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溫敘冬那場40殺的FACEIT晉級賽，已經過去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的生活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吃飯。
睡覺。
刷視頻。
打CS。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終於開始收拾行李了。
準確來說——
是被迫開始收拾行李。
「溫敘冬！」
「你那堆破爛到底要不要了！」
樓下傳來老媽的怒吼。
溫敘冬摘下一邊耳機，看了眼腳邊已經敞開兩天卻依舊空空如也的行李箱。
沉默兩秒。
「要！」
「那你倒是收啊！」
「馬上！」
「你昨天也是這麼說的！」
「……」
溫敘冬低頭看了一眼電腦。
遊戲剛好結束。
13：7。
WXD：31-9-4。
還行。
沒上一把殺得多。
他隨手退掉遊戲，正準備關電腦，右下角卻突然彈出來一個好友申請。
溫敘冬瞥了一眼。
陌生ID。
拒絕。
剛拒絕，又彈出來一個。
還是陌生ID。
再拒絕。
幾秒後。
第三個。
溫敘冬：「？」
現在FACEIT的人都這麼熱情？
他點開申請列表看了一眼。
最近三天，他已經積了二十多個好友申請。
其中大部分都是跟他排過的路人。
還有幾個名字看著有點眼熟。
好像是什麼主播。
至於剩下的——
不認識。
溫敘冬也沒興趣認識。
全部清掉。
舒服了。
他關掉電腦，低頭看向行李箱。
五分鐘後。
溫敘冬站在房間中央陷入了沉思。
收行李……
第一步是什麼？
衣服？
電腦？
還是鞋？
算了。
先躺會兒。
剛準備往床上一倒。
「溫！敘！冬！」
樓下再次傳來老媽的聲音。
「來了來了！」
……
另一邊。
C9訓練基地。
助理教練盯著電腦屏幕，表情有些僵硬。
「又拒絕了。」
「什麼？」
「好友申請。」
「第幾個帳號了？」
「三個。」
「……」
旁邊的人沉默了一下。
「他是不是知道是我們？」
「應該不知道。」
「那為什麼不加？」
「不知道。」
「有沒有可能……」
分析師抬起頭，遲疑著說道：
「他只是單純不加陌生人？」
訓練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好像……
還真有這個可能。
過去三天，他們已經想了不少辦法。
FACEIT私信。
Steam好友申請。
甚至找了兩個之前跟WXD排到過的高分路人幫忙傳話。
結果沒有任何回應。
這個叫WXD的人就像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每天上線。
打幾局。
殺人。
下線。
再上線。
再殺人。
再下線。
主打一個誰都不理。
「今天的數據呢？」
「還是一樣。」
分析師把頁面投到大屏幕上。
「Rating略微降了一點，1.42。」
「正常。」
助理教練點了點頭。
這種誇張的數據本來也不可能永遠保持。
可下一秒。
「不過ELO又漲了。」
「多少？」
「2786。」
「……」
一個月。
從新號打到FACEIT十級。
現在甚至已經快2800分了。
而且看趨勢，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還有個更奇怪的事情。」
分析師說道。
「什麼？」
「他今天的在線時間很短。」
「可能有事？」
「不止今天。」
分析師把最近幾天的登錄時間拉了出來。
「越來越短。」
「前幾天一天還能打七八局。」
「昨天五局。」
「今天只打了兩局。」
助理教練皺了皺眉。
對於一個剛開始瘋狂上分的新人來說，這種情況確實有些奇怪。
「不會被別的隊伍聯繫上了吧？」
一句話，讓幾個人同時抬頭。
還真有可能。
北美高分局就這麼大。
WXD最近鬧出來的動靜不算小。
C9能注意到。
其他隊伍自然也有可能注意到。
「繼續想辦法。」
助理教練立刻說道。
「至少先確認這人到底是誰。」
……
實際上。
他們想多了。
溫敘冬最近上線時間越來越短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要回國了。
而且他媽不讓他玩。
「電腦最後裝！」
老媽一把拍掉溫敘冬準備拔電源線的手。
「你衣服都沒收完，先收電腦幹什麼？」
「我怕它受傷。」
「？」
老媽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小時候摔破腦袋的時候，我都沒見你這麼緊張。」
「電腦比較貴。」
「……」
「溫敘冬。」
「嗯？」
「你最好想清楚再說一遍。」
「我覺得我的腦袋更貴。」
「晚了。」
「……」
旁邊正在整理文件的老溫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被老婆瞪了一眼以後，立刻低下頭。
「我什麼都沒聽見。」
這就是溫家的家庭地位。
一目了然。
經過整整一個下午的奮戰，一家三口的行李終於收拾得差不多。
溫敘冬最後把電腦拆好，小心翼翼塞進專門準備的箱子裡。
老溫靠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最近CS打得怎麼樣？」
「還行。」
「什麼段位了？」
溫敘冬想了一下。
「FACEIT十級。」
老溫點點頭。
「哦。」
過了兩秒。
他突然覺得哪裡不對。
「多少？」
「十級。」
「……」
