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4章 雛鳳

第24章 雛鳳

2026-09-16 18:02:54 作者: 浪浪不羈生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

  二月將盡,曲江結了一冬的冰重新軟下來,水色發青;岸柳剛破眼,鶯聲一陣一陣貼著水面往城裡飄。放榜過去十來日,城裡的熱鬧還沒散——新進士們期集、拜座主、謁先達,名刺在一座一座宅門之間飛;朱雀大街上迎面走來三個人,其中一個還穿著舉子舊袍。

  中了的,自然不必說;沒中的,也正一撥一撥地出城——捲起鋪蓋回老家的,低著頭;不走的,把店錢又續了一季,頭又埋回書里去。放榜那幾日貴起來的紙,這幾天,又慢慢落了回去。

  花宴車馬停在街面上,從貢院裡抄出來的那八個字卻藏進袖中,一站一站送上各道進奏院的案頭。

  河東進奏院接到抄本那一夜,院裡的燈亮到四更,進奏官把那紙看了又看,折起來,鎖進匣里。第二日一早,一騎快馬出了春明門。此後十來日,這座院子安安靜靜,沒再走出一句話。



  「考什麼?你都五回了。」

  「就衝著有人敢出這個題——」年輕的把紙折起來,「朝廷要聽真話了。這時候不考,什麼時候考?」

  宮裡,常守素把外頭的動靜一樣一樣回給李傑聽:「知貢舉某官前日到韋相公宅里坐了半個時辰,茶吃了兩碗,沒說什麼,走了。」

  李傑聽完笑了,題發出去那一刻他便料到傳得遠,河東十來日閉門無聲,知貢舉跑去宰相宅里坐成個啞子,落第的舉子反倒先盼起下一科;每一路都接了他的題。

  出題已是一樁破例,這一樁辦得更乾脆,旨意直傳禮部:新科進士中,對策言之有物者五人,延英殿入見。

  

  旨意剛出,韋昭度就進了宮。「陛下恕罪,老臣冒犯了。」老宰相站定,開口便道,「延英只召宰相、大臣。新進士拜座主、謁先達,自有舊章——召對延英,無舊章。」

  「朕知道沒有這個舊章可循的。」李傑說。

  韋昭度兩眼落在御案那五卷策文上,忽然躬下身去:「那從今科起,有了。臣,不諫。」

  李傑一怔,隨即笑了——這位老相公,跟他已經用不著把話說全了。

  韋昭度退到殿門,又站住,回身補了一句:「臣只有一句——問了,就要聽得進去。」

  「朕今日只來聽卿等說話。」李傑說。

  延英殿上,五個人一一問過,頭一個從貞觀背到元和,一代一代因革毫無錯漏,李傑追問一句「卿欲取哪一策」,那人籠著袖,又從貞觀說起。第二個繞了半個時辰,「藩鎮」兩個字一回也沒敢指實。李傑聽完只在各人卷尾壓下一枚小小紙角。

