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統治近三百年,總共傳了二十位皇帝,到唐昭宣帝時被朱溫所滅,隨後朱溫建立梁國。
公元763年,歷時八年的安史之亂落下帷幕,這場席捲整個北方的叛亂,動搖了大唐王朝的根基,「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的開元盛世不復存在。此後的一百四十四年間,唐朝在崩塌的廢墟上,一次次嘗試重建秩序、重振國勢,先後出現三次中興局面,卻又一次次在新的矛盾中滑落,最終在藩鎮、宦官、黨爭與農民起義的多重打擊下徹底滅亡。
安史之亂結束後,擺在唐代宗李豫面前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破碎江山,曾經繁華的河南、河北地區「人煙斷絕,千里蕭條」,大量村莊毀於戰火,數百萬百姓死於戰亂、饑荒與瘟疫,全國在籍人口從八千多萬銳減到不足一千七百萬。
而且為了平息叛亂,唐朝廣泛設立節度使,同時對安史叛軍的降將採取妥協招撫政策,將李寶臣、田承嗣、李懷仙等叛將分別任命為成德、魏博、盧龍三鎮的節度使。這些節度使手握轄區內的軍政財大權,職位父子相承,賦稅不上交中央,名義上還是大唐的屬臣,實際是獨立的地方割據政權,「方鎮相望於內地,大者連州十餘,小者猶兼三四」,中央集權體系瓦解,朝廷失去了對全國的掌控力。
在經濟上,大量百姓為了躲避戰火,向相對安定的南方遷徙,經濟重心出現明顯的南移趨勢,而且土地兼併問題在戰亂後愈發嚴重,均田制走向崩潰,建立在均田制基礎上的租庸調製無法推行下去,曾經支撐整個帝國運轉的北方經濟體系,已殘破到無法自給的地步,都城的供給完全依靠南方轉運,中央朝廷的財政收入嚴重依賴江南八道的賦稅供給,一旦運河漕運被藩鎮阻斷,中央朝廷會立刻出現糧食短缺。
對當時的朝廷來說,來自外部的軍事壓力最為致命,為了平定安史之亂,唐朝將河西、隴右的邊軍大量內調平叛,西部的邊防要塞空虛,吐蕃趁機東侵,數年時間就占領整個河西、隴右地區,廣德元年,吐蕃大軍深入關中,攻破長安城,唐代宗被迫出逃陝州,吐蕃人在長安擁立偽政權,縱兵劫掠焚燒,這座當時世界第一的都城,又一次遭到戰火的洗劫。雖然唐朝很快就收復長安,但西部邊境的危機一直持續數十年,吐蕃軍隊多次兵臨關中,一度攻到長安郊外的鳳翔、武功一帶,唐朝的西部邊防始終存在巨大的威脅。
公元779年,唐德宗李适即位後,立刻推行一系列改革,首先廢除租庸調製,推行兩稅法,按照財產和田畝的多少徵收賦稅,這種新的稅收制度擴大了徵稅範圍,極大增加了中央朝廷的財政收入,是中國賦稅制度史上的一次重大變革。積累一定財富後,唐德宗正式啟動削藩行動,平定成德、魏博、淄青等藩鎮的叛亂,讓中央朝廷的權威得到很大恢復。
建中四年,前往襄城平叛的涇原五千士兵途經長安,因不滿朝廷的賞賜發動兵變,亂兵攻入長安,德宗出逃奉天,隨後又逃往梁州,史稱「涇原兵變」。這場叛亂讓德宗的執政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從強硬削藩轉為對藩鎮姑息妥協,削藩事業半途而廢,同時開始寵幸宦官,將禁軍神策軍的指揮權交到宦官手中,為後面的宦官專權埋下伏筆。
直到「小太宗」唐憲宗李純即位,唐朝才迎來安史之亂後的第一個中興高峰,唐憲宗即位後立刻整頓朝政,重用李絳、裴度等賢才,利用德宗朝積累下來的財政儲備,發起大規模削藩戰爭,先後討平割據西川的劉辟、鎮海的李錡,隨後又平定淮西節度使吳元濟的叛亂,極大震懾了全國的藩鎮,成德、平盧等藩鎮相繼歸順,河朔三鎮也交出行政、財政大權,唐朝第一次實現了安史之亂後全國形式上的統一,史稱「元和中興」。這段時期朝廷的政治相對清明,財政狀況明顯好轉,社會秩序趨於穩定,大唐王朝有重回盛世的跡象。
但憲宗的削藩只是暫時壓制了藩鎮的勢力,沒有從根本上解決藩鎮割據的問題。同時憲宗在取得一定的功績後開始膨脹,寵信奸臣,沉迷方術,服食丹藥,最終被宦官陳弘志等人殺害。他死後,河朔三鎮再度叛亂,脫離中央的控制,剛剛恢復的統一局面再度瓦解,而繼位的唐穆宗、唐敬宗能力有限,朝政日益腐敗,唐朝又回到元和之前的藩鎮割據狀態。
