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孟郊《登科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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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紀元年的頭一聲晨鐘從雪裡敲出來,一冬的雪到了正月朔日終於住了。天還沒亮透,長安一百零八坊的屋脊浮著一層青白,鼓聲未動,含元殿前的鐘先響起來——一聲又一聲撞在雪光上,傳出去老遠。
百官貪黑進了宮,丹鳳門裡袍笏成林,紫的緋的綠的一路排到大殿龍墀之下。今日改元,人人看得懂這場朝賀的分量。
禮官唱導,百官蹈舞再拜,制書隨即自御前捧出。黃麻紙展在兩個中書舍人手裡,一字一字讀下去——「……可改文德二年,為龍紀元年。大赦天下。」
龍墀之下山呼萬歲,制書最末,「龍紀」兩個字下鈐著一方朱印,紅得沉穩。御筆親點這兩個字,朝中早有一人聽過。
韋昭度跪在班首叩首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磚面,直等禮官再唱一聲才起身。「龍紀」兩個字,他比殿上諸人早聽了將近一年。
李傑端坐在御座上受完了這一朝,大典從昧爽鬧到日昃。赦文十二道隨改元詔頒行天下;諸道賀表年前就雪片似的飛進了京——連河東的鴉兒,表章也來得循規蹈矩,駢四儷六,一字不缺。
李傑翻著那一摞賀表,心裡清楚:這裡頭真心替「龍紀」兩個字高興的,怕湊不滿一隻手的指頭。諸道表章一封比一封恭順,土儀一車比一車厚實,諸鎮肯給新朝臉面,卻仍把心壓在自家牙城裡。
他仍要改,年號落進天下人每日寫的文牒,寫一天便念一天:綱紀,要重新立了。
散朝時楊復恭在班首叉手,笑得恭謹:「老奴賀聖人。龍紀肇始,春榜在眼前,頭一科取士,天下人都看著。」
「朕也在看。」李傑說。
楊復恭拜退,袖子垂得筆直。
冊妃制書隨改元詔同批頒下,婕妤何氏進冊淑妃,金冊、命服經禮官唱儀、內侍省傳宣,半日便完了事。改元冊妃,雙喜臨門,宮裡宮外都說討了個好彩頭。
各宮來道喜的宮人一撥接一撥,她一一笑著受了,賞錢卻吩咐照去年的舊例,一文不加。身邊的小宮人掩口直笑:「娘子都冊了淑妃,賞錢還這麼省。」
「金冊落在妾手裡,錢卻還在內庫里。」她把金冊收進裡間,出來坐下,「宮裡的錢一文有一文的來路,來路不清,賞出去也燒手。」
阿桂捧著茶進來時,道喜的人剛散,她仍穿那身素淨宮衣,發間連一朵新絹花也沒有,何淑妃先看茶湯,再看她托盞的手:「今日本宮散喜錢,怎麼漏了你?」
「奴婢在御前當差,不在娘娘院中領賞。」阿桂把茶盞送到李傑手邊,答得溫軟,手腕卻沒往賞盤那邊偏半寸,「娘娘的恩典,奴婢心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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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傑接盞時指腹擦過她腕內,阿桂手背繃了一下,茶湯依舊貼著碗沿。他還沒來得及把手收回來,何淑妃已經把賞盤推給身邊宮人,溫潤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指尖上:「御前差與本宮這裡原也隔不開。往後聖人夜裡到這裡,茶送到門外,叫我院裡的人接。」
