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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tmd,「傳統美德」

2026-09-16 17:50:52 作者: 龍謔

  馬何推開院門的時候,正屋裡傳來一陣笑聲。

  那笑聲是敞的、響的、毫不遮掩的,像兩個人在說什麼頂痛快的事,笑得前仰後合,連窗紙都跟著顫。

  他站在天井裡沒有立刻邁步。

  暮色從頭頂往下降,把槐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

  正屋的窗紙透出暖黃的燈光,兩個人影映在窗紙上,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手裡都有動作,一個在比劃什麼,一個在點頭。

  「七百多張嘴,一頓飯就吃掉了小半年的存糧。」馬董氏的聲音從窗紙里透出來,帶著一種算清了帳之後的輕快,「如今還剩不到三百個能動的,倒替咱省了大開銷,你算算,光省下來的糧,夠府上吃多久?」

  「夠吃到明年秋收。」董戎的聲音懶洋洋地接上來,尾音往上挑著笑,「還不止呢。北坡那一片,三個莊子死了一多半,空出來的地三百多畝。劉簡今早把地冊拿給我看了,如今人死了,地我們收來,乾乾淨淨的。祖母說那些地先歸府上,過兩年沒人認領再發包出去。」

  「三百多畝,」馬董氏在算帳,聲音又快又脆,像在數銅板,「一畝按兩石算,一年就是六百多石。白收的,不用跟任何人分。一刀乾淨了,你說那些個窮鬼,活著的時候一個個窩在村里,趕也趕不走、罵也罵不走,如今該死的死了,該跑的跑了,剩下幾個能站住的,熬不出來的活該,他們本來就吃不了這碗飯。」

  「陳家莊陳家佃戶那個媳婦,你猜怎麼著?」馬董氏的聲音帶了笑意,像在說一件讓人痛快的事,「今早來府上還了帳。五貫錢,一個子兒沒少。劉簡跟她對了三遍帳,對的清清楚楚,她把錢袋子往桌上一擱,連數都沒讓人重新數。走的時候還千恩萬謝,說什麼『感念府上寬限』。劉簡回來跟我說,那婦人臉上笑著。」

  董戎哼了一聲,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挺好。五歲的賣一貫,三歲的五百文,扣掉欠的兩百,剩一貫三百文歸她。她攥著錢還能買畝地,熬不出來就怨她自己命薄。他們的命就是這樣,賤得很,賣了一個還有第二個,第二個沒了再生第三個,有的是。」

  馬董氏低聲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實,像一塊石頭落進乾井里砸到底了:「說的是。這些人啊,腦子跟石頭一樣,你拿鞭子抽一下才動一下。若不是董家留著他們種地,他們早餓死在溝里了,哪還輪得到他們在府上門口磕頭說『感念大德』。大德?那幾畝爛地種出來的糧還不夠塞牙縫的,倒要我們年年搭工搭料。如今倒好,死的死跑的跑,清清爽爽的,省得年年收租子還得跟他們磨嘴皮子。你是沒見著從前,每到年關那些佃戶一個一個跪在門房外面求情,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說『今年收成不好、家裡老人生病、娃還小』,年年都是這套話,聽得人耳朵起繭子。如今好了,人少了,清淨了。」

  「祖母說以後發包的時候挑人得挑老實的,」董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指點江山的得意,「那種欠了帳還不上、來求情的時候眼圈紅的,一律不要。那些哭哭啼啼的窮酸貨,三天兩頭不是死了男人就是病了老娘,屁事一大堆,都是廢料,留著也是占地方。北坡那幾莊子剩下的那些,十個裡頭有八個是懶漢,種地都種不出好收成,不如換茬人。」

  「說的是。」馬董氏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種算盡了帳之後的滿足,「那些個窮鬼,死了反倒替咱省事了。他們自己命薄,臨洮城外年年都有逃荒的來,想種地的人排著隊,咱又不缺人。那些個老的、殘的、帶娃的寡婦,本來也種不動地了,打發出去正好,騰出來的位置給能幹的。」

  兩個人又笑了一陣。那笑聲從窗紙里漫出來,被暮色裹著,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布聽見的。

