬於巴郡礦場,而是會隨著這道詔書傳遍天下。
無數雙眼睛會盯著她——秦王的眼睛,朝臣的眼睛,巴蜀豪強的眼睛,還有天下所有等著看她如何扮演這個「貞婦」的人。
清娘等著李姐她們,思緒飛揚。
晌午時分,湯峪行宮突然來了一批不速之客。
「清夫人,宮外有客求見,說是……外邦使臣,特來拜賀。」
外邦使臣?拜賀?
清娘蹙眉。她一個剛剛受封的民婦,何至於驚動外邦使節?且聖旨才下不過幾個時辰。
試探?觀察?還是拉攏?不會吧。
她心念一轉,淡淡問道:「可知是哪裡使臣?」
內侍搖頭:「來人服飾奇特,不似中原模樣,口音也重。只說是奉主君之命,前來拜會『得賜貞婦璽的巴郡夫人』。小人不敢擅專,特來稟報。」
主君?拜會?
清娘沉吟片刻,說道:「請至前廳,我稍後便到。」
清娘在銅鏡面前,站了一盞茶時間。
她沒有梳妝。她在思考。
「異域……主君。」她默念這幾個字,誰?一定有人暗中觀察我。
一念及此。她不由得脊背浸出細汗。
轉頭,目光掠過——內侍、宮女無不低眉順目。案上糕點、水果,沒有一點異樣。
無論是誰,都得見見。
主意已定。清娘對著鏡子放鬆緊繃的五官。
踏入廳門的第一眼,她怔了怔。
廳中站著三人,確非中原打扮,穿著甚是華麗。
抬頭時,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目光敏銳而克制。
「夫人。」那人開口,官話帶著濃重的異域腔調,「冒昧來訪,萬望見諒。特來拜賀夫人獲賜貞婦璽之榮。」
清娘心中一震。還了一禮:「清娘不過一介民婦,豈敢當『拜賀』二字。」
「我名爰襄,官居滇國行人。」
使臣微笑,也不失禮數,「夫人過謙了。陛下親賜寶璽,此等殊榮,古今未有。我王聞之,特命我前來致意。」
他側身示意,身後隨從上前,將手中銀盒奉上。
清娘沒有接。旁邊的宮女接過。
盒蓋開啟,廳內頓時流光溢彩。
清娘一時不知道是什麼奇珍異寶。
「區區薄禮,聊表賀忱。」
爰襄淡淡道,「翡翠產自滇南深山,金餅乃我國自鑄。望夫人不棄。」
清娘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些翡翠與金餅,又看向爰襄,掐住自己手腕,也淡淡道:「心意領了。太貴重了,我一民婦……」
爰襄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我滇國與巴地,山水相連,民習相近。夫人以女子之身,掌丹砂之業,興一方之利,我王聞之,深為欽佩。」
這話說得巧妙。既解釋了來由,又點出了滇國與巴地的地緣關聯,更隱隱抬出「女子掌業」,讓人親切。
「……」
清娘沉默。她試圖揣度對方的心思。
宮女很平常地將一應賀禮轉身放在案上。垂手而立。目光沒有半絲驚喜。
爰襄笑意深了些:「夫人明察。丹砂一道,我國所需,多賴巴蜀輸入。」
她瞳孔微縮。丹砂——巴蜀輸入。
那人話鋒一轉,似是無意,「況且,我聽聞夫人所用『三煅古法』,似與滇南某些失傳的秘術,有異曲同工之妙。若得便,倒想請教一二。」
清娘眉心微蹙。
三煅法的細節除了昨夜在場的秦王,外界如何知曉?
這滇國使臣「失傳秘術」之說,確有其事?還是某種試探?
她眉梢微挑,說道:「粗淺法子,僥倖……」
滴水不漏的回應。
她壓著後半句——九成二而已,還可以更好。
爰襄目光微凝,忽然哈哈大笑:「禮物既已送到,我等不便久擾,就此告辭。」頓了頓,「願夫人珍重,他日有緣,或可再會。」
清娘起身,回禮。
聽著滇國使臣的腳步遠去,她的心「怦怦」直跳。
轉身,目光再次掠過宮女、內侍。如常。
她踏出去一步,踱步,沒有,她立刻收回了那一步。
她側耳傾聽,周圍沒有一絲兒異響。
她試圖將目光投射在園中。
日光從門窗斜射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異域香料淡淡的氣息,混合著翡翠的涼意與金子的銳氣。
旁邊院子,一隻鴿子撲騰著飛過枝頭,遠去。
清娘沒有看見。
峪口如鎖。
背後是千溝萬壑的終南山,前面是廣袤平原、繁華咸陽。就像兩個世界。一頭是寧靜,一頭是富庶;一頭是不知道,一頭是不可知。
她有些煩躁。
李姐她們如何還沒有到呢?
