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開始找人,是從污麥灰價格異常開始的。
最先發現問題的不是梁徹。
是秦照。
同一天下午,蘇見青換到北坡邊緣找怪,林晚舟讓羅小北送了一批清神水過來。
羅小北沒有直接把藥塞給他。
他先蹲在石頭後面,兩根手指撥開草葉,看的是人群留下的腳印。盜賊看路跟戰士不同,腳尖會偏,停步前還會把身體壓低。小北盯了一會兒,忽然把匕首收回袖口。
「別從正路走。」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那邊有人剛清過腳印,清得太乾淨,像等人踩進去。」
蘇見青沒有多問,改走北坡邊緣。小北嘴碎,可這種時候他的嘴碎值錢。一個會偵查的盜賊,不一定要殺人,能讓隊伍少踩一次陷阱,就已經是在賺。
黑潮那邊,秦照也沒有第一時間去堵坐標。
他是黑潮里少數真正研究數據的人,不太喜歡在世界頻道說話,也不愛跟陸鋒那樣直接堵人。他更習慣看交易行、榜單曲線和材料流向。
污麥灰一開始只是小材料。
收購價高,庫存少,說明它有用,但不值得大公會專門投人。
可這兩天不一樣。
庫存突然穩定了。
數量不大,卻每天都有。
而且上架時間很散。
凌晨兩點一批,早上六點一批,中午十一點又一批。
不像工作室集中交貨。
更不像普通散人隨手賣。
秦照把交易記錄翻了三遍,最後圈出三個關聯材料。
污麥灰。
腐麥骨片。
黑穗鐵環。
怨麥骨片。
這四種材料對應的怪等級一路往上,二十一級、二十三級、二十九級、三十級。
表面看不出問題。
真正的問題在材料和等級曲線。
那條牧師榜記錄從第九十七名,一路波動到第九名。
曲線不穩。
但每一次大幅上升,都和這些材料流入交易行的時間靠得很近。
秦照把截圖丟進黑潮內部頻道。
秦照:別搶怪,先找人。
陸鋒:直接去污麥地堵不就行?
秦照:堵誰?
陸鋒:灰杖牧師。
秦照:青麥村拿灰杖的牧師三百多個。你一個一個殺?
頻道里安靜了一下。
梁徹很快發話。
梁徹:找規律。
秦照:規律有,但不是坐標。這個人不固定刷點,他沿著等級差換怪。
陸鋒:什麼意思?
秦照:他不是在刷污麥地,他是在刷「比自己高十級」的怪。
這句話發出來後,黑潮內部頻道更安靜了。
高十級。
正常玩家聽見這三個字,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
秦照也覺得不可能。
所以他找了幾個黑潮高玩測試。
十七級戰士打二十二級污染怪。
越五。
能打。
但藥錢和修理費很難看。
十七級法師打二十四級怪。
越七。
命中低,傷害被抵抗,牧師加不上來。
越十?
沒人願意試。
不是怕死。
是沒意義。
死亡掉一級,經驗清零。公會核心號每一級都有人喂,誰也不會拿一天進度去賭一個沒有提示的猜想。
秦照把測試視頻反覆看了幾遍。
普通越級確實不成立。
那條灰杖牧師的路線憑什麼成立?
他想到了紅冠雞王那次。
灰杖牧師在混亂里保住豪盾,搶到關鍵窗口。那時秦照只覺得對方治療節奏好,膽子大。現在回頭看,那個人的膽子大得很有限。
他從來不是亂沖。
每一次停頓都有用。
梁徹私聊秦照。
梁徹:能不能複製?
秦照:暫時不能。
梁徹:為什麼?
秦照:缺條件。職業,屬性,稱號,技能,怪物類型,可能都有關。我們只看到了結果。
梁徹:那就先找出人。
秦照:我讓陸鋒去污麥地,他只會把怪嚇散。
梁徹:你安排。
秦照沉默片刻,給陸鋒發了一條新的指令。
秦照:不要搶怪。
陸鋒:又不搶?
秦照:搶怪會讓他換線。你要做的是看他第一秒做什麼。
陸鋒:第一秒?