唐武宗李炎即位後,唐朝迎來了第二次中興,也就是「會昌中興」:唐武宗任用性格強硬、辦事果決的李德裕擔任宰相,大力整頓朝綱,削弱日益龐大的宦官勢力,提升了相權;對外出兵擊敗回鶻烏介可汗,安定北部邊境;對內平定昭義節度使劉稹的叛亂,再度向藩鎮展示中央朝廷的軍事力量。同時武宗發起「會昌滅佛」,拆毀全國數萬所佛寺,沒收大量寺院的土地,將數十萬僧尼編入戶籍,成為向國家納稅的編戶,解決了當時寺院過度膨脹、大量人口逃避賦稅的問題,極大增加了中央的財政收入,國力得到明顯恢復,朝廷的控制力大幅提升。
唐武宗在位僅六年,就因為服食大量丹藥中毒身亡,他的叔叔唐宣宗李忱被宦官擁立即位,唐宣宗即位後罷免李德裕,結束持續數十年的牛李黨爭,進一步抑制了宦官勢力,勤儉治國,體貼百姓,減少賦稅,選拔賢能的官員。唐宣宗在位期間,抓住吐蕃內亂的機會,支持沙州豪強張議潮發動起義,一舉收復安史之亂後被吐蕃占領近百年的隴右十一州,「克復河湟,拓疆三千里外。告成宗廟,雪恥二百年間」,把西部邊境推進到河西走廊一帶,這段政治清明、社會安定的時期,被後世稱為「大中之治」。
但三次中興,都只是帝國在局部層面的修補,安史之亂後積累下來的制度性頑疾沒有得到根本性的解決,藩鎮割據、宦官專權、朋黨之爭、土地兼併這些主要矛盾,沒有徹底的根治,這三次中興像是一個垂暮老人三次短暫的迴光返照,體內的沉疴依然沒有真正治癒。等到唐宣宗大中十三年,這位大唐最後一位明君因服食丹藥中毒去世,大唐王朝迅速走向滅亡。
唐宣宗去世後,即位的唐懿宗、唐僖宗沉迷享樂,大肆鋪張浪費,朝政日益腐敗,整個統治階層徹底喪失改革的動力,陷入奢侈享樂、爭權奪利的內耗中。此時唐朝的社會矛盾徹底激化,土地兼併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大量的失地農民變成流民,各地小規模農民起義接連不斷,整個帝國只需要一點火星,就燃起燎原大火。
乾符二年,王仙芝在長垣發動起義,落榜秀才黃巢在冤句起兵響應,「打進長安和考進長安哪個容易」這個問題有了標準答案,這場規模空前的農民戰爭持續近十年,起義軍轉戰大半個中國,從山東打到嶺南,又從廣州揮師北上,隊伍發展到數十萬之眾。由於各地的藩鎮擁兵自保,不肯出兵平叛,起義軍幾乎沒有遇到什麼抵抗,在廣明元年攻破東都洛陽,隨後突破潼關天險,殺入長安城。唐僖宗逃往四川成都,都城長安在安史之亂後第三次被攻破。
黃巢起義雖然失敗,但它徹底摧毀了大唐王朝的根基,這場戰爭打爛了唐朝最後的財政基礎,原本殘破的北方經濟遭到毀滅性的打擊,中央朝廷賴以生存的江南賦稅重地遭到嚴重破壞,同時一大批新的軍閥趁機崛起,勢力遠超河朔藩鎮。
黃巢起義軍中的將領朱溫在投降後,被任命為宣武節度使,以開封為基地,不斷吞併周邊的藩鎮勢力,成為最強大的軍閥,先後擊敗河東的李克用、蔡州的秦宗權等對手,控制了整個中原地區,而此時的中央朝廷,宦官和朝臣都想藉助朱溫的力量消滅對方,給朱溫送上掌控中央政權的機會。
公元904年,朱溫率軍進入長安,誅殺所有宦官,挾持唐昭宗遷都洛陽,同時將長安的宮室、百姓全部強行遷往洛陽,長安這座帝都變成一片廢墟。抵達洛陽後,朱溫派人殺死唐昭宗,立年幼的李柷為帝。第二年,朱溫在白馬驛屠殺三十餘名朝廷朝臣,史稱「白馬驛之禍」,李唐王朝的殘餘勢力被徹底清除。公元907年,朱溫逼迫唐哀帝李柷禪位,改國號為梁,定都開封,大唐王朝正式滅亡。
安史之亂後的一百四十四年,唐朝在幾乎完全崩潰的邊緣,一次次通過制度調整、改革中興,重新穩住局面,創造出三次值得稱道的治世局面,還能收復河湟失地,重建局部的盛世,這種強大的自我修復能力,在整個中國古代史上極為罕見。
但唐朝最終還是無法突破歷史局限,藩鎮割據是均田制崩潰後,軍事、財政權力下移的必然結果,三次中興,都只能暫時平衡各方勢力,沒辦法重建中央集權制度,宦官專權和朋黨之爭也是皇權失去對地方控制後,內部權力結構失衡的產物。這些矛盾相互疊加,讓大唐王朝的所有自救努力只能停留在表面,無法根治。
大唐落幕後,中國進入五代十國的大分裂時代,安史之亂後唐朝留下的經驗和教訓,成為宋朝統治者建立制度的主要參考,宋朝推行的重文抑武、收藩鎮之權、完善科舉制度等政策,都是針對唐朝後期的制度弊端做出的調整。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安史之亂後的唐朝興衰,是中唐到宋代轉型的關鍵過渡階段,它留下的歷史經驗,影響了此後一千年的中國歷史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