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何站在那裡,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腳前半步遠的地方,他整個人站在陰影里。
他的目光從董太夫人的臉上移開,落在正堂角落一張矮几上。矮几上碼著幾摞竹簡和幾卷麻紙,旁邊擱著一方硯台和一支禿了頭的筆。
那幾摞麻紙疊了快一尺高,每一卷都用細麻繩繫著,封口處蓋了董府的硃砂印。有些紙卷邊角已經磨毛了,像是被人翻過許多遍;有些還簇新的,墨色亮著,大約昨天剛寫上去的。
董太夫人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張矮几,朝門外喚了一聲:「劉簡。」
廊下應了一聲,一個瘦小的老頭子側身進來,灰布短褐,腰間掛著一串鑰匙,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麻紙冊子,封面上用墨筆寫著「庚子年收支錄」五個字。他進來先給董太夫人行了禮,又朝馬何躬了躬腰,然後退到矮几旁邊蹲下來,把冊子擱在膝上翻開。
董太夫人沒有起身,仍坐在太師椅上,聲音隔著半間正堂傳過去:「把守城這幾日的條子翻出來,讓縣尉聽聽,全縣有多少戶在上面。」
劉簡應了一聲「是」,手指在冊頁間翻了幾翻,抽出一卷麻紙展開,眯著眼看了看,又換了一卷,再換了一卷,連換了五六卷才停住。
「甲卷,城南街十七戶、城東街二十三戶、城西街三十一戶、城北街四十三戶,攏共一百一十四戶。」他把紙卷轉過來朝向馬何,指尖點著上面的墨字,「每戶領過粟米、布匹、燈油、柴火、草料、鐵器,數目各不相同。」
他又抽了一卷:「乙卷,南市商戶二十三家,領燈油布匹鐵料。丙卷,北市散戶五十六戶,領粟米柴火。丁卷,城外北坡各莊逃難進城的,陳家莊三十七戶、石家峪二十九戶、柳樹溝二十二戶,攏共八十八戶。」
劉簡連著翻了七八卷,每翻一卷就報一個數:「甲卷一百一十四戶,乙卷二十三戶,丙卷五十六戶,丁卷八十八戶,戊卷四十三戶,己卷三十一戶,庚卷二十七戶,辛卷十九戶。」他合上冊子,抬頭看了馬何一眼,「加上己亥年流民舊帳還沒清的六十多戶,再加城北昨夜裡新添的四十三戶。攏共五百八十餘戶,近三千口人。」
他翻開其中一卷,一條一條念下去:「城南張犁,守城第三日陣亡,其妻認了帳,欠粟米五斗折錢四百文,七分利,年底五百六十文。城西劉跖,斷了一條腿,人還在,欠燈油兩桶、布匹一匹、柴火三捆,折一貫二百文,年底一貫六百八十文。北坡陳家莊陳石,前天晚上在城牆上沒下來,他兒子來認了帳,欠粥米折錢九十文,年底一百二十文。陳家莊陳倉,守城第一天就沒了,他媳婦今早來過,欠粥米折錢一百四十文,年底兩百文。」
他手指往紙頁下面劃,越劃越快:「己亥年流民舊帳沒清的有六十多戶,每戶欠三貫到十貫不等,利滾利到現在,有的已經翻了三四倍。城北昨夜新添那四十三戶,每戶欠粟米三斗,折錢一貫出頭,年底一貫四百文掛零。」
馬何站在那裡,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從劉簡嘴裡吐出來。
有些是他昨天在城牆上見過的臉,有的胸口被氐人矛尖扎穿的時候他在五步之外看見了;有的被滾水澆了半邊臉從梯子上栽下去的時候他就在缺口左邊。有些是今早收容點裡躺著的,他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人更多,很多人他根本不知道是誰。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筆數目,幾百文、幾貫、幾十文,每一筆後面都畫了押、按了手印,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劉簡又翻了一頁:「太夫人,還有縣衙借的那批。」他把另一卷麻紙抽出來,指尖點著其中一行,「馬縣尉,守城第一日領箭杆四十支、弓弦兩副,第二日領木板二十塊、麻繩三捆,第三日領柴火四擔。攏共折錢一貫整。七分利,年底一貫四百文掛零。」他把紙卷轉過來,指尖點著名字旁邊的暗紅色指印,「這個指印是您當日領物資時按的。」
馬何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指印。拇指的,按得不重,但輪廓清晰。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拇指指腹上有一道淺淺的傷口,是昨天在城牆上扶垛口時被碎磚劃的。