  馬董氏笑的時候聲音是尖的,往上挑,像一根絲線被繃緊了又松下來;董戎的笑是低的,悶在胸腔里滾幾下才放出來,尾音帶著一種指點江山的從容。

  兩種笑聲疊在一起,在暮色里一高一低地飄著,飄過樹的枝丫,飄到廊下站著的馬何耳朵里。

  馬何站在廊下,他沒有點燈。

  暮色已經沉透了,天井裡只剩槐樹影子和遠處城牆方向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

  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拇指貼著中指指腹,沒有動。

  他聽著。

  

  「該死的死了。」「一刀乾淨了。」「熬不出來的活該,死了也怨不著別人。」「窮鬼命賤」「哭哭啼啼的窮酸貨都是廢料,留著也是占地方。」

  她們說這些的時候語調輕巧得像在說院子裡那棵槐樹今年結的莢比去年多、灶台上那鍋粥熬得比昨天稠。


  不是因為她們惡毒,惡人知道自己惡,心裡有愧,嘴上會遮掩。

  她們連遮掩都沒有,因為從根子上她們就沒把那些人當人看過。

  那些人在她們嘴裡是「窮鬼」、是「廢料」、是「該死的」、「該跑的」、「該被淘汰的」。

  董戎說「窮人家的命賤得很」的時候聲音裡帶著笑,像在說一件常識。

  馬董氏說「死了反倒替咱省事了」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想起今早那個跪在巷口的老婦人。

  她跪在路邊,頭頂著粗瓷罈子,說他是菩薩、是好人、老天爺看得見。

  她家裡三個男人死在城牆上,一個兒子斷了兩條腿躺在收容點裡,攥著那壇鹹菜等在路邊,等了不知道多久,就為了讓他吃一口她醃的菜,她笑的時候臉上褶子堆在一起,渾濁的眼睛裡亮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把所有指望都掏出來了攥在手裡、攥得指節泛白。

  她還不知道她這輩子都還不清董家的債,還不知道那個「菩薩」的枕邊人正在算著把她家最後幾畝地收回去發包,還不知道她跪著磕頭的時候,正屋裡有人說「窮鬼死了反倒替咱省事了」。



  那些笑聲現在還在響著。

  馬董氏和董戎不知道他站在廊下,不知道他聽見了。

  她們正坐在燈下繼續算著、笑著、議論著,像兩個在豐收後的穀倉里盤點餘糧的農婦,語氣舒坦而篤定。

  ctmd

  「傳統美德」

  馬何推開了門。

  門軸沒上油,吱呀一聲拖得老長。

  馬董氏和董戎同時抬頭看他,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淨。

  馬董氏手裡還攥著一捲地冊,封皮上墨字寫著「陳家莊田籍」;董戎歪在胡凳上,手裡捏著一塊干棗,已經送到嘴邊了。

  燈焰把她們的臉照得暖黃黃的,嘴角的弧度還掛著,眼底的笑意還沒散乾淨。

  「回來了?」馬董氏站起來,臉上還帶著方才笑出來的紅暈,「灶上還溫著。」

  她沒說完,馬何已經走到她面前了。

  他沒有說話,沒有看她手裡的地冊,右手一把扣住她左臂。力道又沉又穩,像鐵鉗卡上了。

  馬董氏整個人被他帶得往前一蹌,地冊脫了手,啪地落在地上攤開了,露出密密麻麻的墨字和暗紅色的指印。

  那些指印是按了押的,陳家莊那些死了的男人、被賣了的女娃的娘、斷了兩條腿還欠著債的,一個一個按上去的。

  「你幹什麼?」馬董氏的話斷在喉嚨里,因為馬何另一隻手已經伸向了董戎。

  他的左手扣住董戎的右臂,像拎一個布卷一樣把她從胡凳上提了起來。

  董戎手裡的干棗掉在桌上,滾了兩圈停在地冊封皮上。

  她的嘴剛張開想說「你瘋了」,就被馬何手上那股力道拽成了半聲悶哼,三個字卡在喉嚨里只擠出來半個音。

  兩個人被他一手一個夾在身側。

  馬董氏的腳離了地又落回去,踉踉蹌蹌地被拖著往前走了兩步;董戎掙了一下沒掙動,腳尖在地上刮出一道淺痕。

  她的指甲摳進他小臂皮肉里,摳出月牙印,馬何連步子都沒慢半分。

  「鬆手!你~」董戎的聲音尖了一截,又被他拖了一步撞散了。

  馬董氏在他另一隻臂彎里憋著氣,臉上的紅潮還沒退淨,但眼底的笑意已經散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層又驚又惱的色。

