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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血浸城牆(二)

2026-09-16 17:49:58 作者: 龍謔

  氏酋站在矮坡的時候,晨光正好從他背後照過來,整面北牆都在他的視野里。

  陣前的雜兵又從隊列里湧出來了。

  散著頭髮,臉上塗著黑白道子,扛著雲梯往城牆方向跑。

  但這一回跟在雜兵後面壓陣的換了人,那面狼頭旗沒有插在隊列中間,而是退到了陣列後方大約一百五十步外的一處矮坡上。

  旗杆插進坡頂的碎石里,旗角被晨風掀起來又落下去,獵獵的。

  氐酋站在坡頂,兩個持盾親兵左右分立,護衛著他,他右手抬起,指著城牆方向不斷比劃,嘶啞殘缺的氐語喊聲從坡頂傳下來,一字一頓。陣前的雜兵聽到喊聲便從猶豫中動起來,雲梯往牆上靠,一架又一架,比之前兩輪架得更密,架得更急。

  那根抬在半空的手指在晨光里像一根指向城牆的針,每指一下,就有一架雲梯靠上牆根。

  馬何站在缺口內側,他順著那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著那面矮坡。

  一百五十步外,隔著壕溝、屍堆、正在衝鋒的雜兵,太遠了,遠到城牆上的人連瞄一眼都覺得浪費力氣。

  劉芒蹲在垛口後面,手邊只剩三支箭,他把其中一支搭上弦試了試,弓拉到一半就鬆了,搖了搖頭。

  一百五十步,硬弓也夠不到,箭飛到半道就栽了,連矮坡前的土都沾不上。

  馬何看見了劉芒搖頭的動作,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杆槊。

  棗木桿身,槊鋒前重後輕,整杆槊握在手裡的重量沉甸甸的,比他前世見過的那種細長的金屬杆重了不止一倍。

  但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電視裡看過的標槍比賽——那些運動員握著細長的金屬杆助跑、揮臂、將杆子擲出去,能飛很遠很遠,比弓弩的射程還遠。

  槊不是標槍,但比標槍更重,如果蓄夠了力,它能飛得更遠。

  箭矢夠不到的距離,杆子可以。

  弓弦能給初速,但手臂能把更重的東西推出去,推過一百五十步。

  他盯著那面矮坡上氐酋的身影,心裡快速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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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坡上的氐酋正在指著城牆,每指一下雲梯就多一架。如果他能把這杆槊從城牆上擲過一百五十步,釘在那根手指上方的肩膀里,陣前的雜兵回頭看見自己的頭領倒了,這場攻城就斷了脊樑。

  他沒有多想。

  右手攥住槊杆中段,左手握在杆尾,把整杆槊從豎直狀態放平,舉到了肩後。

  棗木槊杆在晨光里泛著暗紅的底色,槊鋒上乾涸的血痂還沒擦乾淨,傷口被抬手扯了一下,布條邊緣又滲出一線濕印子,他沒有低頭看。

  趙石在門洞裡偏頭看見了他的動作,嘴張開了一半沒有合上。

  劉芒蹲在垛口後面,餘光掃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定住了,正在往弓弦上搭的那支箭停在了半空,陳柱從石碓上站起來,手裡攥著那根斷木棍,走到缺口左側站住了。

  那個始終未報姓名的年輕人從垛口後面探出半張臉,目光從城下移到馬何舉在肩後的槊杆上,瞳孔收了一下。

  馬何沒有看他們。他的視線釘在那一百五十步外的矮坡上。氐酋的手還在指,雜兵還在往前涌,雲梯架到第三架了。他把左手往前送,右手往後拉,整個人從髖部到肩背像一根被人擰緊的麻繩,每一股筋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蓄力。

  傷口被拉得更開了,疼從皮下往骨頭裡鑽,他的嘴角繃成了一條線。

  往前跨了一步,左腳踩實了垛口內側的青磚,右腿後撤半步抵住牆根。蓄到極點的時候他整個人像一張被人拉滿了的弓,槊杆在肩後微微顫著,棗木桿身被手臂和背肌的力量擰出了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彎曲弧度。

  他的視線穿過一百五十步的距離,穿過壕溝上方浮動的晨霧,穿過雜兵頭頂飄起的塵煙,穿過日光里浮動的灰粒,鎖在了那根正在比劃的手指上方、鎖骨的側面。氐酋皮甲肩頸接縫處被晨光照出一道淺色的邊,微微翹起,薄薄一層。

