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院朱漆大門前。
府中下人動作利落,車馬早已整頓妥當,一切井然有序。
蘇萬玉一身素雅端莊的常服,身姿娉婷,步履從容,帶著一眾侍女下人緩步朝著停靠在門前的馬車走去。
經過張天成身旁時,她似是忽然想起什麼,微微駐足,悠然轉過身。
眸光落定在門前立身目送的張天成身上,笑意盈盈,如同鄰家的大姐姐,語氣溫婉柔和。
「張公子若是待在府中覺得無趣,大可隨意在別院四周閒逛散心,不必拘謹客套。」
話音微頓,她淡淡補充一句:
「稍後坤寧會將我蘇府腰牌送至公子手中。
你若在外偶遇官差盤查詢問,只需出示腰牌,直言是我蘇家貴客便可,無人敢為難於你。」
張天成聞言,大感意外。
昨夜今晨他心心念念、暗自盤算的身份難題,尚且未來得及開口,蘇萬玉竟已經提前為他思慮周全、安排妥當。
眼前這女子,心思縝密,城府深沉,做人做事面面俱到。
再加上這般容貌身段,這般家世背景。
突然就不想努力了。
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可轉念又一想,自古講究門當戶對,古代婚嫁年歲又普遍偏早。
看蘇萬玉的模樣,約莫在二十歲左右。
就算尚未出閣,多半也早已定下婚約。
這件事,大概率是沒什麼機會。
萬千念頭只在他心底飛快流轉,面上依舊維持著心思純粹的,不諳世事的少年模樣。
「那便真的多謝蘇姑娘費心了,在下感激不盡。」
張天成拱手躬身,神色真誠懇切:
「往後姑娘但凡有差遣,只要並非傷天害理之事,我絕不推辭。」
這枚腰牌,可是他眼下最急需的東西。
雖說只是蘇家臨時授予的貴客身份,算不上官府備案的正經戶籍文書。
卻足以讓他暫時擺脫流民黑戶的窘境,行動範圍也一下子開闊許多。
這算是他真正踏入這個世界,邁出的至關重要的第一步。
蘇萬玉看著他坦蕩真誠的模樣,唇角漾開一抹淺淡溫軟的笑意,輕聲回道:
「張公子太過客氣。昨夜河堤之上,你捨身護住青禾,救她於險境,本該是我蘇府對你感激不盡才是。」
「這本是我分內之事。」
張天成連忙開口解釋:「昨夜事端因我而起,青禾姑娘亦是為救我才身陷險境,我護住她,理所應當……」
他話音還未落下,蘇萬玉驟然話鋒一轉,眸光微微凝起,看似隨口閒談,實則暗藏試探:
「不知張公子師承何處?」
問題來得毫無鋪墊,轉折跳脫又突兀。
「師承?」
尋常人被這般猝不及防地詰問,很容易下意識脫口而出心裡話。
張天成心中微凜,瞬間反應過來。昨夜自己展露出來的力量本就疑點重重,對方這是在試探自己的根底。
可這種事又不能隨意編造。一旦謊話出口,往後就要用無數說辭去填補漏洞。
更何況面對的是蘇萬玉這般心思通透、洞察力極強的人。
略一思忖,他神色坦然,決定繼續裝作失憶。
面容真誠,語氣誠懇:
「蘇姑娘想問的,是昨夜那卸力護身的本事?說實話,我也說不清,我也很想知道緣由。
大抵是天生體魄強健,純粹身體的本能反應罷。」
蘇萬玉靜靜凝視著他,眸光幽深,目光牢牢鎖在他的雙眼之上,仔細分辨他言語之間的真假。
見他眼神坦蕩,看不出說謊的痕跡,她只是淺淺一笑。
下一瞬,再度跳轉話題,語氣反倒愈發柔和親昵:
「我觀你的年歲,應當小我一兩歲。你我張口公子、閉口姑娘,未免太過生分拘束。」
她眉眼含笑,語氣自然隨性:
「往後,你便直接喚我姐姐。我直呼你天成,如何?」
接連兩次突兀轉變,節奏快得讓人猝不及防。張天成一時竟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微微一怔,下意識輕喃:
「哈哈哈,天成倒是應得乾脆。」
蘇萬玉掩唇輕笑,眉眼彎彎,暖意融融:
「從今往後,你便是我認下的乾弟弟。
……對外,你們就說天成是我的遠房表弟,絕不能怠慢半分。」
身後隨行侍女齊齊躬身應下:
「是,小姐!」
蘇萬玉不再多言,轉身邁步,從容登上馬車。
一眾下人緊隨其後,車馬整裝完畢,車輪緩緩滾動,駛離別院大門。
只留張天成一個人站在原地,腦子還有些發懵。
「神他媽乾脆……我……」
……
待到主僕一行人走遠,留在別院值守的坤寧,才緩步走到院前。
她一身月白襦裙,紋樣素雅端莊,裙身暗繡赭黃色牡丹,襯得整個人沉穩內斂,氣度端莊大氣。
素來寡言少語、行事穩妥的坤寧,雙手捧著一枚溫潤玉牌,走到張天成身前,垂首恭聲開口:
「公子,這是您的蘇府腰牌,請收好。
持此腰牌行走在外,青州地界之內,無論官府還是鄉紳世家,都會給蘇家幾分薄面。」
張天成伸手接過玉牌。
入手溫潤細膩,質地通透,乃是上好暖玉雕琢而成。
玉牌正面工整鐫刻古樸的「蘇府」二字,背面刻著一行小字:三房,客。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紋路,出聲問詢:
「這背面的字樣,有什麼講究嗎?」
坤寧耐心細緻,緩緩為他解惑:
「蘇家一共五房分支,如今小姐執掌三房事務,因此刻上三房標識。這個『客』字,代表府中貴客。」
「原來如此,多謝坤寧姑娘解惑。」張天成頷首道謝。
「公子客氣。」
坤寧微微躬身,恭順問詢:「不知公子還有別的吩咐嗎?」
「沒有了,姑娘自去忙便可。」
「奴婢就在前院值守,公子但凡有所需要,隨時傳喚即可。
如今公子已是小姐的遠房表弟,直接喚我們的名字就好。」
說罷,坤寧再度行禮,輕步退了下去。
「這是在提點我嗎?可是原因是什麼?」
張天成立在原地,指尖反覆摩挲手中溫潤的玉牌,眸光沉沉,心緒翻湧。
他心裡再清楚不過——
世上從來沒有憑空掉下來的餡餅。
蘇萬玉主動認親,贈予規格不低的腰牌,丫鬟刻意的提點。
眼下他還看不透她真正的目的。
可如今的自己孤身流落異世,無根無憑。
這是光明正大的陽謀,這份好處,他偏偏還拒絕不了。
只能暫且走一步,看一步。
但願,只是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