  馬何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

  從正堂到臥房那十幾步路走得穩穩噹噹的,像在搬兩件確定了尺寸的家具。

  他一隻手臂卡著一個人,肩背的肌肉在衣料下面鼓著,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底下繃著的力道。

  馬董氏的肩抵著他胸口,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磕;董戎的腰側貼著他手肘,能感覺到他肘彎的硌著她的腰。

  臥房的門在他身後被腳後跟帶上,門板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震得窗紙簌簌地抖了一下。

  門閂沒有落,他用脊背抵住門板推了一把,木閂滑進槽口,咔嗒一聲。


  屋子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把三個人的輪廓照成灰白的剪影。

  他把兩個人同時往床榻方向推去,力道不輕不重,但那股子「推」的姿態裡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東西。

  馬董氏膝蓋磕在床沿上整個人往後仰倒在褥子裡,頭髮散了鋪了一枕。

  董戎被她姑母絆了一下,半邊身子壓在馬董氏腿上,手撐著床面才穩住,她抬著臉看他,月光照著她的臉,她看見他的眼睛在暗處亮著,亮得有些不對勁,但她沒往深處想,她看見的是他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呼吸比平時重了半拍,肩膀上的肌肉繃著還沒松。她以為那是男人起了興頭時該有的樣子。

  「發什麼瘋,」董戎的聲音從牙齒縫裡擠出來,帶著惱意,「我跟姑母說事說得好好的,你這~」

  馬何沒有答話,他只是俯下身,左手握住董戎的手腕把她往床榻中間帶了一下,她整個人翻了個身仰面躺著,後腦勺陷進被褥里。

  他的右手同時按住了馬董氏的肩膀把她也按平了。

  兩個人並排躺著,一個仰著臉看房梁,一個偏著頭看窗紙,呼吸一個比一個快。

  馬董氏的手抬起來想推他胸口,腕子剛抬到一半就被他攥住了按在枕頭上,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又伸直了,最後搭在他腕間,松松的,像一隻被拎住了後頸的貓終於不再撲騰,馬董氏偏過頭看著他,月光照著他的側臉,她看見他下頜的線條繃著,嘴角抿著,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日深了半分。

  她以為那是他在忍什麼,忍欲望,或者忍急躁,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馬何低頭吻住她頸的時候,她的話就散了。

  他的唇貼著她頸側那層薄薄的皮膚,能感覺到底下血管的跳動在他唇瓣下面撞著,又快又亂。

  馬董氏的身體在他唇下繃了一瞬,然後慢慢鬆開了,攥著他小臂的手指一節一節地伸直。她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輕,像把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吐盡了。

  董戎偏著頭看著窗紙上的月光。

  她的手腕還被馬何攥著,指節箍得有些發白,但沒有掙。

  她感覺到床榻因為他的動作而微微晃動,感覺到自己姑母的呼吸在她旁邊從急促慢慢變成了另一種節律,軟的、散的、像什麼東西被捂熱了之後化開了的節律。

  她自己的呼吸也跟著快了半拍,但她把這歸咎於屋裡的悶,歸咎於他身上那股子從外面帶進來的夜風的涼意混著體溫的燥,她沒往別處想。

  馬何沒有脫她們的衣裳。

  他只是把兩個人按在床榻上,俯身下去的時候月光把他肩背的輪廓照成一道暗影,像一把被人緩緩抽出來的刀刃,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沉,像河裡的石頭被水推著往下游滾,自己停不住也不想停。

  他的手從馬董氏的手腕滑到她腰間,隔著衣料能摸到她的體溫,溫熱的,像一塊被日頭曬了一整天的石頭正在夜裡慢慢散熱。

  他的手指沒有解她的系帶,只是按在她腰側的那片布料上,指腹壓著布料的紋路,一下一下地壓著,像在撫平一道褶皺。

  馬董氏的呼吸亂了,她偏頭想說什麼,話還沒出口,他的唇又落在她喉結上了,貼著那片薄薄的皮膚,她能感覺到他鼻息撲在她脈跳動的那個位置上,熱的、沉的、帶著一種她辨不清來由的力道,她攥著被單的手鬆開了,抬起來搭在他後頸上,指腹蹭著他後腦勺的髮根,一下一下,像在哄什麼。

