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長安城裡已經有人掃街。
掃帚划過青石板,沙沙的,像把夜裡最後一點夢也掃淨了。
二公主府里更早。卯時二刻,內衛值房前鍾板一響,十幾條人影便從東院宿房出來,各自披衣、掛刀、灌兩口冷水,往各門各崗去。
李天逸也在其中。
他今年十四,身量卻比同齡人高出一大截,肩寬背厚,站在一群內衛里並不突兀,甚至比幾個二十七八歲的還像老卒。
可他走路很輕,腰裡那柄舊短刀別得也穩,像長在身上似的。
趙大牛跟在他後面,一邊系衣帶一邊低聲說:「今日秋分,宮裡要祭月,二公主肯定要入宮。你被排哪兒了?」
「府門和東院。」
「那倒清閒。我二門,張百戶親自盯著,站都不能歪。」
李天逸沒接話。
他走到井台邊打水洗了臉,冷水一激,整個人徹底醒過來。
趙大牛從懷裡掏出半塊胡餅,掰給他一半:「先墊墊。今日事多,別等府里發飯。」
李天逸接了,咬了一口,嚼得慢而穩。
辰時前後,二公主梁安月從內院出來。
她十四歲,已經名動京城,外人都說二殿下清冷高貴,不好接近。
今日她穿一件月白宮裙,外披薄氅,烏髮半挽,沒戴多少珠飾,卻自有一種讓人不敢多看的貴氣。
她走得並不快,身旁跟著兩個侍女、一個老宦官。
老宦官壓低聲音:「殿下,車馬在側門候著,宮裡的路也都疏通過了。」
二公主只「嗯」了一聲。
她經過二門廊下時,目光幾不可察地掃過兩側內衛。
李天逸低著頭,抱拳行禮,沒抬眼看她,這是府里規矩。
可即使不抬頭,他也能感覺到她經過時帶起的那陣極淡冷香,像雪後初開的梅,又像夜裡風吹過宮牆。
就在這時,門外一個內侍小跑進來,鞋底帶著桂花瓣,氣喘吁吁。
他先朝二公主行了個禮,才低聲道:「殿下,宮中來旨,陛下今日身子略倦,秋祭由長公主代行。陛下口諭,命您入宮後先到兩儀殿問安。」
二公主腳步頓了一下,只一瞬,又恢復如常。
「知道了。」
她的聲音沒有波動,像這件事本就在意料之中。
隨後,她繼續朝側門走去,沒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李天逸今日不隨車。
他守在東院一帶,等二公主出府後,又站了約莫半個時辰,直到換班的人來。
趙大牛也下了崗,湊過來道:「你聽說了嗎?長公主代祭,三公主又要和禁衛營比馬球。上次她把人欺負得一旬上不了馬。
李天逸只「嗯」了一聲。
他不愛議論這些,尤其是宮裡的人和事。
趙大牛也不在意,跟他一起回了宿房。
宿房十人一屋,靠窗那鋪是他的。
李天逸脫了外袍,把短刀放在枕邊,靠牆坐下。
窗外那株老桂被風一吹,細碎的金黃落進窗來,有幾瓣掉在粗布被褥上。
他倒了碗冷茶,慢慢喝著。
秋分日頭不算高,斜斜照進來,只暖得他半邊肩膀。
趙大牛又湊過來,神神秘秘道:「我聽說,長公主今日代祭後,陛下要在兩儀殿見幾位邊將。北邊樊北望的人又來了。」
李天逸端碗的手停了一下,隨即繼續喝,像沒聽見。
趙大牛自覺沒趣,嘟囔一句「你就沒個好奇心」,爬到一邊補覺去了。
午後,府里愈發安靜。
李天逸去井邊沖了沖胳膊,又到東牆下打了兩趟拳。
他不敢練太多,只把筋骨活動開,便收了勢。
回房時,劉三正在說西軍那邊的事,說涼州、岷州一帶胡商比往年多,細作不少。
李天逸仍不接話,只把自己那柄短刀抽出來,用舊布慢慢擦。
刀鞘舊,刀口卻磨得亮。
劉三見他不搭腔,改口問:「天逸,你總不說話,是不是昨夜熬了一宿?」
他道:「沒。」
劉三笑:「那你這性子,倒比張百戶還悶。」
傍晚,府里點了燈。
二公主回府時,天已經黑透。
她沒多話,徑直回內院。
李天逸站在東院口,遠遠看見她車駕入側門,又看見她披著薄氅的背影消失在內院深處。
他沒動,只等車馬散了,才回房。
夜裡,各門落鎖,風從西牆外吹過來,帶著城外河水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天逸躺在床上,把短刀放在里側。
同鋪的人有的打鼾,有的說夢話。
他睜眼看了會兒房梁,才慢慢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