  城下有人抬頭往城牆上看了一眼,腳步頓住了。然後更多的人抬頭。雲梯上的、扛梯的、正往壕溝邊跑的,全停下來了。他們順著城牆上方那道即將投擲的弧線回望自己的頭領,看見自己的頭領正站在矮坡上,右手指著城牆方向,嘴唇翕動著在喊什麼。

  馬何沒有喊。他把右手往前送,左手從後往前甩,整條右臂像一根繃滿了弦突然鬆開的弓臂,槊杆從肩後飛了出去。


  它飛出去的那一刻城牆上一片寂靜,連風都停了一拍。棗木槊杆在空中旋轉著,槊鋒在前杆尾在後,像一根從天上擲下來的鐵條。從城牆上方飛過,從壕溝上方飛過,從雜兵頭頂上方飛過。飛過雜兵頭頂的時候前排的氐兵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但槊杆離他們頭頂還遠著,風聲從高處刮過去,像一隻大鳥掠過了頭頂。

  一百五十步的距離在槊杆飛行的軌跡里被壓縮成了一道直線。它升到最高點時日光在槊鋒上閃了一下,然後開始俯衝。俯衝的姿態比升空時更陡,整根槊像一顆從高處脫手的石頭,帶著旋轉和重力加速度,朝著矮坡的方向墜落下去。



  槊杆從天上落下來。

  槊鋒從肩甲和頸甲之間的那道縫隙里扎進去,穿透皮甲,穿透底襯,穿透鎖骨上方的軟組織,從肩胛骨上緣穿出來。

  整根槊杆斜插進他的肩膀里,杆尾還在顫,嗡嗡的,像什麼東西落定了之後還在發出的餘響。槊鋒透出前胸的那一截在日光下泛著暗紅的光,連著他自己的血一起往下滴,滴在坡頂的碎石上,砸出細小的斑點。

  他指城牆的右手在槊杆扎進去的同一瞬間停住了。

  手指還保持著指向的姿勢,但整條胳膊像被卸了機關一樣垂了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肩膀上斜插進去的那根棗木槊杆,看著槊鋒從胸前透出來的那截,嘴唇動了一下。喉嚨里擠出來的只有一聲含混的咕嚕聲,像一個人被堵住了嘴之後最後的掙扎。

  然後他整個人往左側歪了一下,右半身先倒,槊杆杵在地面上撐了半息,連人帶杆一起栽下去。栽下去的時候杆尾磕在坡頂的碎石上彈了一下,又落回他身上,橫壓在他胸口。血從肩頭冒出來順著桿身往下淌,淌進碎石縫裡滲下去。

  矮坡上那面旗倒了。

  持旗的親兵鬆了手,旗杆栽進土裡被人踩了一腳,旗面上的狼頭圖案被血和泥糊了一團。兩個盾衛架著氐酋往後拖,但槊杆還插在他肩膀上,人拖不動。杆尾拖在地上刮出一道淺淺的溝,血順著溝往外淌,像一根被人拖著走的筆在土地上畫線。

  城下的號角聲斷了。先是進攻的調子被截了尾音,三根號角同時啞了。然後整片陣前的嘈雜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嚨,所有聲音同時收了。

  那些正準備攀雲梯的雜兵仰頭看著矮坡方向,看著他們的頭領被一根從天上飛來的槊杆釘在坡頂,看著那面旗倒了,看著盾衛在拖人卻拖不動。

  有人鬆開了梯子,有人往後跑了三步才想起來手裡的刀應該扔掉,有人站在原地抬著頭張著嘴,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馬何的右手放了下來。投擲的慣性把他往前帶了半步,他扶著垛口才站住,右臂從肩到肘到腕都在微微顫抖,掌心被棗木紋理磨出了血。

  但他的視線沒有停在那根正在遠去的槊杆上,他盯著城下那些正在往後縮的雜兵,看著他們的腳步在猶豫和潰退之間搖擺。

  號角斷了,旗倒了,頭領被一根從天而降的槊杆釘穿了肩膀,他們需要一個理由逃跑,只需要有人再推一把。

  他沒有等自己的手停止顫抖,轉過身,面朝城牆上那些正張著嘴看著他的灰衣裳們,抬起了右手,壓下去的同時他喊了一個字。

  「殺!」

  趙石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把門洞裡的沙袋往兩邊一扒,扛著長矛沖了出去。

  張季拄著半截矛從牆根下站起來,吊著的左臂繃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猙獰,跟著趙石的背就翻出了垛口。

  陳柱攥著那根纏了布條的木棍從缺口右側翻了下去,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卸力,然後往前撲了出去,像一隻被鬆開了鏈子的瘦狗。