老溫雖然已經很多年沒認真玩CS了，但不代表他完全不知道FACEIT。
畢竟偶爾刷視頻的時候，也會看到一些職業比賽。
「你不是才玩一個月嗎？」
「差不多。」
「十級？」
「嗯。」
老溫狐疑地看著自己兒子。
「你別告訴我你開掛了。」
溫敘冬：「……」
果然是親爹。
跟那幫老外問的問題一模一樣。
「沒開。」
「真的？」
「真的。」
「那你怎麼打上去的？」
溫敘冬想了想。
「就……」
「瞄頭。」
「開槍。」
「人死了。」
「……」
老溫沉默。
這句話聽著為什麼這麼欠揍？
「來一把。」
「電腦都拆了。」
「……」
「回國再說。」
老溫顯然有些不信邪。
想當年他也是網吧里叱吒風雲的人物。
沙二中門一把大狙，誰見了不得叫一聲溫哥？
雖然現在年紀大了。
反應慢了。
手也僵了。
但基本功應該還是有一點的。
他倒要看看自己這個從小連射擊遊戲都沒碰過的兒子，到底是怎麼一個月打上FACEIT十級的。
溫敘冬倒是沒當回事。
「行。」
……
一周後。
洛杉磯國際機場。
溫敘冬拖著行李箱，跟在父母身後。
手機上彈出來一條航班提醒。
回國。
這半年時間對他來說，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剛來的時候多少還有些不習慣。
真要走了，反而沒什麼感覺。
「身份證護照都拿好了？」
老媽回頭問道。
「拿了。」
「電腦呢？」
「託運了。」
「你不是說怕壞嗎？」
「我包了八層。」
「……」
「衣服呢？」
「箱子裡。」
「充電器？」
「隨身包。」
「腦子呢？」
「……」
溫敘冬沉默了一秒。
「可能忘家裡了。」
「貧嘴。」
老媽拍了他一下。
三人繼續往安檢方向走。
溫敘冬掏出手機，百無聊賴地刷著消息。
國內幾個以前的同學已經知道他要回去了。
群聊里一片熱鬧。
【老陳：溫哥終於捨得回來了？】
【胖子：美國好玩嗎？】
【WXD：還行。】
【老陳：有沒有認識金髮美女？】
【WXD：沒有。】
【胖子：半年一個都沒有？】
【WXD：沒有。】
【老陳：你這半年到底幹嘛去了？】
溫敘冬想了一下。
【WXD：打遊戲。】
群里沉默了幾秒。
【胖子：？】
【老陳：你飛美國半年就為了換個地方打遊戲？】
【WXD：差不多。】
【老陳：牛逼。】
溫敘冬笑了一下。
剛準備收起手機，又看到一條陌生消息。
不是微信。
是Steam。
對方的頭像有些眼熟。
名字也有點眼熟。
消息只有一句英文。
Hi， are you WXD?
溫敘冬盯著看了兩秒。
騙子？
現在騙子業務都拓展到Steam了？
他沒有回覆。
直接鎖屏。
登機。
……
十幾個小時後。
C9訓練基地。
「回了沒有？」
「沒有。」
「上線了嗎？」
「也沒有。」
「多久沒上線了？」
「十四個小時。」
助理教練皺眉。
「十四個小時？」
「對。」
「之前從來沒這麼久？」
「沒有。」
分析師看著WXD灰色的Steam頭像。
「不只是遊戲。」
「FACEIT沒上線，Steam也沒上線。」
「最後一場比賽是昨天。」
「之後就徹底沒動靜了。」
「……」
幾個人面面相覷。
不會真被人截胡了吧？
「我讓那個人給他發Steam消息了。」
「有回覆嗎？」
「沒有。」
「已讀？」
「Steam看不出來。」
「……」
這人到底幹什麼去了？
……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國內時間下午。
海港市。
溫敘冬走出機場的第一感覺就是——
熱。
第二感覺還是——
熱。
「怎麼這麼熱？」
他拖著行李站在出口，感覺自己剛從空調房裡走進了蒸籠。
老溫在旁邊擦了把汗。
「海港市夏天不就這樣？」
「我記得以前沒這麼熱。」
「那是因為以前你不用自己拖兩個箱子。」
「……」
有道理。
公司安排了車來接。
一個多小時後，一家三口終於到了新住處。
房子距離老溫公司不遠。
而距離溫敘冬即將轉入的海港理工大學——
更近。
站在陽台上甚至能遠遠看到學校的一棟教學樓。
「看見沒有？」
老溫指著遠處。
「你學校。」
溫敘冬順著方向看過去。
「這麼近？」
「走路也就20分鐘。」
「……」
溫敘冬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這麼近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以後連「堵車」這種遲到理由都不能用了。
「你後天去學校報到。」
老溫說道。
「後天？」
「對。」
「不能休息幾天？」
「你已經休息半年了。」
「……」
無法反駁。
溫敘冬決定不跟他討論這個問題。
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個。
電腦。
拆箱。
接線。
開機。
確認沒壞。
完美。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以後，溫敘冬本來已經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但當電腦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
他突然覺得自己還能再活兩個小時。
這就是年輕人。
只要電腦開機。
電量自動恢復百分之三十。
Steam登錄。
幾十條消息瞬間彈了出來。
溫敘冬：「？」
怎麼這麼多？
好友申請。
私信。
組隊邀請。
亂七八糟什麼都有。
他大概掃了一眼。
其中有一條正是之前機場看到的那個人發來的。
Hi， are you WXD?