  鄭筠也在五人里,問他的話最少——他那捲子已經替他把話說盡了。他答得也最少:躬身,再拜,退下,多一個字沒有。

  問到末了一個,李傑多問了幾句,那人姓韓名偓,字致光,京兆萬年人。身量不高,鬢角星星的白,站在一群後生里,像一竿老竹。

  「卿的策卷,朕前前後後看了兩遍。」李傑把案上那捲紙往手邊挪了挪,「『節鉞之下,無王法,有軍法』——滿紙的話,這一句,最刺手。」

  「是臣實在太放肆了,罪該萬死。」韓偓躬身,腰卻直著。

  「朕再問你。依卿之見,朝廷第一著,該落在哪兒?」

  「回陛下:落在『收』字上。收利,收心。」韓偓抬起頭,「兩池之鹽,朝廷已經收了——這是多少年來,朝廷頭一回,從藩鎮碗裡,把自己的箸拿了回來。」

  「卿倒知道得挺快。」

  「狀報上都有詳細記載。」韓偓道,「臣讀狀報,讀出汗來——朝廷竟還敢。」

  「卿說收利,收心。」李傑往御案前湊了湊,「利,朕收過一回了。心——收誰的?」

  「先收天下讀書人的心為上。」韓偓答得不慢,「讀書人的心向著朝廷,朝廷的話,天下才有人信,有人傳。再收當兵的心——當兵的心向著朝廷,朝廷的刀,才有人肯握。」

  李傑的拇指按住案邊那捲策文,韓偓先說讀書人,再說當兵的,恰好碰到他剛攥住的第一榜與班直;這人沒有看過御前舊簿,刀口卻落得很準。


  「還敢。」李傑把韓偓先前那兩個字咂了一遍,笑了,「朕再問你:對策里沒寫盡的,卿還敢寫麼?」

  韓偓抬起頭迎住御座上的目光:「臣敢寫,只恐臣寫了,陛下實在難辦。」

  「難辦」二字一入耳,李傑差點笑出來——難辦?那就別辦了。掀了桌子是痛快,可他這張桌子,掀不得。

  「難處歸朕。」李傑說,「卿只管寫。」

  韓偓伏地,再拜,退下去的時候,李傑看著他的背影——四十六歲的人,腰還是直的。

  四十六歲,比他如今的年紀恰好多一倍——韓偓等了半世才進這座殿,退下去時腳步仍穩,方才那句「臣敢寫」也沒有往回收。

  唐家的科舉不糊名,也行卷,也公薦,幾百年的規矩一年改不動,李傑便在規矩外添一場延英召對,把紙上的鋒叫到眼前來,聽一聽落在人嘴裡還剩幾分。

  他想起崔胤那道札子:鹽利給錢,漕運給糧,春榜給人。御案旁的紙角已經壓下五枚,韓偓那一枚壓得最深。

  放榜後的長安熱鬧分得很不勻,楊簡夫賃在平康坊的寓處車馬填了半條巷。拜座主的人馬才剛回到巷口,期集的帖子一日又來三四張,門上的名刺摞成了沓。前日樞密院還遣中使來賀,幣帛抬進門時,看熱鬧的人堵了巷口。

  同年來拜的一撥接著一撥,門上的喊聲一聲比一聲響:「先輩來了,快請!」座主那裡期集的局,楊簡夫回回坐在上首——他才第四,上首本該是狀頭的位子,可舉座沒人覺得,這個座次有什麼不對。

  隔著兩個坊,務本坊的客店裡,鄭筠的門前冷得能聽見雀叫,店家對這位新進士,倒比從前殷勤了幾分——

  「鄭先輩回來了麼?」店家隔著櫃,壓著嗓門,「咱這店裡也出了進士了。往後這店錢,咱不敢再收了。」

  「不敢白住。」鄭筠把幾個錢放在柜上,「該多少,仍是多少。」

  正說著,刻字鋪的夥計送名刺來了——五十張新名刺,麻紙的,字是連夜趕出來的,夥計把紙包放在柜上,咧著嘴:「鋪子裡說了:鄭先輩這版頭一個趕——先緊著店裡的官人。」

  鄭筠接了,摸出錢來,連賞錢一併數給他,一文沒少,店裡再就沒有別的動靜了。沒有賀客,沒有帖子,沒有「鄭先輩且慢走一步」叫得山響的同年——那些同年此刻都在隔兩個坊的那條巷子裡。

  他四下看了一圈,問店家:「樊兄如今人在哪呢?」

  「後院,收拾行李呢。」

  後院裡,老舉子——姓樊,名德鄰,荊南江陵人——正把一捆書往騾背上綁,繩子勒了兩道,他拽了拽,又鬆開一道。

  「樊兄要回荊南?」

  「回荊南老家去。」樊德鄰頭也不抬,「回去再來,盤纏不夠折騰的。俺就在這裡住下了——住到店主人趕俺走。」

  他拍拍騾背,轉過身來忽然笑了:「三十年,三十一年……俺自己也數不清了。鄭兄你說,長安城哪層土最厚?俺們這層人。」

  鄭筠沒接話,從袖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塞到他手裡。樊德鄰捏了捏紙角:「什麼東西,給俺看看?」