阿桂這才抬眼:「奴婢只領御前差。陛下在哪裡,奴婢便把茶送到哪裡;進了娘娘的門,放下茶就走,絕不碰院裡的鑰匙和抄單。」
屋裡靜得聽見炭火輕響,何淑妃伸手扶了一下新冊的金邊,笑意仍在:「倒先給本宮立了規矩。」
「她給自己立,茶照舊由她奉,院裡的鑰匙照舊歸你。誰也不許搶誰的差。」李傑飲了一口茶,燙得舌尖一麻,偏又當著兩人的面咽了下去。
何淑妃抬手掩口,另一隻手卻把冊匣往自己面前攏了攏:「聖人既捨不得這雙穩手,妾便不奪。阿桂,今夜茶送進來。」
「喏。」阿桂收回空盞,退到簾邊,又輕聲補了一句,「奴婢把水放涼半分,省得陛下再拿舌頭逞強。」
李傑嘴裡的熱氣還沒散,只好端著帝王威儀不作聲,何淑妃終於笑出聲來,阿桂也低下頭笑了。賞盤上的絹最終原封未動,何淑妃沒有再提賞,李傑也沒有替阿桂添半個名號;阿桂收起空盞,仍回御前奉茶。
當夜,打發走最後一撥道喜的,她頭一件事,先把案上那摞內庫抄單翻開。「度支上月的抄單,遲了三日。」她頭也不抬,「聖人,這筆妾先記上了。」
李傑正歪在榻上烤火,聞言笑了:「冊書的墨跡還沒幹,你先翻帳。」
「朝廷給了妾冊子,聖人交了妾這本帳,哪個都不能放下。」她把抄單一紙一紙翻過去,燈影里那雙手指仍帶著理帳理慣了的利落。
他把她拉到燈下來看,金冊放在案角,冊匣還沒合上,他的眼睛卻落在她身上。新命服襯得脖頸修長,那副溫潤眉眼今夜壓不住亮意,她由著他看,新婦似的紅從耳根漫上鬢邊。
他伸手拿住她還在翻抄單的手,拇指蹭掉她指尖沾著的半點新墨,順著手背一路撫到後頸;命服的領子還新,手底下一小片肌膚卻軟,髮際沁出薄薄一層細汗。她肩頭往裡縮,手腕掙了一下又鬆開,只低聲道:「帳還沒核完呢。」嗓子已經軟了。
「晚一步。」他說,手沒挪開。
「正一品的夫人了,辛苦你。」
「不辛苦。」她眼睛彎下來,到底把手抽回去,落回那摞抄單上,「往後抄單再遲,妾罵人的名分更足了。」
兩個人都笑了,中宮的位子仍空著,她沒問,他也沒說。那張空座眼下還能壓住幾家人的念想,李傑暫時不肯拿它換一時安穩。
改元的餘興沒過完,另一件大事便擺上了御案:禮闈。
諸道解送的貢士年前便陸續進京,連國子監的監生算在一處,共七百餘人。長安的客店從務本坊到崇仁坊住得一間不剩,店錢逐日見漲;住不下店的,去廟裡賃僧房,去道觀里打地鋪,闔城紙價也跟著抬高。
白日裡,朱雀大街上走的,十個裡頭三個是舉子:抱著捲軸串門的,蹲在茶肆里打聽消息的,站在當路宅門外的牆根底下、捧著行卷等通報的。夜裡,闔城客店的燈,一窗一窗,亮到三更——都是背書的人。平康坊的北里,跟崇仁坊只隔一條街,酒肆的歌吹,入夜隔著坊牆也飄得過來;樓上的舉子聽見,只是多點一盞燈。
唐制貢舉不糊名,卷子還沒進貢院,舉子們的行卷——詩一卷、賦一卷、雜文一卷——早已搶先投遍長安城當路的門。
李傑聽常守素回這件事的時候,正在翻禮部呈上來的貢舉儀節。「樞密院的門房,收行卷收到手酸。」老內侍袖著手,「收卷還論價——尋常的卷,進門五百錢;要遞到裡頭案前的,另說。」
李傑的拇指壓住儀節紙邊,宦官門房收了錢,才肯替尚未中第的舉子遞文章;朝廷將來授出的官,第一道門檻竟立在樞密院門口。他登基這一年看過不少荒唐事,仍叫這五百錢壓沉了心口。
「隨它去。」他把儀節翻過一紙,「今年,先看卷。」
知貢舉某官循例操辦納卷、引試、評等,一切儀節皆有舊章,唯有策問題目未載在舊章里。
往年策問題由知貢舉官擬,這一回李傑只說四個字:「朕自己出。」
御案上紙已鋪平,筆也蘸飽了,他讓筆尖懸在紙上,飽墨墜得筆毫髮沉。
