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北牆時,馬何已經在城牆上站了一整夜,右手的痂又崩開了,血珠子凝在指縫間結成一層薄薄的黑殼。
張季從台階下面上來,左臂吊著布條,右臉那道舊疤在晨光里泛著暗紅。他走到馬何身邊,聲音嘶啞:「馬尉,昨夜清點完了。」
他翻開名冊,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劃著名,每念一個數字聲音就往下沉一分:「縣衙步卒弓手原先一百五十多號人,陣亡八十九,重傷四十一,輕傷十六,還能站著打仗的不到二十。收編潰兵攏共九百八十多人,陣亡四百二十,重傷三百一十,輕傷兩百多,能拿得動傢伙的不夠一百。新募民壯三百出頭,陣亡二百一十,重傷一百六十,輕傷幾十個,活著沒掛彩的不到三十。北坡各村自願來的百姓兩百來人,陣亡一百八十,重傷一百二十,輕傷四十多,沒傷的幾乎一個不剩。」
合上名冊的手在發顫:「攏共陣亡近九百,重傷六百多,輕傷四百多。兩千人出頭,折了將近一千九。還囫圇著能站能走的,不到三百。」
馬何沒有說話。風從北面灌過來,帶著焦糊味和土腥氣,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
「還有城北、城西兩條街被燒了,塌了六十多間房。」張季喘了口粗氣,重新翻開名冊後面幾頁,「沒上城牆的百姓,被火箭射死、房子壓死、踩踏擠死的,一百二十多。燒傷砸傷的翻了兩倍不止。孤兒寡婦加起來,四百多口。藥材也不夠了,南市幾家藥鋪存貨見底。」
「太夫人那邊呢?」
「有幾家藥材鋪是董家的,掌柜說存貨可調,但要太夫人手令,還得按市價七成記帳,年底縣衙結清。」
馬何點了點頭:「張成和李安那兩隊還剩多少?」
張季翻了一頁名冊:「張成原先攏了八十幾個襄武潰兵,打完仗剩不到二十個能動的。李安那邊三十幾個,剩十幾個。兩隊加在一起重傷的還有十幾個,輕傷還能上牆的不到二十。」他合上名冊:「張成天亮前帶了幾個人出北門了,您昨兒吩咐的,去探狄道方向。李安在東牆下面坐著,身上挨了三刀,縫上了,但站不起來。」
馬何順著台階往下走,先去一個營房。
營房門口支著兩口大鍋,一鍋熱粥一鍋藥湯。
院子裡躺了四五十個輕傷員,靠著牆根坐了一排,看見他要站起來,馬何抬手壓了壓:「坐著,該吃吃該喝喝。」
「大夫說沒傷著骨頭。」那人把干餅擱在膝上,「馬尉,北牆那些兄弟埋了沒有?」
「埋了,都在北坡上。」
那人點了頭,把干餅拿起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馬何站起來走到藥鍋旁邊蹲下,大夫正往鍋里添藥。
「省著用還能燒一天。」大夫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重傷那邊費藥,輕傷的敷一敷就行。但要是再打一場,就什麼都不夠了。」
「藥已經在調了,今天就能到。」
馬何出了營房往西走,沿路又進了幾處安置點。城西那條街塌了一半,斷壁殘垣堆在巷子裡,幾個婦人蹲在瓦礫堆里翻找還能用的物件。
一個五六歲的男娃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半截燒黑的木棍在地上畫圈,面前擺著一個粗瓷碗,碗底粘著幾粒燒焦的米。
他看見馬何走過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畫。馬何蹲下來問他叫什麼,男娃沒答,旁邊一個婦人替他答了:「他爹昨天在城牆上沒下來,娘早上哭昏過去了,還沒醒。」
馬何站起來,把懷裡半塊棗糕掏出來擱在粗瓷碗旁邊。