  那個沉默的年輕人從垛口後面站起來,雙手握住那截綁了矛頭的木棍,從缺口左側滑了下去,落地無聲,貼著一具氐兵屍首的邊沿繞了過去。

  城牆上那些灰衣裳們開始往外翻。有的提著刀,有的攥著半截矛,有的什麼也沒有隻掄著拳頭,從各個垛口和缺口處湧出去,像一股從裂開的堤壩里衝出來的渾水,沿著城牆根鋪開,朝著那些正在往後縮的氐兵後腰撞去。

  趙石第一個追上了一個跑在最後的雜兵,長矛從背後捅進去,那人往前撲倒,趙石拔了矛繼續往前跑,連看都沒看。

  張季用那截斷矛捅翻了一個轉身想抵抗的厚甲氐兵,斷矛扎不透厚皮甲,張季就捅他大腿,捅了第三下那人跪了,張季從他身邊跑過去,陳柱跟上來一棍子砸在那人後腦勺上,那人臉朝下栽進碎石里不動了。


  那個沉默的年輕人沖在最前面,手裡那截綁了矛頭的木棍捅出去拔回來,捅出去拔回來,動作簡得像在重複同一個節拍,捅一下倒一個,捅一下倒一個,左右兩側各有倒下去的氐兵,但他沒有停步,始終保持著同一個速度往前推。

  劉芒蹲在垛口後面,手裡只剩三支箭。

  他挑了一支搭上弦,瞄準了一個跑得最快、正在朝矮坡方向喊話、試圖穩住陣腳的厚甲氐兵後腰。弦鬆了,箭扎進腰側,那人往前踉蹌了兩步跪下,被後面衝過來的守軍一腳踹翻。他又搭了第二支,瞄準了第二個試圖聚攏潰兵的氐人小頭目,箭從頸側扎進去,那人捂著脖子彎下了腰。

  第三支他瞄著矮坡方向正在拖氐酋的那兩個盾衛,箭射出去的時候偏了半尺,釘在了盾面上,但已經夠了,那兩個盾衛丟下盾牌拖著氐酋跑得更快了。

  城下的氐人潰兵被城牆方向湧出來的這一波反推徹底打散了。

  原本還在猶豫著該不該跑的雜兵,看見身後有人追出來了,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了,悶著頭往北跑。

  那些厚甲氐兵還想保持陣型,但自己的頭領已經被拖走了,旗倒了,號角啞了,前後左右全是亂跑的雜兵把他們沖得站不穩腳,有人試著喊停,沒等喊出第二句就被湧上來的灰衣裳捅翻了。

  剩下的人也開始跑,先是三五個,然後是一整片,像一面被推倒的牆一樣往後塌。

  馬何站在城牆缺口內側,沒有下去。

  他右手還在抖,掌心的傷口被剛才握拳壓下去的那一下又磨破了,布條上滲出新的血印子。

  他看著城下那片正在被往外推的人群,看著趙石的背影在最前面跑著追,看著張季拖著斷矛跟在後面,看著陳柱瘦小的身子在一群灰衣裳中間一閃一閃的,看著那個沉默的年輕人像一把刀一樣插在潰兵中間勻速往前推。

  他沒有喊停,也沒有再喊沖,他只是看著,看著那些從自己身後的城牆缺口湧出去的人像一群終於被鬆開了鎖鏈的野獸一樣往前撲。

  追擊的人踩著夕陽的尾巴回來了。

  趙石走在最前面,肩膀上多了一道新擦傷,手裡提著那面從矮坡上撿回來的氐人小旗。

  張季拄著斷矛走在他旁邊,吊著的左臂又滲了血,步子比早上穩了。陳柱跟在後面,那根木棍的布條上又添了一圈暗紅,他低著頭走,偶爾抬頭看一眼遠處正在向北移動的隊伍。那個始終未報姓名的年輕人走在最後,矛頭不知丟在哪裡了,只剩一根光禿禿的木棍夾在腋下,指節上全是乾涸的血殼。

  馬何沒有起身。

  槊杆被釘在氐酋肩上帶走了,手邊只剩腰間那把水果刀。

  趙石走到面前把旗遞過來,旗面沾著泥和血,狼頭圖案糊了半邊,旗角在暮風裡掀了掀又垂下去,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鳥在做最後一次撲騰。馬何接了,擱在身邊的石碓上,沒有看它。

  他站起來走到垛口邊。右手掌心幾道磨破的口子凝了一層薄薄的血膜,他把手掌貼上城牆磚面,粗糲的磚棱壓著傷口,疼得像針在皮肉底下走。他沒有縮手,讓那些細密的傷口和北牆的磚縫壓在一起,像在蓋一個章。

