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雲景十四年 九月初九

  長安城的重陽，從一早就熱鬧起來。

  西市口賣茱萸的、賣菊花酒的、賣重陽糕的，吆喝聲疊成一片。

  二公主府里也多了幾分節味。

  門房老卒在階前放了一小束茱萸，用紅繩繫著，圖個吉利。

  廚房蒸了糕，給各房都送了一份。

  連不當值的內衛都多分到兩塊，趙大牛吃得嘴角都是粉。

  李天逸也得了半份。嘗了一口，覺得太甜，沒有細品便一口咽下

  趙大牛問他：「今日重九，你家裡不捎個信？」

  李天逸搖頭。

  他從不提家裡。

  趙大牛也識趣，沒再問，只拉他去二門看府里分糕湊熱鬧。

  二公主梁月不在府中。

  她仍住城西霜華苑，要過了重陽才回。

  府里鬆快，張百戶排的班也不緊。

  李天逸被安排在午後去前院幫收節禮。

  他坐在門房條凳上，看著外頭人來人往。

  幾封請帖、幾擔節禮，多是各府送來的，有給二公主的，也有給府里長史的。

  他沒多翻，只按規矩登記。

  門房老卒們喝著茶，聊起昨日宮中秋祭。

  一個說：「長公主代祭，禮數半分不差，到底是長公主。」

  另一個接話：「三公主又出風頭了，在禁衛營比馬球，聽說把個禁軍校尉撞下馬。」

  「四公主就沒去，說身子不適。」

  「四公主梁婉素來身子弱，也不愛鬧。」

  李天逸聽著，沒插話。

  他對宮裡幾位公主的事，知道得不多，也不願亂打聽。

  可「長公主代祭」這幾個字，總讓他想起昨日二公主入宮時那句「陛下身子略倦」。

  是倦，還是不想見人，也難說。

  午後，他正把一盒禮匣搬進耳房，忽然見側門人影一晃。

  一個年輕內官進來，穿青灰圓領袍，腰掛銅符。

  正是昨日送「秋露香」的那個。

  

  今日他沒捧匣子，只空手進來，對門房老卒道：「尚宮局讓我來問，二殿下可回府了？」

  老卒道：「還沒。殿下後日才回。」

  那內官笑了笑：「那便不打擾。若殿下回來，還請轉告，就說尚宮局還有些香灰與節禮，等殿下回府再補送來。」



  李天逸從耳房出來，正好和他打個照面。

  那內官看清他，目光頓了一下，又笑笑，抬腳走了。

  李天逸沒動。

  他記性極好。昨日這內官來時，袖口是乾淨的。

  今日袖口沾了一點灰，像從香燭房裡出來過。

  趙大牛湊過來：「怎麼了？你盯著他看啥？」

  李天逸搖頭：「他鞋底有紅泥。」

  趙大牛低頭去瞅，只看見地上一串淺印。

  「西市那邊才有的紅土。」李天逸說。

  他沒解釋太多。

  那內官說是尚宮局的人，可去西市做什麼？

  尚宮局在宮城內，出來一趟已屬不易，還繞去西市？

  李天逸把這些都放在心裡。

  一天無事。

  夜裡，他照舊巡牆。

  從東牆到西牆，繞了兩圈。

  趙大牛跟在他後面，哈欠連天：「天逸，你也太小心了。二公主不在，能有誰來？」

  李天逸沒說話。

  他走到西牆下，抬頭看那幾片被貓蹬歪的瓦。

  風一吹，有極輕的響。

  他撿起牆根半枚枯枝，借著月色看。

  不是府里的樹。

  倒像城外野棗木。

  他臉色沒變，只把枯枝丟進暗處。

  「回吧。」

  趙大牛如蒙大赦，回房倒頭就睡。

  李天逸也睡下。可他總覺這看似安穩的重陽夜，外面有人正盯著公主府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