男娃看了一眼棗糕,伸手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放下,繼續拿木棍畫圈。地上畫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頭大身子小,手裡舉著一根長條,像是矛,又像是扁擔。
從院子出來,巷口蹲著個老婦人,懷裡抱著個粗瓷罈子。她見馬何出來顫巍巍站起,把罈子往前遞:「馬尉,菩薩保佑您。這是我家醃的鹹菜,您拿去配粥吃。您救了咱們一城的人,往後一定有大福報。」
罈子邊沿磕了一小塊,壇底還帶著灶台的溫熱。
老婦人說兒子在城東營房躺著,傷不重。「我就是想謝謝您,謝謝您把渠修了,謝謝您把城守住了。菩薩在上,您這樣的好人老天爺一定看得見的。」
馬何收了罈子,說回頭讓人多送份藥。老婦人抹著眼淚走了。
馬何繼續往收容點走。
收容點設在工坊旁一處空院裡,三間瓦房,天井裡鋪了乾草,重傷的躺了一地。
陳柱正蹲在一個斷了左臂的傷員旁邊餵粥。
那傷員半張臉被血痂糊住了,只有一隻眼睛睜著,盯著陳柱手裡的勺子,每餵一口就咽一下,腮幫子動得很慢。
陳柱看見馬何進來站起來喊了一聲「馬尉」,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過鐵皮。馬何擺了擺手讓他繼續喂,自己走了一圈,給一個燒得滿臉通紅的士卒餵了半碗水,然後走到院子角落牆根下看見了那個作戰很英勇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靠著牆坐著,膝蓋蜷著,手裡攥著一截斷矛,矛頭沒了,斷面處是新茬。十根指頭關節上全是乾涸的血殼,臉瘦,眼窩深陷,像一口被掏空了的井。
馬何走過去蹲下,年輕人抬眼看見是他,撐著牆站起來垂手站著,目光平視。
「你叫什麼?」
「王洪。」
「昨天守北牆,缺口右側最邊上那個是你。」
「是我。」
「我看見了。氐兵翻進來一個你捅一個,矛頭折了拿杆子還在捅。你一個人捅了幾個?」
「斷矛在手裡,捅一個倒一個,捅一個倒一個,記不清了。大約百來個吧。」
「以前練過?」
「練過。我爹教的。」王洪頓了一下,「我爹年輕時在前石屯鄉勇營扛過矛,後來營散了,回村種地。我從小跟他學,鋤頭柄、扁擔、木棍,什麼都當過傢伙。他說捅人不用花哨,穩、准、狠就行。」
「前石屯?怎麼跑來臨洮了?」
王洪沉默了一息,聲音平平的,像在講別人的事:「前石屯的大戶姓段,占著屯裡七成的地,佃戶交租六成。去年大旱,地里收了不到兩成,段家說租子照舊。我爹交不上,段家把我家唯一一頭牛牽走了。我爹去段家宅子求情,看門的把他推倒在地,踹了幾十腳。我爹回來躺了三天,沒熬過去。」
他停了一下,左手拇指外側那道舊疤在日光里泛著暗白的光。
「第二天一早,我去段家宅子,段家兒子正在堂屋裡喝茶,我問他要個公道,段家的家丁從兩邊湧上來了,七八個人把我按在地上。」
「他們讓我跪著,我不跪。他們拿棍子砸我的膝蓋彎,一下,兩下,三下,砸到第四下的時候碎了。我跪下去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手在膝蓋上方停了一下,像在摸一塊好了很久但還會疼的地方。
「段家兒子說把這小崽子綁在院子裡曬著,曬三天再放。他叫人拿繩子把我捆在堂屋門口的柱子上,我被捆好了曬著,我娘來了。」
王洪的聲音從平平的變成了乾澀澀的,像什麼東西在嗓子眼堵著。
「我娘跟段家兒子說,放了我兒,你要什麼我都應。段家兒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笑了,說行。」
「他讓人把我解了綁,拖著扔出牆外。我趴在地上,腿站不起來,腦袋倒在牆根上。我聽見裡面的人笑,很多人。我趴在那兒,從頭聽到尾,從聽到天黑。」
他停了一息,很長的一息。
「天黑之后里面沒聲音了。我的腿還是站不起來,只能用手撐著地,一寸一寸往外爬。」