  「兩塊餳罷了,不多。」鄭筠說,「甜的,你嘗嘗便知。」

  老舉子接過去,掂了掂,嗓門亮起來:「好!今兒俺們這層土,也沾沾進士的甜氣。」

  他把餳擘作兩半,一半遞迴去:「鄭兄,授了官,好生當。俺們這層土,就指望著你們這些從土裡長出去的,替俺們把天,撐高一線。」

  鄭筠接了那半塊餳,沒推。樞密院的中使傍晚回了院,到書房復命。

  「東西可收下了?」

  「回相公,收下了。楊進士讓某帶話,謝相公提攜。」

  「嗯,知道了。」楊復恭擺擺手,忽又開口,「聖人那日延英召對,問了些什麼?」

  「殿裡沒放人進去聽,只聽說召了五個人,韓偓、鄭筠都在裡頭。」

  「下去罷。」

  楊復恭坐在案後,把一份禮單拿起來看了一遍,用鎮紙壓住,爐炭響了一聲,案角那一摞新科進士名刺中,楊簡夫三個字壓在最上頭。

  宴前一日,康七進宮來回話。「聖人,且聽某一言。」大鬍子壓著嗓子,「前日夜裡,某巡鋪,巡到望仙門裡那道夾牆——楊守約在那裡,跟一個送炭的雜役說話。說了一時。」

  「說些什麼悄悄話?」

  「隔著遠,聽不真。」康七道,「只聽得一句——那雜役問他,宮門的更次怎麼換。」

  李傑捏著茶碗,拇指沿碗口慢慢轉了半周,宮門幾時開閉、幾更換直、換直走哪條道,全系在宿衛的命門上;送炭雜役問得太細了。

  「雜役的底細可查了?」

  「查了。內侍省的雜役進宮十幾年,平日裡老實得很。」康七咧了咧嘴,「老實得過了頭。某當時沒露面,裝沒看見。」

  「記下來,別驚動。」李傑說,「人照常當直,炭照常送。」

  「那某該如何……」

  「你也照常辦差。」李傑把茶碗端起來,「你照常,他才照常。」

  康七叉手退下,李傑把「送炭」兩個字也記在紙角,壓進案下,只留半寸紙邊露在外頭。

  放榜後半月,曲江杏園花開到了十分。園在曲江池西岸,杏花沿著池水,一岸一岸地鋪開,粉白的雲落進了水裡。花蔭底下,早有人掃出了空地,茵席一張一張鋪開,酒器食具流水似的抬進來。

  進士三十人辰時齊聚。先一日,兩個探花使——賀蘭瑾年十九,封渭年二十一,一榜里最年少的兩個——騎馬遍訪名園,把開得最好的杏花連枝折了來。教坊的樂工早就到了,第一部調弦的調弦,試嗓的試嗓。宮裡賜下的宮醞二十瓮,一瓮一瓮抬進園子,泥封新啟,酒香順著風,漫出園牆去。

  一切都照著舊章——只有一樣,舊章里沒有:聖人要親來。

  消息頭一日傳開,禮官把舊章翻了個遍,沒翻出天子親臨杏園的例,有老臣私下咋舌:探花宴是新進士的宴,天子一去,三十個孩子,話還怎麼說,酒還怎么喝?