這道題目,鎖在匣子裡,到進場那日才發——可只要發下去,就會落進七百個舉子的卷子裡,會從貢院傳出去,傳遍長安,傳進每一個藩鎮的進奏院,傳上樞密院的案頭。在朝的會譁然,樞密院的那位會皺眉——他全都料得到。
可他偏要出這一題。朝廷自己不敢議的事,讓天下的舉子來議——考場上寫下來的話,比朝堂上說出來的,傳得遠。
他落筆了。「問:藩鎮之弊,何以解之?」
八個字。李傑放下筆端詳一遍,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前世大大小小考了幾十年,從沒出過題;如今頭一回進貢舉的門,竟坐到了出題的一邊。
真叫他當場作答,未必能掙來一個及格。
常守素遞來薄薄一冊名簿,宮裡宮外使了多年的老門路都壓進這些紙里:某州某人、某道解送、年若干、應舉第幾回,後頭另綴一行小字,註明行卷投過誰的門。
李傑一紙一紙翻過去,投宰相門、六部郎官門、貴主與命婦門下的五花八門。翻到中間一紙,他的指頭壓住了紙邊。
弘農楊簡夫,京兆解。註:行卷經樞密院孔目官過手。
李傑盯著那行小字,食指在「樞密院」三字下壓出一道淺痕,隨後繼續翻到最後幾紙,紙角忽又被他捏住。
蘄州鄭筠,本州解,年四十一,應舉凡九回。註:無投行卷。咸通年間初應,迄今二十餘年,僑居務本坊客店,代人抄書自給。
九回,二十餘年,竟連一部行卷都沒投過。
「這個鄭筠,學問如何?」李傑問。
「客店裡都說,此人的策論在這一科數得著。」常守素道,「人也倔。旁人勸他投卷,他說,文章寫出來給人看,門楣又認不得字。」
李傑把這一紙折了個角,慢慢念道:「門楣認不得字。好個倔頭。」
名簿合上,他心裡已有分寸。公薦、行卷沿襲幾百年,一年掀不翻;那些門楣不肯看的字,他可以親自看。
引試那一日天還沒亮,崇仁坊、務本坊的客店先亮了燈。舉子抱著筆硯匣子踏過一街寒霜,一撥撥往皇城去,貢院前早已站滿了人。
七百餘人魚貫入場,搜檢、唱名、按號入坐一通下來,日頭才爬上院牆。知貢舉某官親手開題匣,把題紙先看一遍,才交監試分發,手仍按在匣蓋,直到最後一張發完。號舍里紙筆墨硯擺開,題紙發到案頭,那八個字終於出了鎖匣。
有人倒吸涼氣,有人摩拳擦掌,也有人盯著題目看了移時,先寫一場平安賦,把策問留到日頭偏西。鄭筠坐在靠北的號舍里,墨磨得很慢,筆蘸飽後便一路寫下去。寫到「兵不屬朝廷」五個字,他的手腕忽然一顫,筆鋒在「廷」字末尾壓出一團濃墨;他提筆另起一行,仍一路寫了下去。
一牆之隔,一個花白鬍子的老舉子寫得額角直沁汗,三十年磨熟的套路順著筆鋒自己往外流:先頌聖,再述古,說到藩鎮便一圈圈繞開,繞得又圓又穩。寫完後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挑不出錯處。
他把卷子翻回開頭,嘴唇動了動,卻沒念出一句真從心口裡剜出來的話。交卷出號舍,老舉子跟鄭筠在牆根下碰了頭。
「鄭兄,寫得如何?」
「寫完了。」鄭筠活動著手腕,「三十年的話,一篇裝不下,揀要緊的寫了。」
老舉子咂咂嘴,把自己的稿紙往袖裡塞了兩回,紙角仍露在外頭。
散試出來,那八個字跟著七百個舉子當天便漫出貢院高牆,崇仁坊的客店裡,一屋子貢士圍著默寫出來的題目,嗡的一聲議論開了。
「這題……叫我們罵節度使?」
「罵藩鎮,刀口便朝著掌兵的。」一個年長的把題目疊起來塞進袖裡,壓著嗓子,「寫得好,前程在這張紙上;寫砸了,後事也在這張紙上。」
「朝廷敢把話問到這裡,自然肯聽。」角落裡一個瘦長舉子把茶碗按在案上,「朝廷肯聽,你卻不敢寫,往後有你後悔的日子。」
