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斜斜地灑在這座滿目瘡痍的「天下第一城」上。
城頭已不復之前的模樣。
原本新砌的粗石矮牆被炸塌了近三分之一，裸露出的夯土夾雜著焦黑的木屑和暗紅色的血塊，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那面勉強支撐下來的粗木柵欄，此刻像是一排折斷的肋骨，歪歪斜斜地杵在凍土裡。
上面掛滿了紫黑色的黏液和被冰錐洞穿的小惡魔殘軀。
姚藥藥是第一個動起來的。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和菸灰，踉蹌著走到那兩名被梅菲斯特【腐敗龍息】瞬間融化的劍士犧牲的地方。
那裡只剩下兩灘冒著細微青煙的墨綠色膿血，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小姑娘死死咬著嘴唇，蹲下身，顫抖著手抓起一把乾淨的黃土，小心翼翼地蓋在那兩灘血跡上。
嘴裡喃喃念叨著只有她自己能聽懂的往生咒。
「兄弟們……收拾一下。」
魯卡斯的聲音嘶啞得像吞了一把沙礫。
他拄著那把卷刃的佩劍，一條腿跪在地上，任由姚藥藥剪開他那早已和血肉粘在一起的銀甲殘片。
每動一下，他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就滲出黑紅色的血水，那是腐化氣息殘留的痕跡。
殘存的十幾名劍士互相攙扶著，開始沉默地打掃戰場。
他們沒有去管那些滿地的小惡魔屍體。
那些屍體正在緩緩化作黑色的灰燼，被晚風吹散。
大家的重點都放在清理那些還能用的物資上：
撿起地上還能用的鐵劍，哪怕劍身已經卷刃，還可以交由斷秋修理；
收集散落的粗麻布包，哪怕上面沾滿了污穢；
林恩獨自站在廢墟的最高處，腳下是厚厚的一層冰屑和血泥。
他身上的【碎冰袍】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袍擺的冰霧隔絕了周圍的血腥與腐臭。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裡曾是梅菲斯特消散的地方，如今只留下了一小塊散發著微弱紫光的晶石，【深淵魔核】。
深淵魔核：未知用途。
（聖堂教會似乎對這東西感興趣）
他的目光掃過城內的景象。
梅菲斯特出場時的火焰流星雨對城內也造成了不小的破壞。
百草堂外，曬架被火球燒得只剩支架，那些治療的藥草大多化為了灰燼，只剩下幾株頑強的藍莓灌木還在角落裡冒著青煙。
鐵匠鋪的爐火熄滅了，斷秋師徒正垂頭喪氣地清點著被震裂的坩堝。
裁縫鋪那邊，鄒書正帶著人用木板封堵著破損的窗戶。
整個天劍城，就像是一個剛從泥沼里撈出來的重傷員，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腐爛味，還有一種魔力過度消耗後的臭氧味。
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想到這裡，林恩忽然想到那道賜福《武韜·文伐》。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位前輩回應的自己，以後有機會了可真得好好感謝一下。
然而，在這片廢墟之中，也有新的生機在萌發。
西北方向的某處，一道道淡紫色的裂隙出現。
它不再僅僅是地面的裂縫，而是像一張貪婪的巨口，正在緩緩吞噬著周圍的光線和能量。
裂隙邊緣，一些野生的岩核史萊姆殘骸正蠕動著爬向那裡，仿佛那是它們的歸宿。
一股更加精純、更加厚重的史萊姆氣息從裂隙深處傳來，那是【史萊姆戰爭】副本開啟的標誌。
「領主大人……」
魯卡斯不知何時走到了林恩身後，他赤裸著上身，背上纏滿了厚厚的繃帶。
那繃帶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滲出的血水染紅，
「城防……已毀。兄弟們……傷亡過半。」
林恩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
「死者厚葬，傷者全治。城牆，我想辦法重修。」
他的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完全沒有剛剛經歷了一場史詩級大戰的波瀾。
「是。」
魯卡斯應了一聲，雖然疲憊，但眼神中透著一股死忠的堅定。
林恩緩緩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小團冰霧。
他看著那冰霧在充滿腐化的空氣中依然純淨，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這場怪物攻城，不過是系統給天劍城的一個下馬威。
廢墟之下，才是真正的機緣。
羅家買下的那枚宣戰令，也快要派上用場了。
自己可要好好處理這個白帝組織伸向自己的第一隻爪子，絕不給他縮回去的機會。
這一世應該還沒人發現領地陷落後領主是真會死的吧？
上一世東南亞領主被拿的一血，這一世就讓你們羅家來吧。
身心俱疲的眾人相互攙扶著跨進天劍城那搖搖欲墜的大門。
劫後餘生的鬆弛感剛一湧現，便被徹骨的疲憊淹沒。
殘存的劍士們將戰友的遺體安葬，默然垂首，隨後便各自癱倒在地，連手指都不想再動一下。
「將傷員都抬進後院！」
姚藥藥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成了百草堂此刻唯一的主心骨。
百草堂內早已亂作一團，藥香被濃重的血腥味沖淡。
斷肢、繃帶、打翻的藥碗隨處可見。
姚藥藥指揮著幾個輕傷的學徒，將魯卡斯等重傷員安置在鋪著乾淨草蓆的地面上。
銀針在她指間翻飛，如同穿花的蝴蝶，精準地刺入穴位，穩住傷員的氣血。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時，跟在眾人身後的林恩，剛踏上百草堂的門檻，腳步卻忽然一頓。
一直緊繃的那根弦，斷了。
他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沒能發出，高大的身軀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蒙眼的白綢在昏暗的光線下划過一道弧線，那襲碎冰袍上縈繞的淡藍冰霧瞬間變得稀薄紊亂。
「領主大人！」
離得最近的魯卡斯瞳孔驟縮，強忍著背上的劇痛，猛地翻身撲過去，在林恩落地前堪堪托住了他的身體。
入手一片冰涼，林恩的體溫低得嚇人，仿佛懷裡抱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萬年玄冰。
姚藥藥心臟幾乎驟停，丟下手中的傷員，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
「怎麼會……這麼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