  董戎從側躺著被翻成了仰面,月光照著她的臉,她看著馬何的脊背彎在她上方,看著他的肩隨著動作一起一伏,像兩隻收攏了又展開的翅膀。她的手腕還被他攥著,指節箍著的地方已經泛了一圈紅印子,她沒有掙,只是偏著頭看著窗紙上那一團灰白的月光,聽著自己姑母的呼吸從急促變成另一種節律,聽著衣料在黑暗裡摩擦的細響。

  她忽然想,他今天怎麼比平日急。往常他還會說幾句話,或者先點個燈,或者解衣帶的時候慢一些。今天沒有,今天他從進門到把她拖進來一句話沒說。她以為他是累的,城外剛打完仗,收容點裡全是傷病,跑了一天該是乏了,人一乏就話少、就急躁,這說得通,這麼一想她就釋然了,把臉偏回正面,抬手搭在他肩上。

  馬董氏也釋然了,她被他按著的時候起先還在想今天怎麼這麼急,後來就不想了,她聞到他身上有股子城牆上的塵土味和隱約的血腥氣,混在一起像剛從前線下來的味道,她以為他是打仗打累了需要女人,男人累了就是這樣。她閉著眼由著他,手指松松搭在他腕間,像一截斷了線的穗子垂在那兒。


  馬何沒有說話,把臉埋進馬董氏散開的頭髮里,聞到了她發間的皂角味和底下壓著的另一種更暖的氣息。

  他的眼睛閉著,但眼前全是那個老婦人跪在巷口捧著粗瓷罈子的畫面、王洪蹲在牆根下磨矛頭時指節上乾涸的血殼,那些畫面和此刻他掌心底下的體溫、耳邊的呼吸疊在一起,像一張薄紙被水洇濕了,兩面透過來互相糊著。

  窗外的風停了。

  月光從窗紙移走的時候屋子裡徹底暗了。

  黑暗裡馬董氏的聲音從被褥里悶悶地傳出來,啞得像嗓子裡堵著什麼:「定之。」

  他沒有答。

  「定之。」她又叫了一遍,尾音往上挑了一點,像在確認什麼。

  他「嗯」了一聲,她沒再說話,只是攥著他衣襟的手指鬆開了,改成了貼在他鎖骨的皮膚上,掌心貼著他的體溫,像在量什麼。

  董戎從後面靠上來,額頭抵在他後背上。

  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一下一下的,把布料烘熱了一小片。她的手從他後腰繞過來搭在他小腹上,指尖蜷著,松松的。

  馬何睜著眼。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能感覺到身邊兩個人的呼吸,一個快些、淺些,是馬董氏的;一個慢些、勻些,是董戎的。

  兩股呼吸從不同的節奏慢慢往一處合,像兩條溪流在同一個窪地里匯成一片水面。

  他的手掌還貼在馬董氏後腰上,指腹壓著那片衣料,感受著她在睡夢中變得平緩的呼吸節律。

  那團從傍晚開始堵在胸口的東西還在那兒,沉沉的,像一塊被河水泡透了的石頭,搬不動也化不開。它只是沉得更深了些,沉到他自己都快要感覺不到了。

  天快亮的時候馬何坐起來。

  月光已經淡了,窗紙泛著蒙蒙的灰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指腹上有一道淺淺的月牙印,是馬董氏攥出來的;左腕內側有幾道紅痕,指甲劃的,滲了血痂。

  馬董氏翻了身面朝牆,肩膀在被褥底下輕輕抽動了一下,沒出聲。

  董戎還埋在枕頭裡,呼吸又淺又長,不知道醒著還是睡了。

  他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看著被月光照成灰白色的窗紙,聽著遠處隱隱約約的水車聲在晨風裡斷斷續續地響。

  然後他站起來往外走。推門的時候回了一下頭,一張鬆了一半的弓;一道壓出來的紅印子,目光里那層困意底下是滿足後的倦怠。

  馬何沒說話,合上門走了。

  灶膛里的火已經滅了。

  他把柴火重新添上引燃,蹲在灶台前看著火苗從乾草底下躥起來,舔著榆木的邊沿,慢慢燒開。

  水燒好的時候天邊亮了一條縫,灰白的,暗金鑲邊,像一把刀刃的背。

  他端著粥碗坐在門檻上喝了一口。

  碗沿抵著嘴唇,粥的熱氣撲在臉上,燙的。

  北坡三個莊子死了大半的人,空出來三百多畝地。

  人死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理所當然。

  他喝完了最後一口,碗底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這tm真ct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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