一屋翻紙聲忽然斷了,有人默默把自個兒的底稿翻出來,一條條地對;也有人再坐不住,連夜出門——卷子已經交了,門路還沒走完,這樣的題目更得找個當路的門探風向。
樞密院的門房,那一夜又忙到了三更。
當天夜裡,策問題的抄件擺上了楊復恭案頭,樞密院書房牆角堆著今科投來的行卷,一摞摞碼到房梁。楊復恭把抄件看了兩遍,折好放回匣里,抬手叫孔目官進來。
「今科投到門下的行卷,名簿檢一遍。」
孔目官檢了半個時辰才把名簿呈上來,楊復恭一行行往下看,看到中間,指甲在一個名字上輕輕點了點。
「此人文章如何?」
「門房問過經手的先生,說是中上的材料。」
「中上。」楊復恭合上名簿,「那就叫他是中上。」
孔目官叉手退出去,書房裡燭火跳了跳,照見牆角那堆行卷。楊復恭伸手,把最上頭一捲紙按得平平整整。
納卷之後,李傑傳話給知貢舉某官:「對策卷送一批進宮,朕要看。」唐制不糊名,卷子抬進宮,名字便明寫在卷首。他一夜翻了三十幾卷,指頭染上了墨香。
蘄州鄭筠那一卷,字跡清瘦,起筆就見骨:「藩鎮之弊,不在藩鎮之強,在朝廷之弱。朝廷之弱,不在無兵,在兵不屬朝廷;不在無財,在財不過朝廷之手……」洋洋三千言,一刀一刀,全砍在實處。
李傑看了兩遍,把卷子輕輕放在御案最順手的一角。這一榜,朕先欠他的。弘農楊簡夫那一卷,他也抽來看了,字跡端正得沒有一絲稜角,文章引經據典繞了個大圈子,「藩鎮」兩個字從頭到尾沒有一處指實。
李傑看完笑了笑,也放下了,離手遠了些。
放榜前一夜,李傑沒睡踏實,想想也覺好笑:明日掛出去的全是別人的名字,他在榻上翻什麼身?當年夜裡等榜的那股心慌隔了許多年,竟還循著更漏找上門來。
常守素端碗熱粥進來,見他睜著眼:「大家這會兒,倒像等榜的舉子。」
「他們明日放榜,朕今夜替他們心慌。」李傑坐起來接粥。
常守素把燈撥暗半寸:「先吃粥,才有精神替人心慌。」
同一夜,度支直舍的燈也亮到後半夜,崔胤在寫一道札子。
案角放著薛氏留的那包鹽,已經吃去小半,麻紙仍折得整整齊齊;新研的墨在筆洗旁濃得發亮,幾粒鹽沾著白霜,離硯台不過一掌。
他放下筆,拈一粒鹽壓在舌尖,還是那個鹹味。科舉原不歸度支管,春榜落到崔胤眼裡,卻牽著剛入左藏庫的六十萬貫:
「……鹽利既收,朝廷手裡有了錢;漕運既浚,朝廷倉中有了糧。然錢糧之數皆須人過手,舊人手熟,亦手滑;新人手生,而手淨。臣愚以為:鹽利給錢,漕運給糧,春榜給人。錢糧有腳,須人領著走……」
寫完,他吹了吹墨,把札子封好,六十萬貫入了左藏庫,往後還得有人把錢糧領出來,用在朝廷要緊處。賞格養出的五百班直已經站到御前;這一榜里,聖人也要挑出肯替朝廷管錢管糧的人。
正月半,一道口諭下到尚宮局:調河中王氏譜牒入宮,備禮部擇日之用。旨意很短,過手的人也少;議婚前旨尚在,調譜牒核行輩本屬六禮正辦。
尚儀局故紙庫坐落在宮城西北角,一年到頭見不著幾日太陽,去檢書的女史進庫前先淨了手。她從高架取下譜帙,一帙帙翻檢,翻過去時只用兩個指頭。河中王氏一帙終於露出來,籤條上的字已經舊了。她把書抽出,撫平幾處蟲蛀邊角,另取新麻紙寫簽,重新捆好;麻繩結結實實,結子收得極齊整。
出庫時日頭正好,她抱著書眯了眯眼,才看見階下立著的常守素。
「韋家娘子。」老內侍笑呵呵的,「又是你檢的書。」
「我的職分。」她答得簡短,雙手把書帙遞過去。
常守素接過書帙掂了掂,拇指抹過收得齊整的繩結,笑道:「聖人今日要看,某這就送去。」她斂衽一禮,退開半步讓他先走。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眉目清秀,麵皮帶著常年不見日頭的白;她目送書帙出了院門,什麼也沒多問。