  李傑知道老臣會在背後議論,仍把鹵簿減到最簡親自出了丹鳳門,他要三十個人日後提起龍紀第一榜,先想起杏花下那隻酒杯,再想起高高的御座。

  出了丹鳳門,沿天街南下,過了朱雀門,再折向東南——一路杏花從坊牆上探出來,送了一程又一程。聖人進園的時候,韋昭度隨行在後,三十個新進士齊齊伏地,花氣撲面。

  「都起來不必拘禮。」李傑在花蔭里站定,笑道,「今日這裡不論君臣,只論先輩同年,有花,有酒。朕是來看花的——順便,討一杯酒吃。」

  眾人哄然笑起來,起身的,撣袍子的,擁著聖人入了席。

  酒過三巡,樂聲一起,教坊第一部彈琵琶的回雪抱著琵琶到了席前,二十上下的年紀,眉眼明艷,一身杏紅衫子,往花底下一站,倒像這園子裡的一枝。一曲既終,進士們轟然叫好,吵著再要一曲。回雪指尖在弦上輕輕一撥,不答話,先笑:

  「奴這支曲子唱給花聽——諸君,可算花麼?」

  「探花郎算!」席間有人笑著回她。

  「那奴就唱一曲花。」她也不推,撥弦開嗓唱了一支《楊柳枝》,舊調子,新填的詞。嗓音沙沙含甜,一字一字咬得又慢又清楚,滿園的鶯聲倒被她壓得沒了動靜。

  笑聲里,兩個探花使捧著花枝上前,賀蘭瑾最是年少,臉紅得像他手裡的花。

  李傑看著,也笑了,抬起手,樂聲停了。

  「朕只敬這一杯。」內侍斟上宮醞。他接過來,站起身,在席的人都站了起來。

  「諸君是龍紀元年的榜。」李傑舉杯,「——朕的第一榜。」

  三十個人一飲而盡。有人嗆了酒,咳得漲紅了臉,身邊的人捶著他的背,笑作一團。

  不知誰起的頭,三十個杯子又一齊舉了起來——回敬聖人。也沒人致辭,一片參差不齊的「多謝陛下」,喊完了,各自仰頭幹了。

  內侍要給聖人斟第二杯,李傑笑著把盞扣住了:「朕說了,只一杯。你們喝,朕看著。」

  席間一陣亂嚷,酒倒喝得更凶了。李傑坐下,眼光掃過席間。韓偓坐在末席,鬢邊的白髮在花蔭里一閃一閃。方才敬酒,他沒像年輕人那樣一仰而盡——他飲得很慢,飲完了,把杯盞端正地放下,從袖裡抽出一本小冊和一方小硯,提筆,蘸墨,寫了一行。

  「韓先輩記什麼?」鄰座的進士湊過去問。

  「記住今日。」韓偓放下筆,笑了笑。

  李傑遠遠看著那一行墨落定,端起面前剛滿上的酒盞,輕輕碰了碰案角。

  酒到半酣,探花使賀蘭瑾先醉了,少年人被眾人罰了三杯——他今日探花,頭一枝名花,被封渭搶了先。他也不辯,端起杯就吃,吃完了,抱著酒瓮不撒手:


  「臣這探花使……是拿靴子換的。」他苦著臉,「臣路過曲江池邊,靴陷在泥里。臣不敢回頭去拔——一拔的工夫,花就沒了。臣光著一隻腳,跑遍了半城名園……結果,花,被封渭搶了;靴,也沒了。」

  「那你圖了什麼?」

  「圖了三杯罰酒。」少年人把杯一舉,「值了!」

  封渭坐在旁邊,酒還沒沾唇,臉已臊紅,他站起來把自己的杯斟滿,雙手捧著敬賀蘭瑾:「這頭一枝承賢弟相讓。這一杯,我還賢弟。」

  「不還了!」賀蘭瑾抱著酒瓮直擺手,「你這一還,我那三杯罰酒,就白吃了!」

  滿園笑得東倒西歪,連侍立的宮人都背過身去抖肩膀。李傑笑得直拍案,吩咐左右:明日,賜他一雙新靴。

  回雪唱罷了三曲,抱著琵琶退下去。走過賀蘭瑾身邊,她指尖在那枝杏花上,輕輕一碰:「花,奴認下了。」

  少年的臉紅到了耳根。回雪退到席外,回身朝主位望了一眼,正撞上李傑的目光;她沒躲,先垂了眼,才抱著琵琶轉出花蔭。老宰相也隨了來,坐在聖人下首,看著滿園子的年輕人,湊近了,低聲道:

