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李天逸就醒了。
他昨夜巡牆回來,只睡了不到三個時辰。
宿房裡還暗著,趙大牛鼾聲一起一伏,像拉風箱。
李天逸輕手輕腳下床,從木箱裡翻出一身舊灰短褐。
今日他休沐,不必穿內衛袍。
可他並不打算歇著。
府里已經有人走動。
幾個雜役在東牆根下搬竹梯,說是要補後園鬆了的瓦。
李天逸過去看了一眼,沒作聲。
他拿了兩個冷餅,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裡。
又從后角門出去。
張百戶正靠在門房外抽菸,見他一身外出打扮,皺了皺眉:「休沐還往外跑?」
李天逸道:「去西市買點節貨。」
張百戶沒攔,只說了句:「別惹事。」
他點頭,閃身出了巷子。
長安城今日晴得好,萬里無雲。
西市已經開張,人聲從街頭漫到街尾。
李天逸沒先往西市去,反而繞了個彎,朝城西永和坊走。
霜華苑在永和坊西頭,青瓦白牆,外頭栽著幾株老楓。
他遠遠繞著,像尋常路過的少年。
可眼下已經把整條街掃了一遍。
苑門外停著二公主的車馬,還有四個內衛站哨。
大門緊閉,牆內隱約有菊香漫出來。
李天逸沒走正門,繞到北牆外一條窄巷。
今日巷中無人,只有一隻黃貓蹲在牆根曬太陽。
他踩著老槐樹杈,輕輕翻上牆頭。
瓦上落了些楓葉,他伏在幾枝紅楓後,朝里望。
霜華苑內極靜。
滿園白菊開得正好,小徑兩側像鋪了層細雪。
二公主梁安月坐在亭中,沒穿外氅,只用銀簪挽發。
手邊一壺茶、一卷書,半塊重陽糕放在小碟里,沒怎麼動。
她看上去比前些日清瘦了些。
眼下沒有太重的倦色,可眉間那點冷意,比這秋意還要涼
一個侍女半跪著替她續茶,輕聲說:「殿下,風涼,還是披件衣裳吧。」
梁月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那侍女拿來一件披帛,退到一旁。
李天逸伏在牆上,看了一會兒。
他並沒有想靠近,也沒想讓她知道。
只要確認她無事,就夠了。
可就在他準備下去時,苑門那邊進來一個內官。
那人腳步急,到亭前五步停下,低聲道:「殿下,西軍來使已到西門街口,說來遞帖。」
梁月仍翻著書,聲音很輕:讓他進來吧。」
內官應聲退下。
李天逸眼神微沉。
西軍來使?
他想到了那封署著「裴行儼」名字的帖子。
按理,這種外將信使,根本不應該來公主別院。
他沒有動,仍舊伏在楓枝後。
約莫一盞茶後,內侍引著一個男子進來。
那男子穿暗青圓領袍,腰間掛制式短刀,面龐瘦長,眼下有常年日曬的紋路。
李天逸不知道他是誰。
但他記住了這張臉。
男子在亭外五步站定,抱拳:「下官趙空庭,見過二殿下。」
梁月仍未抬頭:「西軍此時來人,是為了羅桓,還是為了邊報?」
趙空庭遲疑一瞬:「二者皆有。裴帥命下官入京,一為送西線秋防圖略副本,二為求殿下將來在陛下面前問一句:西軍請糧的摺子,是不是被戶部壓住了。」
梁月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既有求於人,為什麼先遞我這公主府,不遞大將軍府或兵部?」
趙空庭單膝跪下:「因為西軍得到消息,朝中有人要把羅桓南下糧草儲備不足的責任,先扣在裴帥頭上。殿下若肯代為進言,西軍上下感念不盡。」
亭中極靜。
梁月合上書,看向他。
「圖留下。」
趙空庭從懷裡取出一隻油布包,雙手奉上。
梁月起身:「送客。」
內侍上前引路。
趙空庭倒退幾步,跟著出去了。
李天逸仍伏著。
他看見梁月朝北牆方向看了一眼。
心裡一緊。
幾乎同時,她的目光停在那片楓枝之間,低聲道:「下來。」
李天逸沒動。
他像塊石頭,連呼吸都屏住。
楓葉被風吹得輕晃,剛好遮住他半張臉。
梁月又看了片刻,轉身回屋。
侍女忙上前披衣。
等苑中無人,李天逸才從牆頭滑下。
落地極輕,只帶下一片紅楓。
他整了整衣服,走出窄巷。
日頭漸高。
他在街邊攤子要了碗漿水,慢慢喝完。
隨後才往西市去。
西市依舊熱鬧。
胡商、行販、賣藥的、代寫書信的,各色人等擠成一片。
李天逸專往香燭、藥材和官用紙鋪子走。
他記得昨日那小內官鞋底的紅泥。
西市東口有片鋪紅土的地方,是專賣丹砂、硃砂的。
他走到那幾家鋪子外,沒進去,只和旁邊一個賣山楂的老漢搭話。
「昨日宮裡有人來買香灰?」
老漢正數錢,抬頭看他一眼:「小郎君問這做什麼?」
李天逸買了串山楂,笑道:「我替主家跑腿,也想買些,聽說宮裡有門路。」
老漢「嘁」了聲:「昨日是有一白臉內官進了對面那家『九和香鋪』,
李天逸順著看去。
九和香鋪門面不大,匾額半舊。
他道了聲謝,朝那鋪子走去。
還沒進門,就聞見一股極重的檀香味。
鋪里只有一個中年婦人在理貨。
見有客,笑問:「小郎君要什麼香?」
李天逸掃了一圈:「可有那西域來的醒神香?」
婦人一頓,低聲道:「那些可不敢明著賣。如今風緊,客官要,得先訂。」
李天逸點點頭,沒再問。
他出了鋪子,心裡那根線已經慢慢拉直。
宮裡的人,借香鋪傳東西。
西軍的人,往公主別院遞圖略。
而他,要趕在那之前,摸清他們的意圖
回府時,太陽已經偏西。
張百戶見他回來,只罵了句「逛到現在」,倒沒多問。
李天逸洗了把臉,把短刀擦了一遍。
夜裡,他沒再出門。
只躺在床上,聽西牆外風聲。
腦中反覆出現梁月那一聲「下來」,還有趙空庭跪在亭外的那句「殿下若肯進言並代呈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