下面還有第二條。
I'm contacting you on behalf of Cloud9.
Cloud9？
溫敘冬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倒是知道。
畢竟最近玩CS以後，他也看過一些職業比賽。
C9。
北美挺有名的戰隊。
溫敘冬第一反應是——
假的吧？
他點進對方主頁。
看了一會兒。
好像……
還真不是假的。
就在這時，對方又發來了一條消息。
顯然是看見他上線了。
Hey! Finally!
隔著屏幕，溫敘冬都能感覺到對方那種「你小子終於活了」的情緒。
緊接著。
We have been trying to contact you for several days.
溫敘冬摸了摸鼻子。
找了我好幾天？
幹嘛？
對方下一條消息很快發來。
Are you currently signed with any professional team?
職業戰隊？
溫敘冬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又看了一眼電腦。
然後打字。
No.
消息幾乎秒回。
Are you interested in playing professionally?
溫敘冬盯著這句話看了好一會兒。
打職業？
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想過。
他接觸CS的原因非常簡單。
無聊。
玩下去的原因也很簡單。
還算有意思。
至於職業……
他從來沒考慮過。
畢竟一個月以前，他甚至不知道FACEIT是什麼。
溫敘冬想了一會兒。
最後回復。
Maybe.
對面沉默了。
可能？
C9訓練基地。
負責聯繫溫敘冬的工作人員看著這個單詞，表情複雜。
「他回了。」
「怎麼說？」
「Maybe。」
「……」
「什麼意思？」
「可能。」
「我知道Maybe是什麼意思！」
「那你還問？」
「我是問他什麼態度！」
「……」
工作人員攤了攤手。
「就是Maybe的態度。」
助理教練深吸一口氣。
忍住。
天才多少都有點脾氣。
正常。
很正常。
「問年齡。」
消息發過去。
How old are you?
這次回復很快。
19.
十九。
非常好。
年輕。
可塑性極強。
「國籍。」
Nationality?
Chinese.
中國人？
幾個人愣了一下。
之前他們根據登錄時間和伺服器，一直默認WXD人在北美。
沒想到是中國人。
「問他現在在哪。」
Are you currently in the US?
這次對面過了一會兒才回復。
No.
緊接著又來了一句。
I just returned to China today.
「……」
訓練室里安靜了。
助理教練盯著屏幕。
又看了一遍。
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
「他回中國了？」
「對。」
「什麼時候？」
「今天。」
「……」
「所以我們找了他三天。」
「嗯。」
「然後他在我們找到他的當天……」
「回中國了。」
「……」
助理教練閉上眼睛。
不知道為什麼。
突然感覺心有點累。
「問他還回不回來。」
消息發出去。
溫敘冬看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想了想。
老爸的項目已經結束了。
自己也要回大學繼續讀書。
短期之內應該不會再去美國。
於是回復。
Probably not.
C9訓練基地。
工作人員默默翻譯。
「大概不回了。」
「……」
沒人說話。
足足五秒。
助理教練終於憋出一句。
「F**k。」
……
溫敘冬並不知道大洋彼岸某個助理教練因為他回國這件事差點破防。
他又跟對方聊了幾句。
大概意思就是如果以後對職業有興趣，可以保持聯繫。
甚至可以安排線上試訓。
溫敘冬禮貌地回了一個OK。
然後——
關掉了聊天窗口。
職業？
以後再說吧。
他現在困得只想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