「那天早上,段家讓人把我娘從後門仍了出來,扔在巷子裡,人已經涼了。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沒有一塊好皮。」
「我抱著我娘在巷子裡坐了一天。段家的人從旁邊路過,沒人看我。我拿草蓆把她裹了埋在後山坡上,我爹旁邊。然後我往南走,走到臨洮,聽人說城裡在收人守城,就來了。」
他說完這些的時候整個人還是站著的,脊背挺著,膝蓋沒有彎。
但馬何看見他扶著矛杆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把榆木桿身攥出了幾道淺淺的印子。
馬何沉默了幾息,回頭看了一眼跟過來的趙石:「記個名字。王洪,今日起補進縣衙步卒,補一個什長的缺。」
趙石掏出炭條記了。
王洪攥著斷矛的指節緊了緊,嗓音低了一截:「謝馬尉。」
「死人堆里跑出來的人有兩種,一種再也不想見血了,一種這輩子就指著這個活了。你爹娘的事,要拿刀拿矛,往後跟著我。」
王洪抬起眼,那雙灰濛濛的眼睛底下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很輕很短:「我跟著您。」
馬何轉身走了,走出天井時回頭看了一眼,王洪已經重新坐回牆根,手裡多了一截新領的長矛,正拿磨刀石慢慢磨矛頭的刃口。
當天上午馬何去了董府。
董太夫人正坐在正堂里翻帳冊,見他進來頭也沒抬:「藥鋪的事我聽說了。存貨可調,但不能白拿。按市價七成記帳,年底縣衙結。」
馬何站在她面前:「外家母,藥材是給守城傷兵用的,重傷幾百個等著用藥。」
董太夫人把帳冊合上,指尖在封皮上叩了一下,終於抬起眼皮看他。
那目光從馬何的臉慢慢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來,像在打量一件不算太趁手但勉強能用的農具。「傷兵?」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那更好。藥用完了還得買,買就得花錢,錢從哪兒來?還是得從地里來。」
她把帳冊翻開,翻到某一頁,指尖點著上面一行字:「北坡那兩千三百畝地,佃戶今年交七成租子。水車通了,地澆得上水了,收成至少翻一番。七成改八成,多出來那一成,夠你把整個南市的藥鋪都包下來。」她合上帳冊,「你外祖在時就是這個規矩,旱年不減,豐年不加。憑什麼旱年我們擔著風險,豐年他們多拿?那不成善堂了。」
馬何看著她的指尖從紙頁上收回去,攏進袖口。那雙乾瘦的手方才點在「八成」兩個字上的時候指甲微微掐了一下紙面,留下一個淺淺的月牙印。她說話的時候嘴裡捻著佛珠,檀木珠子在她指間一顆一顆撥過去,咔嗒,咔嗒,和帳冊翻頁的節奏一樣均勻。
「外家母,北坡那些佃戶的男人,昨天在城牆上死了快兩百個。北坡陳家莊三十幾戶人家,死了一半當家的。」
董太夫人撥佛珠的手沒有停。「那又怎麼樣?死了人就不用交租子了?」她歪了歪頭,語氣裡帶了一絲不耐煩,「他們男人的命是他們自己的,地是董家的。地不會死人,地只管長莊稼。佃戶死了就換一家來種,臨洮城外逃荒的人多的是,想種地的人排著隊。你告訴他們,誰家男人死了交不上租子,就把地退出來,換別人種。退出來的人家搬去北山腳下那排洞住,山上的洞不要錢。」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你心軟,守了幾天城,見了幾個死人,心就軟了。你外祖當年追著馬賊跑了三十里地,回來的時候馬背上掛著十幾個腦袋,晚上照樣吃了兩碗飯,睡得比誰都沉。你才哪到哪兒?」
我才哪到哪兒?從現代到漢末?從這到這。
我才哪到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