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0章 煙籠土城

第10章 煙籠土城

2026-09-16 17:49:23 作者: 龍謔

  渠水淌了十幾天,北坡的麥苗從淺綠變成了深綠,矮矮一層絨貼著地面。

  馬何沒去看麥苗。

  他蹲在工坊後院裡,手頭攥著一根削好的榆木弩臂,正和馬規對著半架守城弩較勁。

  馬規,從扶風逃荒來的匠,被馬何收進工坊當掌墨的,正蹲在馬何對面,捏著一截炭條在木板上畫弩機內部的聯動結構,他的手指瘦長,指節粗大,炭條走出的每一根線又直又穩。

  「射速太慢,」馬規在木板一角畫了道弧線,「弩臂後半截削薄兩分,弦的行程加長三寸,同樣的張力箭矢出口初速多兩成。榆木吃不住,得用柘木,我讓人從南市找了一批,還沒到。」

  馬何把弩臂翻了個面,指腹沿著槽口摸了一遍,接縫處平得沒有一絲台階感。「柘木可以,到了先做幾架,架在北牆缺口兩側。可以專射抬雲梯的,打斷梯子比射人管用。」

  馬規應了一聲,剛要低頭繼續畫圖,城樓上的警鼓響了。

  那鼓聲急促、短、沒有間隔,是墩台報警的敲法。



  街面上的人正在往巷子裡收東西。

  賣胡餅的老漢把攤子往門板後面拖,爐子上還烤著兩個餅,面兒焦黃,他抓了一個塞進嘴裡燙得齜牙咧嘴,另一個揣進懷裡,拖了爐子往門裡拽。

  幾個婦人抱著孩子小跑著往家趕。

  巷口牆根下原本蹲著曬太陽的兩個老人已經不見了,只剩一隻老狗蹲在原處,夾著尾巴朝城門方向看。

  北城牆的一個老兵頭目,四十多歲,老卒右臉一道舊疤從眉角斜到下,正扶著城門框往外看,姓張名季,是馬何上次守城提拔的,表現不拉。

  張季看見馬何,語速比平日快了一截:「南坡沿渠的三個村子被掃了,天亮前動的手,掃完就撤。」

  「死多少?」

  「兩百多口。壯丁被在聚砍了,老人也沒留。」張季聲音壓得很低,「應該擄走了些婦人,三個村燒了七成。」

  張季頓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探的人說路邊樹上掛著一個人,腸子拖了一地。旗應該是參狼羌的偏支,大約二百人,有馬,還有多出匹馱糧的。還有……」聲音又壓低一截,「昨兒抓了個舌頭開了口,北面山裡有大帳在收攏各部落,要往南打,這撥人是探路的。」

  

  馬何站在城門洞的陰影里,日光從外面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成暖色,另半邊沉在暗處。沉默了兩息。「他們走哪條路回去?」

  「南坡三村在梁子南面,他們要回北面,只有兩條路,大路走北坡過,沿途有墩台,他們應該不敢走。剩下就是乾溝,南北走向,南口通南坡,北口通北面山腳,窄,但近四五里,我估摸著一定走乾溝。」

  馬何點了下頭。「乾溝中段最窄,前後沒有岔口,人在那兒堵住了就翻不出去。我帶人去那兒等。」

  「帶多少人?」

  馬何心裡過了一遍。

  縣衙常備的弓手步卒一百五十多人,留五十人守城,帶上一百個,再叫上北坡那些受過水車恩惠的民夫,挑手腳利索的,湊一百出頭點。

  「五十人,你守城,夠不夠?」

  張季抿了一下嘴:「夠。」

  「讓趙石去北坡喊人,願意跟的帶上械在西門集合,聚得差不多就走。」

  馬何轉身走了。

  劉芒,縣裡的射手頭子,從後面跟上來,黑臉膛上沒什麼表情,只問了一句:「我帶多少弓手?」

  「三十個,剩下的拿矛拿棍都行,聽趙石指揮。」

  幾刻後西門內側空地上站了百來號人。

  灰撲撲的短褐,有的攥著長矛,有的扛著鋤頭,三十個弓手站在最前面,弓上了弦挎在背上。趙石,黑塔似的一條漢子,早年在北山石灰窯上扛石頭練出來的一身蠻力,被馬何招納的,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攥著一捆粗麻繩,瓮聲瓮氣地問了句:「縣尉,是去堵路還是去殺人?」