  落日正在西沉。它懸在地平線上一掌高的位置,把整片荒原澆成一種渾濁的赤金色,從城牆腳下一直鋪到天的盡頭,鋪過壕溝、矮坡、乾涸的河床和散落的碎石,鋪過氐人營地那堆正在變灰的餘燼。光從西面平著射過來,把整面北牆照成暗金色,磚縫裡的干血被這層光一浸,泛出一種陳舊的光澤,像壁畫上褪了色的硃砂。

  那些散落在城牆根下的斷刃、踩爛的旗角、插在泥地里的箭杆,全被落日的顏色裹了一層,從猙獰變成了沉默,從憤怒變成了疲憊,從搏殺的現場變成了一幅攤在天地之間的舊畫。

  一切刺目的東西都被這層光磨鈍了稜角,連石碓上那面殘旗的狼頭圖騰都在暮色里顯得暗淡、模糊、不再猙獰。氐人撤退的隊伍在那片光里拉成一條細細的黑線,頭尾都拖在暮色中,最前端已經沒入地平線以下的陰影,尾巴還在赤金的光芒里緩緩移動。

  偶有馬蹄踏起的塵煙升起來,在落日裡像一小團燒著的細絨,浮一陣便散了。

  落日很大,像一口燒透了的銅鍋扣在荒原盡頭,邊緣被地平線切掉了一截弧,底下漏出一圈暗紅的餘暉。

  它正一寸一寸往下沉,每沉一分,荒原上的陰影就多鋪一丈。那些氐人撤退的黑影被落日一口一口吞掉,隊伍越來越短,越來越細。

  最後一個騎馬的影子滑進地平線以下的時候,晚霞的顏色變了一次,從赤金變成了紫褐,又從紫褐變成了暗紅,像一個人在屏息之後終於呼出了最後一口氣。


  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乾草和土氣,沒有血腥味了,乾乾的,像一張被曬透的老皮在風裡抖了一下又收回去。

  馬何想起今早劉芒搖頭放下弓時那張弓弦的顫音。

  一百五十步,箭夠不到。

  他想起槊杆脫手那一瞬間從肩到肘到腕推出去的力道,棗木桿身在手心磨出灼燙的熱,槊鋒破空時風聲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在斷前最後一聲尖嘯。他想起槊鋒扎進氐酋肩頸縫隙里那一聲短而實的悶響,像一段歷史的骨頭被人從正中間敲斷了。

  他想起自己壓下右手喊出「殺」時,那些灰衣裳從他身後湧出去的背影。

  趙石第一個翻出垛口時甲片磕出的火星。

  陳柱翻下缺口時屈膝又彈直的弧度。

  那個沉默的年輕人無聲無息從垛口滑下去的剪影。那些人影迎著落日的光衝出去,迎著赤金的光和氐人的後背,一直推到暮色鋪滿荒原才收住腳,推到氐人潰兵的影子徹底散進夜色里。

  落日又沉了一截,半張臉埋進了地平線。天邊的暗紅色從下往上翻湧,像從地底滲上來的血色把天空一層一層染透。

  最後一道光線從地平線那頭伸過來,像一隻極遠的手搭在北牆垛口上,搭了一息,然後鬆開了。整片天從西邊開始暗下去,暗紫色的暮色從地底湧上來,把落日最後那一孔光眼合上了。

  黑暗從四面向著這座矮矮的土城合攏,像一隻手慢慢收攏了五指。

  城牆上一片安靜。

  那排靠著垛口的灰衣裳們誰也沒有動,都面朝北方,看著那輪落日最後消失的地方。荒原在暮色里舖開,像一張被人重新量過的棋盤,棋子剛落下了一顆,落在他親手擲出的那道弧線的盡頭。

  那道弧線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還在那裡,像一道被落日燒進天幕的鐵痕,燙過了,涼了,印記留住了,擦不掉了。

  風又吹起來了,從北面來,帶著乾草和土氣,從城牆上的每一道垛口穿過去,嗚嗚的,像什麼東西在遠處翻身。

  月光還沒有升起來,北面的地平線上只剩一線灰白,暗沉沉的,像一把刀刃的背面。城牆上那些灰衣裳們靠著垛口坐著,影子和城牆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磚哪些是人。

  馬何靠著垛口坐下去,右手的傷口擱在膝蓋上晾著,掌心細密的刺痛還在持續,像碎石子磨進皮肉里,但他沒有再處理,只是讓它疼著。

  明天還得重新打一桿槊,也許兩桿。

  但此刻臨洮北牆像一座被人重新夯過的界碑,立在它該立的地方,替身後的城和城裡的燈火守著這道被落日燒過的邊界。

  他看著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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