匏、土、革、木、石、金、絲、竹,是製作樂器的八種材料,合稱「八音」。
匏類樂器以笙、竽等吹奏樂器為主,通過葫蘆製成的共鳴腔與竹管、簧片等部件組合發聲,笙由多根竹製音管垂直插入葫蘆底座構成,通過吹口送氣振動簧片發聲,可演奏和聲,音色清亮悠揚,廣泛應用於宮廷雅樂與民間儀式;竽的外形比笙更大,音管數量更多,音域寬廣,戰國至漢代盛行,後逐漸被笙取代。現代雲南那邊比較常見的少數民族樂器葫蘆絲也屬於匏類樂器,由葫蘆笙逐漸演化改造而來。
土類樂器主要包括塤、築等。塤是中國古老的吹奏樂器之一,其形狀多樣,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有尖有圓,有方有扁,塤多為陶製,也有石制和骨制的,用於宮廷雅樂、軍隊儀式音樂、民間喪禮及巫術儀式;築則是一種弦樂器,形狀類似現代吉他,但弦數更多,築的弦由馬尾製成,音色複雜而富有表現力,常用於宮廷音樂和民間音樂表演。
革類樂器流傳較廣,最為常見的是鼓。鼓作為一種歷史悠久的打擊樂器,通常由一個堅固且多為圓桶形的鼓身構成,在其一端或兩端蒙上了一層拉緊的皮革,演奏方式多種多樣,可以使用手敲擊,可以藉助鼓杵進行演奏,不同的演奏技巧和鼓體構造使得鼓音色豐富、變化多端。
木類樂器現在比較少見,主要有敔、柷等打擊樂器。敔的外形像一隻趴著的老虎,虎背上有鋸齒形薄木板,用一端劈成數根莖的竹筒,逆刮其鋸齒發音,表示樂曲結束;柷的外形像一個方形木箱,上寬下窄,用椎(木棒)撞其內壁發聲,表示樂曲即將開始,這兩種樂器一般用於宮廷雅樂的演奏。
石類樂器以石磬和石彈這兩種打擊樂器為主,石磬由石材製成,聲音深沉而悠揚,能夠產生特定的音調和節奏,主要用於古代宮廷音樂或宗教儀式;石彈主要用於民間音樂,形狀類似小球,通過不同的力度和角度擊打琴弦或其他物體來產生不同的音調和音色,常常與弦樂器或管樂器一起演奏。
金類樂器發聲清脆、明亮,具有金屬的特性。如編鐘和鑼等,編鐘是中國古代重要的打擊樂器,用青銅鑄造而成,音色悠揚,穿透力強,其聲音能傳得很遠,象徵著金的肅殺與剛正;鑼通常由銅製成,敲擊時聲音響亮,具有很強的節奏感,能營造出熱烈、莊重的氛圍。
絲類樂器主要通過弦的振動發聲,琴、古琴、瑟等都屬於絲類樂器。琴身一般用木材製作,弦多為絲弦,絲類樂器的音色柔和、細膩,富有情感表達力,演奏時能營造出各種美妙的音樂情境。
竹類樂器最常見的是笛和簫,由竹子製成。笛子發音清脆、明亮,具有獨特的韻味,演奏出的音樂靈動活潑,仿佛帶著大自然的氣息;簫的音色清幽、典雅,能傳達出寧靜、悠遠的意境。
八音的誕生與周代的社會制度有著深度的綁定。《周禮·春官》記載:「皆播之以八音,金、石、土、革、絲、木、匏、竹。」這套分類方式以樂器的製作材質為主,把當時所有的樂器納入同一個體系當中,每一類樂器都對應著一種自然材質,暗合「取材於天地,發聲和陰陽」的理論。
在周代,八音是貴族身份的象徵,不同等級的貴族能使用的八音樂器數量、排列方式都有嚴格的規制,天子用「八佾」、諸侯用「六佾」。八音合奏的雅樂,是祭祀天地、宴請賓客、朝會大典里的必備項目,《詩經》里的《小雅·鹿鳴》,就是以八音伴奏、宴請群臣的經典樂歌。這種把音樂和社會倫理、自然哲學綁定的特質,讓八音成為了中華傳統文化里「禮樂共生」的代表符號。
周代以後的所有朝代,八音體系一直是中國傳統音樂的底層框架。從秦漢的樂府到唐宋的燕樂,再到明清的民間器樂合奏,八音體系始終貫穿其中,不同材質的樂器在傳承中不斷演化,新的樂器不斷被納入這個體系。到了近代,西方音樂體系傳入中國,傳統八音體系遇到了最大的挑戰:西方的管弦樂分類法、現代音樂的創作技法、流行音樂的傳播方式,讓這套音樂體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很長一段時間裡,八音只存在於古籍記載和小眾的傳統民樂演出中。