  「先堵路,再殺人。」

  趙石咧嘴笑了一下,把麻繩往肩上甩了甩。

  隊伍從西門魚貫而出,拐向西面那道矮梁子。馬何走在最前面,長槊扛在肩上,步子不快不慢。

  劉芒跟在他旁邊,走了一里多地才開口:「縣尉,不跟著蹄印追?」


  「蹄印進了乾溝。」馬何沒有停步,「乾溝南北走向,從南坡直通北面山腳。我們從梁子上繞過去,比他們快,提前到中段等著,他們帶著婦人和糧,走不快。」

  隊伍沿著山樑脊背快速推進,腳下踩的是硬土和碎石。

  急趕猛敢走了不到半個時辰,馬何在一處坡頂停下來往下看——乾溝在腳下蜿蜒而過,像一條被曬裂了的舊疤痕,南北走向,溝底鋪滿碎石,最寬處能並排走五六個人,最窄處只夠兩匹馬擠著過。兩側土坡陡峭,長著半人高的枯草和灌木叢。

  正是打伏擊的好地方。

  他蹲下來觀察了一刻鐘,選中了最窄的那一段,前後各有一道彎,站在這頭看不見那頭。

  溝壁上方的坡頂有兩塊突出的岩台,正好可以堆放石頭,人和馬擠在下面的時候,石頭砸下去躲都沒處躲。

  馬何站起來,用腳尖在地面上畫了幾道線:「這一段最窄,一百多匹馬和二百多人擠在這裡面,轉不開身。劉芒,你帶三十個弓手在兩邊坡上,先放箭,先射前面的馬——馬一倒,路就堵了。剩下的人把坡頂那些大石頭撬下來往下砸,等他們把隊形擠亂了,再衝下去。」

  馬何又抬頭看了一眼兩側坡頂的岩台:「趙石,你帶二十個人,去北口那兩塊岩台上等著,等他們隊伍全部進去了,把石頭推下去堵住北口,封住退路。」

  趙石看了看那兩塊岩台的位置,點了下頭:「石頭夠,坡頂上那幾塊大的撬下來就行。」

  馬何轉向剩下的人:「其餘人分三隊。我帶一隊從正面壓,另外兩隊從兩側坡上翻下去截後路。先落石、再放箭、最後衝殺。」

  趙石應聲帶人去搬石頭了。

  劉芒領著弓手往兩側坡上鑽,腳步聲被枯草摩擦的聲音蓋住。

  剩下的人跟著馬何退到坡後蹲下來,分成了三隊。

  日頭從頭頂移到西邊,曬得地面的碎石發燙。蹲了將近一個時辰,有人開始小聲咳嗽,被旁邊的人拍了一下肩膀止住了。

  趙石帶人從北口岩台上撤回來,蹲在馬何旁邊抹了一把汗,壓著聲音罵了一句:「犬入的,走這麼慢。」

  馬何沒接話。他側著頭貼地面聽了一會兒,忽然抬手。

  所有人都安靜了。南面傳來馬蹄聲——很密,不下百匹,還有腳步聲和壓著嗓子的羌人說話聲,聽不懂是什麼但是聲源越來越近。

  馬蹄踏在碎石上的聲音悶悶的,像一塊大石頭在溝底滾動。

  至少有一百多匹馬,蹄聲沉,馱了不少東西。

  羌人隊伍從溝南口進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來個騎馬的羌人,散著頭髮,有的人馬鞍後面捆著鼓鼓的糧袋。

