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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景雲十四年 九月初十

2026-09-16 18:58:39 作者: 填憶

  天剛亮,李天逸就醒了。

  他昨夜巡牆回來,只睡了不到三個時辰。

  宿房裡還暗著,趙大牛鼾聲一起一伏,像拉風箱。

  李天逸輕手輕腳下床,從木箱裡翻出一身舊灰短褐。

  今日他休沐,不必穿內衛袍。

  可他並不打算歇著。

  府里已經有人走動。

  幾個雜役在東牆根下搬竹梯,說是要補後園鬆了的瓦。

  李天逸過去看了一眼,沒作聲。

  他拿了兩個冷餅,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裡。

  又從后角門出去。

  張百戶正靠在門房外抽菸,見他一身外出打扮,皺了皺眉:「休沐還往外跑?」

  李天逸道:「去西市買點節貨。」

  張百戶沒攔,只說了句:「別惹事。」

  他點頭,閃身出了巷子。

  長安城今日晴得好,萬里無雲。

  西市已經開張,人聲從街頭漫到街尾。

  李天逸沒先往西市去,反而繞了個彎,朝城西永和坊走。

  霜華苑在永和坊西頭,青瓦白牆,外頭栽著幾株老楓。

  他遠遠繞著,像尋常路過的少年。

  可眼下已經把整條街掃了一遍。

  苑門外停著二公主的車馬,還有四個內衛站哨。

  大門緊閉,牆內隱約有菊香漫出來。

  李天逸沒走正門,繞到北牆外一條窄巷。

  今日巷中無人,只有一隻黃貓蹲在牆根曬太陽。

  他踩著老槐樹杈,輕輕翻上牆頭。

  瓦上落了些楓葉,他伏在幾枝紅楓後,朝里望。

  霜華苑內極靜。

  滿園白菊開得正好,小徑兩側像鋪了層細雪。

  二公主梁安月坐在亭中,沒穿外氅,只用銀簪挽發。

  

  手邊一壺茶、一卷書,半塊重陽糕放在小碟里,沒怎麼動。

  她看上去比前些日清瘦了些。

  眼下沒有太重的倦色,可眉間那點冷意,比這秋意還要涼

  一個侍女半跪著替她續茶,輕聲說:「殿下,風涼,還是披件衣裳吧。」

  梁月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那侍女拿來一件披帛,退到一旁。

  李天逸伏在牆上,看了一會兒。

  他並沒有想靠近,也沒想讓她知道。

  只要確認她無事,就夠了。

  可就在他準備下去時,苑門那邊進來一個內官。

  那人腳步急,到亭前五步停下,低聲道:「殿下,西軍來使已到西門街口,說來遞帖。」

  梁月仍翻著書,聲音很輕:讓他進來吧。」

  內官應聲退下。

  李天逸眼神微沉。

  西軍來使?

  他想到了那封署著「裴行儼」名字的帖子。

  按理,這種外將信使,根本不應該來公主別院。

  他沒有動,仍舊伏在楓枝後。

  約莫一盞茶後,內侍引著一個男子進來。

  那男子穿暗青圓領袍,腰間掛制式短刀,面龐瘦長,眼下有常年日曬的紋路。

  李天逸不知道他是誰。

  但他記住了這張臉。

  男子在亭外五步站定,抱拳:「下官趙空庭,見過二殿下。」

  梁月仍未抬頭:「西軍此時來人,是為了羅桓,還是為了邊報?」

  趙空庭遲疑一瞬:「二者皆有。裴帥命下官入京,一為送西線秋防圖略副本,二為求殿下將來在陛下面前問一句:西軍請糧的摺子,是不是被戶部壓住了。」

  梁月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既有求於人,為什麼先遞我這公主府,不遞大將軍府或兵部?」

  趙空庭單膝跪下:「因為西軍得到消息,朝中有人要把羅桓南下糧草儲備不足的責任,先扣在裴帥頭上。殿下若肯代為進言,西軍上下感念不盡。」


  亭中極靜。

  梁月合上書,看向他。

  「圖留下。」

  趙空庭從懷裡取出一隻油布包,雙手奉上。

  梁月起身:「送客。」

  內侍上前引路。

  趙空庭倒退幾步,跟著出去了。

  李天逸仍伏著。

  他看見梁月朝北牆方向看了一眼。

  心裡一緊。

  幾乎同時,她的目光停在那片楓枝之間,低聲道:「下來。」

  李天逸沒動。

  他像塊石頭,連呼吸都屏住。

  楓葉被風吹得輕晃,剛好遮住他半張臉。

  梁月又看了片刻,轉身回屋。

  侍女忙上前披衣。

  等苑中無人,李天逸才從牆頭滑下。

  落地極輕,只帶下一片紅楓。

  他整了整衣服,走出窄巷。

  日頭漸高。

  他在街邊攤子要了碗漿水,慢慢喝完。

  隨後才往西市去。

  西市依舊熱鬧。

  胡商、行販、賣藥的、代寫書信的,各色人等擠成一片。

  李天逸專往香燭、藥材和官用紙鋪子走。

  他記得昨日那小內官鞋底的紅泥。

  西市東口有片鋪紅土的地方,是專賣丹砂、硃砂的。

  他走到那幾家鋪子外,沒進去,只和旁邊一個賣山楂的老漢搭話。

  「昨日宮裡有人來買香灰?」

  老漢正數錢,抬頭看他一眼:「小郎君問這做什麼?」

  李天逸買了串山楂,笑道:「我替主家跑腿,也想買些,聽說宮裡有門路。」

  老漢「嘁」了聲:「昨日是有一白臉內官進了對面那家『九和香鋪』,

  李天逸順著看去。

  九和香鋪門面不大,匾額半舊。

  他道了聲謝,朝那鋪子走去。

  還沒進門,就聞見一股極重的檀香味。

  鋪里只有一個中年婦人在理貨。

  見有客,笑問:「小郎君要什麼香?」

  李天逸掃了一圈:「可有那西域來的醒神香?」

  婦人一頓,低聲道:「那些可不敢明著賣。如今風緊,客官要,得先訂。」

  李天逸點點頭,沒再問。

  他出了鋪子,心裡那根線已經慢慢拉直。

  宮裡的人,借香鋪傳東西。

  西軍的人,往公主別院遞圖略。



  而他,要趕在那之前,摸清他們的意圖

  回府時,太陽已經偏西。

  張百戶見他回來,只罵了句「逛到現在」,倒沒多問。

  李天逸洗了把臉,把短刀擦了一遍。

  夜裡,他沒再出門。

  只躺在床上,聽西牆外風聲。

  腦中反覆出現梁月那一聲「下來」,還有趙空庭跪在亭外的那句「殿下若肯進言並代呈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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