新中國成立之後,中國民族音樂的發展迎來了全新的階段,高水平的民族音樂團體相繼建立,大批優秀的民樂作曲家、演奏家湧現,開始嘗試將八音體系里的傳統樂器和現代音樂進行銜接。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西方的經典器樂作品開始被大量改編為民族器樂版本,成為了八音和現代音樂碰撞的第一個重要節點,八音體系里不同材質的民族樂器開始演繹異域旋律,極大拓展了傳統民樂的表現力。這一階段的碰撞很多是技法層面的借鑑:傳統八音樂器開始學習西方音樂的創作邏輯、演奏技法,突破了很多傳統民樂的演奏局限,讓這些古老樂器的音域、表現力都得到了質的提升。
隨著九十年代流行音樂的興起,電聲樂器、現代流行編曲大規模進入大眾視野,傳統器樂的生存空間被再次擠壓,很多人覺得八音體系里的古老樂器跟不上現代音樂的審美,直到「新民樂」概念的誕生,才為八音的發展找到了全新的方向。
新民樂的核心,是用現代的樂器、現代的藝術表現手法,重新演繹傳統民樂經典,同時用傳統民族樂器演奏現當代創作的全新作品,這種模式讓古典民樂和現代流行音樂之間有了一個全新的平衡點。如二胡作品《太極琴俠》,跳出了傳統二胡曲的創作框架,把現代電子音樂的節拍、編曲邏輯和二胡的傳統音色相結合,演奏出了充滿武俠意境的全新旋律,打破了「民樂難登大雅之堂」的刻板印象。
如孔子博物館的簫韶樂團,以古代雅樂的學理研究為根基,把傳統八音的演奏技巧和現代音樂美學進行結合,探索出古樂當代傳播的全新路徑。2024年,簫韶樂團和內蒙古杭錦旗烏蘭牧騎共同策劃了「同飲黃河水禮樂奏華章」禮樂文化交流音樂會,這場演出里,兩個樂團合作改編《特斯河之贊》,這首作品原本是蒙古族風格的現代樂曲,杭錦旗烏蘭牧騎帶來的「古如歌」,是蒙古族長調的古老形態,屬於元朝宮廷樂的遺存,旋律蒼涼空靈,充滿草原文化的豪放氣質。簫韶樂團的樂師們,運用古代「八音」的演奏技巧和表現手法,用編鐘、編磬這些古老雅樂器,和蒙古族的馬頭琴同台合奏,把中原雅樂的典雅含蓄,和草原遊牧音樂的粗獷豪放完美融合,讓這首現代作品擁有了不同的文化厚度。
在融合過程中,八音的概念在當代語境下完成了自我更新。現代語境裡的「八音」不再局限於八種材質樂器的分類,它衍生出了新的內涵:一種是按照演奏方法把樂器分為吹奏、彈撥、拉弦、打擊四大類,或按照發音原理分為體鳴、膜鳴、弦鳴、氣鳴、電鳴五大類,這套分類覆蓋了全球所有的現代樂器,是更具包容性的通用音樂認知框架;另一種是音樂啟蒙領域的「八音教具」,由8個音條組成八音鋁板琴,音準穩定、音色清脆,安全又容易操作,是現在幼兒園和中小學音樂課里的主要工具,用來進行節奏訓練、律動遊戲和即興合奏,讓孩子們在玩耍中接觸到「八音」這個文化符號,讓傳統文化從廟堂拓展到大眾生活中。
從周代到今天,八音走過了幾千年的時光,它沒有在現代音樂的衝擊下消失,反而不斷吸收現代音樂的養分,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更新。
八音和現代音樂的融合,讓傳統音樂沒有變成博物館裡的「活化石」,而是在保留八音文化基因的基礎上,不斷用現代的創作技法、傳播方式為它注入時代活力,讓傳統禮樂和當代人的審美訴求完成融合,讓千年前的雅樂能被今天的年輕人聽懂、喜歡、主動傳播。
這種融合也為中國現代音樂的發展提供了獨特的文化根脈,八音體系里蘊含的音樂美學,不同材質樂器和諧共生的創作理念,為現代音樂創作提供了與西方音樂創作不同的東方思路,讓中國的現代音樂擁有屬於自己的獨特文化標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