董太夫人把茶碗擱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脆響:「縣衙的帳縣衙還,還不上就往下攤。那些人在麻紙上按了手印,白紙黑字,畫了押的,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認不了的拿地抵,沒有地的拿人抵。」
她說這話的時候佛珠在指間轉得順滑,咔嗒,咔嗒,像一把算盤珠子在響。「北坡陳家莊那個叫陳倉的,他媳婦今早來過了吧?」她偏頭問劉簡。
劉簡點頭翻冊子:「來過了。陳倉守城第一天就沒了,家裡剩一個媳婦帶著兩個女娃,一個五歲一個三歲。欠粥米折錢一百四十文,年底連本帶利兩百文。她媳婦來問家裡沒地沒房拿什麼還,我當時沒答,等著您示下。」
董太夫人連眼皮都沒抬:「兩個女娃,五歲的能賣一貫,三歲的頂多五百文。加在一起一貫五百文,扣掉欠的兩百,剩一貫三百文歸董家。你回頭告訴那女人,年底湊不齊就拿娃來抵。要是不肯,那就讓她自己想辦法,年底之前湊齊兩百文,一文不能少。湊不齊的話,到時候就不是她肯不肯的事了。」
劉簡應了一聲「是」,提筆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馬何站在那裡,日光還在他腳前半步遠的地方鋪著,他整個人站在陰影里。他聽見自己問了一句:「外家母,那些領東西的人,知不知道利息七分?」
董太夫人正在翻下一頁帳冊,頭也沒抬:「知道。劉簡去城門洞發粥的時候當著所有人的面念過。每戶每日多少糧、折多少錢、年底利息多少,都是明明白白說清楚的。說不清楚的讓識字的人念給他們聽,聽完再按手印。有的人聽了之後不想領,說寧願餓著,我說那也行,自己找地方弄吃的去。沒有人能餓著不吃飯,最後不都還是按了?」
劉簡蹲在旁邊點頭:「太夫人說的是。每一戶發粥之前我都念了一遍,讓他們聽完再畫押。有些人聽完之後手抖,按的指印是歪的,但都按了。」
董太夫人抿了一口茶:「你心疼他們?你要是心疼,你自己掏錢替他們還嗎?你有錢嗎?」
馬何沒有答。
正堂里安靜下來。
董太夫人翻了一頁帳冊,翻頁的紙聲嗤啦一下。佛珠還在轉,咔嗒,咔嗒。劉簡蹲在矮几旁邊繼續歸攏紙卷,把翻出來的條子一卷一卷疊回原處。
馬何轉過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看見董太夫人已經重新垂下眼,正把佛珠一顆一顆捻過去。劉簡蹲在矮几旁邊合上最後一卷麻紙,站起來躬了躬腰。
馬何跨出門檻,日光從頭頂照下來白晃晃的一片。
他攥著那捲麻紙穿過穿堂往馬府走,推開院門的時候,馬董氏坐在灶房門檻上擇一把乾菜,董戎蹲在井台邊把洗好的衣裳往繩上搭。
兩個人各做各的,聽見腳步聲同時抬頭。
馬何沒有進灶房,在井台邊站住了。
他把手裡那捲麻紙展開又卷上,卷上又展開,來回折了兩下才開口:「全縣五百八十多戶,近三千口人,家家戶戶欠著董家的債。七分利,按月計息。北坡佃戶死了當家的就換一家種,寡婦還不上就拿娃抵。五歲的女娃一貫,三歲的五百文。」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尾音往上挑了半寸,像一根弦繃得快要斷了。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喘得厲害,像走了一段很長的路。
董戎把最後一件衣裳搭上繩子:「祖母的規矩一直都是這樣。打從我有記憶起就是七分利,旱年不減豐年不加。欠了債就得還,還不上的拿東西抵。你愁什麼?」
馬何看著她:「外家母說,搬去北山洞裡,也算活路。」
「本來就是活路。」董戎歪了歪頭,「山上洞裡怎麼了?又不是沒住過人。以前也收過幾家住進去,那幾戶人在山上洞裡住了兩三年,攢夠了錢又出來賃了地種。日子是人過的,總能熬出頭。」
「熬出頭?」馬何偏過頭看她,「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女娃,搬去山上,怎麼熬?」
董戎抬起臉看他,暮色里她的眼睛黑亮亮的,帶著一絲她自己也未必察覺的笑意:「改嫁。臨洮城外光棍多的是,寡婦改嫁又不丟人。窯洞裡住一年半載的,找個能幹活的男人搭夥過日子,地也有人種了,債也有人還了。」
馬董氏從灶房門檻上站起來,把擇好的乾菜攏進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葉子:「北坡陳家莊那個陳倉家的事我早上聽說了,他媳婦帶著兩個女娃,五歲的賣一貫,三歲的五百文,扣掉欠的兩百,剩一貫三百文歸董家。她娘還完債手裡還能剩點,比那些欠多了賣房賣地的強。人牙子那邊也算公道,把娃領走的時候給了一塊飴糖。三文錢一塊的糖,那娃走的時候含著糖不哭不鬧,挺好。你別老替別人愁,你替他們愁了他們就不欠了?該欠的還是欠,該還的還是還。」