  後面是一大群馬上掛著東西的,還有驅趕著被擄的婦人往前走的。

  五六十個婦人被繩子連成串,低著頭跌跌撞撞地走著,不少腳上鞋都沒了,光著的腳底板在碎石上踩出血印子也不停。

  再往後是騎著馬的羌人主力,一匹挨著一匹,擠在窄溝里排成長長的隊列。

  隊伍尾巴上還有十幾匹馱著糧袋的騾子,被幾個騎馬的羌人趕著往前走。

  整支隊伍拖出去了大半里地,前隊已經走到了溝中段,後面的還沒進溝口。

  馬何沒有動,他在等。

  前隊過去了。

  中間被擄的婦人們過去了。

  押隊的羌人過去了。

  馱糧的騾子也踏進了溝口。

  馬何的手往下一壓沉。

  北口岩台上,趙石一聲暴喝:「推!」

  十幾塊磨盤大的石頭從坡頂滾下去,轟隆隆砸在溝底。

  第一塊砸在隊伍尾巴上,把一匹馱糧的騾子連人帶馬砸翻在地,後面的馬收不住撞上去,又絆倒兩匹。

  緊接著更多的石頭滾下來,把整條溝的退路封死了——大石頭小石頭壘成一道半人高的亂石牆,人和馬都翻不過去。

  劉芒的弓弦也響了。

  三十張弓從兩側坡上同時射下第一輪箭,不是射人,是射馬。

  最前面那匹領頭馬的脖子中了一箭,前腿一軟跪下去,把後面幾匹馬撞得東倒西歪。

  緊接著第二輪、第三輪,箭專找前面的牲口脖子和腿。


  馬嘶聲響成一片,十幾匹馬在溝中段的前端倒下來掙扎,把本來就窄的路堵得嚴嚴實實。後面的馬還在往前涌,剎不住的撞上倒地的馬屍栽了跟頭,人從馬背上摔下來被壓住腿,慘叫聲和馬嘶聲攪在一起。

  劉芒第四輪箭,這次射人,站在最前面的幾個羌人剛跳下馬想往前沖,迎面三支箭同時到,兩個倒了一個捂著肩膀退回去。

  箭雨壓著溝中段的前口,誰冒頭誰死,羌人被釘在原地,想退退不出去,想沖沖不過去,百多匹馬和二百多個人擠在不足兩百步長的溝里,像一窩被捅了的蟻穴,自己踩著自己。

  馬何從坡後站起來,槊杆往下一壓:「壓正面!」

  他第一個從坡上翻下去,靴底踩在碎石坡面上嘩啦啦往下滑,落進溝底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卸力,槊杆已經端平了。

  眼前全是擁擠的、互相推搡的、舉著刀卻揮不開的羌人。

  他的槊杆橫著掃出去砸在第一個人的胸口上,那人胸骨往內塌了一截,整個人飛出去砸在後面三個人身上。

  槊尖往前送扎進第二個人肩窩,拔出來帶出一蓬暗紅。

  第三個揮刀劈過來,他側身讓了半尺,槊杆往上一挑打在手腕上,骨頭「咔」一聲刀脫了手。

  槊杆順勢下壓砸得跪下去,槊尖從後頸穿進去從喉嚨穿出來。

  左右兩隊的伏兵同時從坡上翻下來截住了後路。

  趙石從亂石牆方向往裡推,像一頭進了羊圈的黑熊,長槍橫掃打折了兩個羌人的腿,剩下的被逼著往中間退。

  溝里已經塞滿了人,前面的人被馬屍堵住翻不過去,後面的人被亂石牆封住退不出來,一百多人從三段同時壓下去,羌人想撤撤不出去,想打刀都揮不開。

  有人被自己的馬擠在溝壁上,肋骨被馬鞍邊沿撞斷了幾根,弓著身子縮在地上。

  有人扔了刀想往坡上爬,被坡上的弓手一箭射翻,從半坡滾下來砸在下面的人頭上。

  半個時辰不到,溝里安靜了。

  一百多匹馬倒了大半,沒倒的擠在一起踢著蹄子喘粗氣。

  能打的羌人倒了大半,剩下的被逼到溝底一處開闊地跪著,雙手抱頭。

  五六十個被擄的婦人縮在溝壁下面擠成一團,有人低聲抽泣,有人抱著肩膀發抖,還有幾個年輕的臉上有傷,衣裳被扯爛了。

  馬何把槊往地上一拄,站在俘虜面前。

  劉芒從坡上下來,手裡攥著這股羌人的領頭,扔在馬何腳前。

  俘虜掙扎了一下沒起來,仰著臉看馬何,額頭的汗珠子滾下來把臉上的土沖成一道一道的溝。

  他的右腿被箭射穿了,血順著往下滴,在身下的碎石上洇了一小攤。

  馬何蹲下來,槊橫擱在膝上。「北面山裡有大帳。收了哪些。」

  俘虜的嘴唇哆嗦著,沒答話。

  他喘了兩口粗氣,目光在馬何臉上來回掃,像在盤算什麼。

  過了好幾息才開口,嗓音嘶啞:「我答了……你能讓我活嗎?」

  馬何看著他沒有說話。

  槊杆從膝上抬起來,槊尖抵在俘虜的喉嚨上,不輕不重,剛好壓出一圈白印子。

  俘虜的喉結在槊尖下面劇烈地滾了一下,汗水順著下頜滴在槊杆上。

  馬何的聲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已經定好了的事,「你不答——」槊尖又往前送了半分,皮肉凹陷下去,滲出一顆暗紅的血珠,「你現在就死。」