  「老臣活了大半生,頭一回見天子到杏園。」

  「朕也頭一回來。」李傑道。

  「這一到,」韋昭度望著席上,慢慢道,「長安——三十個人,記一世。」李傑沒接話,端起杯,把那杯酒飲了。

  酒到七分,有人高聲倡議:明日,慈恩寺塔下題名——進士及第的老規矩,一榜的人把名字一個一個寫上塔院的粉壁。「去寫上!」眾人齊聲應和。

  韓偓坐在末席,也應了一聲——四十六歲,題名慈恩塔,名字寫在二十上下的後生們中間——他這一生,什麼都比人晚;唯獨這筆字,不讓人。

  宴到日斜,樂聲還不停,常守素湊過來,低聲提醒:「聖人,日頭偏西了。」

  李傑擺擺手。「再坐一坐罷。」

  他想多聽一陣,宮裡的笑聲起落都練過,花下這群年輕人的笑卻一陣撞著一陣,誰也壓不齊。

  數日之後,關試過了,除目下來:韓偓,授秘書省校書郎;鄭筠,授秘書省正字。都是清職,京官,留朝。楊簡夫的除目也下來了:京兆府參軍。除目送進來的時候,李傑只在韓偓、鄭筠兩個名字上各多看了一眼,目光在鄭筠那行停得久些。那一榜欠下的,今日先還一半。春榜給人——人,得先留在看得見的地方。

  「聖人,」常守素收拾著除目隨口問,「這兩位打算怎麼用?」

  「先叫他們看。」李傑說,「看夠了,再寫。」

  老內侍沒再問。鄭筠搬出務本坊客店那日,行李還是那幾樣,書還是那幾捆。樊德鄰幫他捆的書,繩子勒了兩道,他拽了拽——這一回,沒松。

  「鄭兄,」老舉子拍拍騾背,「住處的牆,比客店的白——人,可別住白了。」鄭筠拱拱手,上了騾。走出十幾步,回頭,老舉子還站在店門口,花白的鬍子在春風裡一飄一飄。

  韓偓的家在城東,等他回到家,天已黑透,用了飯,在書房的燈下坐下來,取出一本小冊,研墨,提筆。

  冊上先記龍紀元年二月放榜三十人,又記上御延英召新進士五人問對。韓偓寫得很慢,把當日殿上的話一字一字照錄下來;寫到「難處歸朕。卿只管寫」,筆鋒壓住紙面,墨慢慢暈開一小團。

  他換了一支筆,在墨團後接完末字,又記:三月,杏園,上親臨,舉杯曰,諸君是龍紀元年的榜,朕的第一榜。寫到這一行,他把筆架在硯沿,起身剪去一截燈芯,回來才繼續落字。

  他翻到前頭,補了一行小字:是歲,鄭筠及第,年四十一,應舉凡九回,寫完,在這一行上,多看了兩眼。

  末了一筆,他蘸了三次墨才落下去:是月,樞密院遣中使賀楊進士簡夫第,幣帛盈門,寫罷,他把筆尖在唇邊舐了舐才放下,沒有再看那四個字。把冊子合上壓進一摞舊書的最底下,義山的詩仍壓在最上頭。他起身吹了燈,火苗一晃,滅了。

  窗外,遠遠近近的琵琶聲,不知什麼時候,早歇了。

  -----------------

  《雛鳳》

  韓偓,字致光,小字冬郎,京兆萬年人,李義山之甥也。大中年間,義山將之東川,冬郎尚幼,即席賦詩相送,一座盡驚。義山他日追吟寄之,有句云:「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人傳誦之,然皆以為長者獎掖之諛。龍紀元年,偓登進士第,年四十有六,對策切直,名動京師。有客舉舊句相告,曰:「其言驗矣。」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