譜牒進宮後,禮部仍只核行輩,沒有催擇吉日;長安城裡的藩鎮進奏院卻都盯著這道短短口諭。河中進奏院當天沽了兩瓮酒,命人給蒲州發報:朝廷已動王氏譜牒,婚議仍在往前走。
河東進奏院閉門半日,黃昏卻從後門牽出一匹換過鞍的快馬,騎者懷裡揣著急報奔出春明門。常守素把一喜一急兩樁動靜報進宮,李傑只叫禮部繼續核譜,不催婚期。一張紙還沒過黃河,先逼得河東往太原送了一騎;王重盈既要拖日子,又得看著朝廷從另一頭牽住王氏一房。
李傑把譜帙合上:「讓他們看。朕不催。」
二月放榜,禮部南院東牆天沒亮便圍滿了人。榜文一張出來,人潮往前一涌,前頭的鞋被踩掉,後頭的脖子伸得老長。
進士三十人,名字從榜首往下一個挨一個。有人看到自家名字當場蹦起來,喊得變了聲;有人看到同窗名字,比自己中了還喊得響;報喜的僕人擠出人堆,打馬出了景風門,馬蹄敲在青石板上,一街街響過去。
弘農楊簡夫居榜上第四,蘄州鄭筠落在榜中間。
鄭筠本人就擠在人堆里,看到自己的名字,他沒喊也沒蹦,只在原地站了許久,又抬手把榜上名字從頭到尾數一遍——數到自己,才慢慢把手放下來。
有人認出他,圍上來道喜,他團團作了一圈揖,開口時嗓子已經啞了:「二十四年。朝廷這回落的筆,鄭某看見了。」
人群里,那個花白鬍子的老舉子踮著腳,把榜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身邊相熟的貢士勸他:「樊翁,回吧。」
「再看一眼。」荊南口音,慢悠悠的,「俺考了三十年,這榜,熟得很——年年都這個樣,沒有俺。」
他把榜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鄭筠那倔頭倒中了。好,好,門楣認不得字,朝廷認得。」
「樊翁跟鄭先輩相熟?」
「一個客店裡住了七八年。」老舉子說,「他抄書,俺幫他研墨。那筆字在俺眼前一年瘦過一年。」
他拍拍那貢士的肩,擠出人堆,背影晃晃悠悠,哼著一支荊南的調子,往客店去了。「明年還來?」那貢士追著問。
「來。」老舉子頭也不回,「今年這榜沒有俺——明年,榜上見。」
放榜這一日長安紙貴,抄榜的紙貴,寫名刺的紙貴,連包胡餅的粗紙都跟著漲了兩個錢。務本坊刻字鋪從午後忙到二更,鋪里燈火通明,刻刀叮叮不停——新科進士們要刻名刺的版,要印拜座主、謁先達的門狀,牙笏單子也一張張遞進來。
掌柜的趴在柜上記帳,頭也不抬,朝夥計嚷:「手腳麻利些!這幫人還沒上任呢——刻字匠先忙上了。」
夥計問:「掌柜的,咱趕字,還是趕前程?」
「分得開麼?」掌柜把筆往案上一放,「進士趕前程,俺趕他們的字。字趕得漂亮,才有人肯多看前程一眼。」
鋪子外頭,又一騎報喜的馬,嘚嘚地過去了。夜風裡,遠遠近近,儘是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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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花》
禮部貢院有古槐,忽著花數點,白中帶紫,綴於枯枝。守院吏異之——槐花期在夏,今春二月而發,非其時也。有老吏曰:此樹開元中即在,凡大比之年,枝葉特盛。諺雲「槐花黃,舉子忙」,今未黃而花,殆士運之兆歟?是歲,進士及第三十人。花落之日,適值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