  俘虜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面沒有怒,沒有恨,甚至沒有威脅。

  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像一口結了冰的井,扔什麼都砸不出水花。

  俘虜的嘴唇又動了動,像想再說點什麼討價還價的話,但他對上那道目光之後,把話咽回去了。

  馬何把槊尖從俘虜喉嚨上撤了回來,擱回膝上姿態鬆了一點,「說吧。」

  俘虜喘了兩口,語速比方才快了一倍:「參狼羌的……還收了燒當羌偏支、還有兩個小部落,合在一起了,說往南打……能帶走的活口全帶走,糧要搶,人要殺,不留活口報信。女人帶回去,其餘處理乾淨……」

  「大帳是哪個?」

  「不知道……」俘虜喘了兩口,「來收人的頭領,說跟著走就行,大帳里的人不讓問……」


  馬何點了點頭,像確認完了什麼。

  槊杆從膝上拿下來往旁邊擱了擱,姿態更鬆了。

  俘虜看見他收槊,繃著的肩膀塌下來半寸,呼出一口濁氣。

  馬何偏頭看了看旁邊地上那匹被射倒的馬,又轉回來。

  「你們從北面來,路上經過的地方多,有沒有碰見什麼不一樣的事。」

  俘虜聽見馬何問話的語氣鬆了,自己也鬆了。

  他咧了一下嘴,像是在回想什麼值得一說的事,肩膀抖了一下,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混帳勁兒:「路上我們屠了個聚,裡面的人跪了一地,全砍了。有個不自量力的——」他歪了歪頭,像在回味什麼得意的事,「你猜怎麼著?提著根破柴刀還想擋,我們三個人上去把他開了膛,腸子淌了一地還拖著跑了兩步,那女人還挺潤的,哈哈哈——」

  他笑了兩聲。

  笑聲嘶啞,從喉嚨里擠出來,像一隻被踩斷了脖子的雞在撲騰。

  笑了兩下他忽然住了嘴,因為整條溝里安靜得不對勁。

  他抬頭,所有人都看著他,他看見馬何的眼睛,那雙眼睛在他說完「腸子淌了一地」的時候動了一下。

  馬何站起來。

  槊杆被他重新握進手裡。

  那個動作不快,甚至算不上突然,但俘虜臉上的笑僵住了,他忽然意識到,他要死了。

  俘虜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我……我說了……」但槊尖在那一刻動了。

  從喉嚨側面橫著划過去,從左到右,乾淨利落。俘虜的身子猛地一挺,雙手徒勞地捂住脖子,血從指縫裡湧出來濺在碎石上。

  他整個人往前栽倒,臉朝下趴在地上,身子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馬何把槊在俘虜的背上蹭了兩下,偏頭對趙石說了一句:「把頭割了,綁在馬鞍上,讓馬自己跑回去。」

  趙石愣了一下,隨即應聲:「是。」

  馬何轉身走向那些縮在溝壁下的婦人。

  他蹲下去割斷第一個婦人手腕上的繩子,她猛地抽回手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是空的。第二個、第三個,繩子一根一根斷。

  有人被解了繩子之後蹲在地上沒動,過了好幾息才抬起頭來問了一句:「俺家男人呢?」然後自己把話咽了回去,把頭埋進膝蓋里。

  旁邊那十幾個年輕婦人解繩子的時候有人開始哭,壓著嗓子的嗚咽,斷斷續續的。

  一個婦人抱著個四五歲的女娃蹲在角落裡,女娃趴在她肩頭睡著了,臉上的淚痕幹了留下兩道白印子。

  馬何站起來,讓劉芒把剩餘的俘虜攏起。

  「趙石帶人把屍體堆到溝口外面去,壘成一堆。讓路過的人看見。」

  趙石點了點頭,帶人開始拖屍體。

  溝里的羌人屍首一具一具被拖出去,在溝口外面的空地上壘成一堆。

  暮色從溝口湧進來,把那些暗紅色的東西染成一片模糊的深褐。

  被擄的婦人們被攙起來互相扶著往外走,沒人回頭看那堆屍首。

  天上飄著煙,灰濛濛的,把天遮成了昏黃色。

  灰黃的天、灰黃的荒原、灰黃的煙塵,從四面八方向著一座土秀的小城收攏過來,像一隻手慢慢合攏了五指。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