秦照:牧師打怪,第一秒要麼掛回春,要麼淨化,要麼跑。那個灰杖牧師真正值錢的東西,就在第一秒。
同一時間,蘇見青也察覺到有人進了污麥地。
不是因為看見了玩家。
是怪物路線變了。
污麥地的怪物會被遠處經過的玩家輕微擾動。普通玩家看不出,蘇見青看得出。黑穗巡守本來每四十秒繞一圈,現在提前了半圈。
有人在外側踩過仇恨邊。
他沒有繼續刷。
剛剛引到一半的怨麥祭屍,他主動斷掉。
【十階反禱中斷。】
經驗不要了。
命更值錢。
蘇見青退到干河床另一側,打開好友列表。
羅小北在線。
見青:青麥村西北,有沒有黑潮的人?
羅小北回得很快。
羅小北:有。陸鋒帶了兩個人,在污麥地外面晃,說是練級。
見青:練級帶盜賊?
羅小北:所以我說有問題。他們沒打怪,一直看人。
蘇見青關掉聊天。
黑潮反應比他預計的快。
這也正常。
材料、榜單、視頻,只要放在一起,總有人能看出線索。
他不能指望別人永遠蠢。
他能指望的,是別人看見線索後,仍然猜不到開門條件。
陸鋒在污麥地外沿等了二十分鐘。
他確實沒搶怪。
秦照的話他聽進去了。
可聽進去不代表不煩。
他看見一個灰杖牧師靠近,立刻盯上。
那牧師十五級,身後跟著兩個戰士,三個人試圖打腐田鼠,打了半分鐘就退出來罵娘。
不是。
又過一會兒,一個二十級牧師帶隊進來,身上裝備不錯,治療量很高,但全程站在豪盾後面。
也不是。
陸鋒越看越躁。
「那人到底長什麼樣?」
旁邊盜賊說:「視頻里灰杖,灰披風,動作很穩。」
陸鋒冷笑:「動作很穩怎麼認?全服動作穩的人多了。」
盜賊不敢接。
就在他們說話時,遠處干河床邊有一道灰影停了一下。
蘇見青沒有靠近污麥地。
他換了方向,往青麥村南邊走。
陸鋒看見了。
灰木短杖。
灰羽披風。
牧師。
他立刻想追。
秦照的私聊卻彈出來。
秦照:別追。
陸鋒:看見一個像的。
秦照:像的太多。追了就是告訴他我們在找他。
陸鋒:那怎麼辦?
秦照:放他走。看他去哪。
陸鋒罵了一句,卻停了下來。
蘇見青走到看不見污麥地的位置,才放慢腳步。
黑潮沒有追。
說明對面有人在管陸鋒。
梁徹?
不像。
梁徹會算帳,但不一定懂戰鬥細節。
更像秦照。
蘇見青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不怕有人搶怪。
搶怪反而簡單。
真正麻煩的是有人不搶,只看。
只要讓他們看懂第一秒,後面就危險了。
所以接下來,他需要一個公開身份。
一個能解釋他為什麼出現在高難任務旁邊、為什麼會和隊伍接觸、為什麼身上有污麥材料,卻不暴露十階反禱的身份。
蘇見青想到了林晚舟。
還有她那間剛起步、缺物資、缺名聲、也缺機會的工作室。
合作可以談。
但不是回去打工。
他已經從那張公用桌前站起來了。
這一次,他不會再坐回去。
斷掉那隻怨麥祭屍,等於白白丟掉近十分鐘。
如果是以前在工作室,趙衡一定會罵。
「怪都引了,為什麼不打完?」
但蘇見青現在不用向趙衡解釋。
他清楚這十分鐘買的是什麼。
買的是不開完整十階反禱給別人看。
黑潮如果只看見他站位好、治療晚、敢低血,最多以為他是一個操作怪。可一旦看見淨化核心、十層反禱、治療轉傷,再聰明一點的人就會順著怪物類型和等級差拆規則。
秦照未必一次看懂。
但他會看第二次,第三次。
所以第一眼,不能給。
蘇見青打開地圖,把污麥地臨時標記刪掉。
不是不再來。
是不能讓自己習慣性回到同一個點。
高手死於貪,普通人死於慌。
他這種剛剛摸到一點門路的人,最容易死於路徑依賴。
一條路線刷順了,就不願意換。
一個怪物打熟了,就覺得下一隻也一樣。
可黑潮不是怪物。
黑潮會學。
他也必須換。
換地圖,換身份,換交易節奏。
但核心不能換。
他的核心仍然是牧師。
不是刺客,不是法師,也不是靠人多壓過去的隊長。
這一點不能被黑潮帶偏。
只要他還按牧師的方式思考,黑潮看到的就永遠只是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