馬何站在井台邊上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捲麻紙,紙面上的墨字在暮色里已經看不清了,只剩那些暗紅色的指印密密麻麻地鋪著。
「我方才在正堂,」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劉簡翻了一上午冊子,全縣七成百姓的名字都在上面。北坡陳家莊三十幾戶死了快一半當家的,剩下的人家年底交不上租子就換人種。外家母說行,搬去山上。」
董戎在井台邊沿坐下來,兩條腿懸著晃了晃:「你別老想著替別人愁。祖母沒把路堵死,給了活路,改嫁也好、賣娃還債也好、搬窯洞也好,都是活路。你還想讓祖母怎麼著?白送?董家上下幾百口人靠什麼吃?」
馬董氏在灶房門檻上接了一句:「定之,你心裡善我們懂,你見不得那些人受苦。可這是過日子,日子就是這麼過的。你外祖父在的時候是這樣,你外祖父走了以後太夫人接著也是這樣,幾十年了,全臨洮的人都知道董家的規矩。」
馬何蹲在井台邊上,把那捲麻紙擱在膝蓋上。董戎站起來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衣襟:「行了,別坐這兒發愣了,粥在灶上溫著,自己去盛。」她轉身進了廂房,門合上了。
天井裡安靜下來,只剩水車還在轉,吱呀,吱呀。
他盯著水面看了很久,水面上浮著的幾片落葉轉著圈,慢慢往下沉。
兩千人上城牆,下來的時候囫圇的不到三百。
五百八十多戶,近三千口人,家家戶戶都欠著董家的債。
守城戰死了近九百,重傷六百多,輕傷四百多,活下來的人身上帶著傷,背上背著債,每一筆債都按了手印,白紙黑字,七分利,按月計息,到年底連本帶利滾成一座山。
北坡佃戶死了當家的就換一家種,城西鋪主打殘了就收鋪子抵債,寡婦還不上就拿娃去賣。
五歲的女娃一貫,三歲的五百文。
人牙子揣著飴糖在兜里,給娃含著,留著給下一個。
糖是三文錢一塊的,人是五百文一貫賣的。
董太夫人坐在正堂里翻了一上午帳冊,全縣五百八十多戶的名字被她一個一個數過去,數完之後說了句「該收多少就是多少」。
她數這些名字的時候跟數佛珠是一個節奏,咔嗒,咔嗒,一顆人命撥過去了,又一顆人命撥過去了。
馬董氏蹲在灶台前說「還算把債清了」,董戎蹲在井台邊說「賣了也算條出路」,她們說這些話的時候嘴角是平的,像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一樣自然。
沒有人覺得不對。
他想起前世那個在出租屋裡等工資到帳的晚上,房東老太太拿著一張單子跟他一條一條對:水費、電費、物業管理費、垃圾清運費、樓道公攤電費。
他簽字的時候手沒有抖,心裡想著「等我存夠錢就搬走」。
後來他沒存夠。
他死了。
他死的時候銀行卡餘額是負的,花唄還欠著錢。
房東老太太大概把他那間房的押金扣完了之後又找了下一個人來租,她關掉走廊燈的時候從來不會想那個搬走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有什麼區別?一個拿帳單,一個說「規矩」。
多出來的數字後面跟著的是人牙子手裡那塊飴糖上黑褐色的反光。
馬何站起來,膝蓋咔地響了一聲。他伸手扶了一下井台邊沿才穩住,轉身往收容點走。
收容點的院子裡燈還亮著,重傷的人已經躺下了,輕傷的靠著牆根坐著。王洪還在牆根下坐著,手裡多了一截新領的長矛,正拿磨刀石慢慢磨矛頭的刃口。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馬何,扶著牆站起來,手裡的矛還沒有放下。
馬何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從王洪的臉移到那截矛頭上。磨過的刃口在燈下泛著一道冷白的光。
「去挑幾個身手利索的,自己挑,報給趙石。往後帶一個什。」
王洪頓了一下,把矛頭朝下拄在地上:「好。」
馬何轉身要走,王洪在身後說了一句:「馬尉,我跟自己說了一句話。」
馬何停步,側過頭。
「從前在段家宅子裡,七八個人把我按在地上,拿棍子砸我的膝蓋彎。砸了四下,砸碎了。我跪下去了。」王洪的聲音不高,尾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往後誰再讓我跪著,我就讓他躺著。我跟著您。」
馬何看了他兩息。
燈焰在兩個人之間跳了一下,把王洪膝蓋上方那截褲料照出一道褶皺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