她禁不住向著湯峪口張望。
她就這樣站著。大約一個時辰。
侍衛前來。她在內侍引領下,在行宮門口上了馬車。原來,李姐的車馬進不來。
迴轉巴郡的車駕上,清娘依然忐忑不安。
李姐纏著清娘:「貴人是誰?」
「秦王。」李姐摟住清娘胳膊,說不完的仰慕。早知如此,一定陪著,可惜。
「秦王?大王?天呢,你是秦王召見的人,我聞聞味道身上味道,是不是變了。」李姐有些失態了。
「嗯。」
「這是貞婦璽?」
「嗯。」
「是官嗎?」
「不是。」
「天下第一個?」
「嗯。」
「天下沒有第二個?」
「嗯。」
「什麼級?」
「諸侯。」
「那是不是可以見官不跪?光宗耀祖呀!巴郡出了大人物了!王嬸、老夫人他們不知道多高興呢,烏江的女人,沒有誰比得上你!」
「……」
「要不派快馬通知一下,讓她們在烏江赭石灘,接駕?」
「接你的駕?」清娘拍拍李姐手臂,「誰知道禍還是福,暫時不要聲張的好。」
「唉,你搶了我的詞。」
清娘眉骨疤痕微動,訕訕道:「還是巴蜀人實在,咸陽人小九九太多了,別把我們生吞活剝了去。」
「對頭,我們巴郡姐妹好,不能忘本。」李姐幡然醒悟,拍拍車廂,馬車停下,對著車夫道:「趕快打出旗子,把這事情忘記了。回頭王嬸要數落我了。」
「沒有,沒有旗子……」車夫雙手一攤。
「嗨,你看這事情辦的。」李姐懊悔拍下腦門,「到南鄭了,第一件事情,就是做一面『清』字旗。」
「夫人,我們家的丹砂很快就是巴郡最大了吧?」車夫問道。
「……」
清娘沒有回答。秦王是准了她丹砂軍供了。
只是,那個軍官,自始至終不知道名姓。豈不欠著一份人情?
公公、秦王,她的手指在衣袖裡蜷著,這個軍官不簡單。
那麼,又是誰,說服秦王賞賜的呢?
軍官?不會。
公公?不會。
秦王自己?
她覺著車廂有些壓抑,拉開帘子,灰塵撲面而來。
「天下第一!」李姐的聲音從車廂里飛出來。她只是端詳著手中的檀木盒子。她想著石堅、陶炎還有老王頭、其他管事、礦工、窯工們,知道了該多高興啊。對了,還有三娘、巴悅、舅老爺他們。這日子算熬出頭了。她沒有覺察到清娘的心思。
「回到赭石灘的時候,順道去湘媼和他兒子墳前祭奠一下,她們一家都是因為丹砂死的。」清娘突然淡淡道。
「……」李姐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那個天殺的女人,可是害苦了清娘,還想著祭奠?湘媼兒子死後,她不就瘋了一樣,到處說「是清娘害的」。官府還調查了一番。現在她墳上長草了吧?
李姐心裡琢磨:清娘為什麼祭奠?是因為覺得她也是受害者,幕後真相併沒有揭開?
清娘又道:「在南鄭,給婆母、公公捎點東西吧。」
「哼!」李姐冷哼一聲。湘婆在喪禮、在家中對清娘的嘴臉浮上眼前,在清娘坐牢的時候,她一次也沒有問過。還是老恆悄悄安排她我送的飯菜。那個女人心裡只有娘家。還有那個二世子阿鈺,一點沒有他哥哥的踏實,給清娘一點忙也幫不上。老恆是個耙耳朵,湘婆是個惡婆母。
她扭頭不理清娘了。
車夫沒有聽見車內說話,揚起馬鞭,車輪碾過官道,朝巴郡方向駛去。
車軲轆碾過官道黃土,緩行顛簸。
身側李姐沉沉睡去。
清娘輕挑車簾一角,山風穿隙而入,拂動鬢邊亂發。
曠野蒼茫,遠山層疊,暮色漸沉,天地靜闊,恰容她與自己靜靜對坐。
她望著沿途掠過的田疇、荒坡、山道,心底無聲自問。
我所求的,只是一方礦場、族人溫飽,護住懷家根脈,護住跟著討活的匠人與礦工。
如今一枚貞婦璽加身。
是福?是禍?
清娘胸前銅鈴一陣清響。
「巴清獻丹砂千,始皇悅,特許見。清因請開丹砂馳道,自巴郡抵咸陽。朝廷乃發民夫,鑿山架梁,陽為輸丹砂,實令其商旅通行無礙。沿途三十城,以商賈盛,百姓皆知清夫人而不聞郡守。」
——摘自《大秦•貞婦列傳》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