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理工大學。
溫敘冬辦完轉學手續的時候,本來以為今天的事情已經差不多結束了,結果負責接待的老師又遞過來一張宿舍登記表。
「宿舍是四人間,已經給你安排好了。」
溫敘冬低頭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宿舍?」
「對。」
「我家就在學校附近。」
「我知道。」老師笑了笑,「你父親昨天還特意打電話問過,說還是希望你住校。」
溫敘冬沉默了兩秒。
不用猜,肯定是老溫乾的。
昨天還在跟他說,從家走到學校最多十五分鐘,今天轉頭就給他安排了宿舍。溫敘冬掏出手機,當場發了條消息過去。
【WXD:你給我申請宿舍了?】
老溫回得很快。
【老溫:嗯。】
【WXD:家離學校十五分鐘。】
【老溫:我知道。】
【WXD:那我住宿舍幹嘛?】
【老溫:交朋友。】
溫敘冬盯著最後三個字看了幾秒。
【WXD:我有朋友。】
【老溫:幾個?】
【WXD:……】
【老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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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冬還真認真想了一下。
老陳。
胖子。
然後……
好像確實沒了。
【WXD:兩個。】
【老溫:你自己看看。】
【WXD:兩個也不少。】
【老溫:你十九歲,不是九十九歲。】
溫敘冬不說話了。
下一條消息緊跟著跳出來。
【老溫:你從小就不愛跟人說話,這次換學校,正好跟同學多接觸接觸。周末想回來就回來,平時給我老老實實住宿舍。】
溫敘冬嘆了口氣。
【WXD:拒絕有用嗎?】
【老溫:沒用。】
【WXD:那你還跟我解釋這麼多。】
老溫那邊停了一會兒。
【老溫:顯得我比較民主。】
溫敘冬:「……」
很好。
非常民主。
通知式民主。
老師看他收起手機,笑著問了一句:「沒問題吧?」
「沒。」溫敘冬接過鑰匙,「謝謝老師。」
宿舍樓離教學區不算遠。
十幾分鐘後,溫敘冬拖著一個二十四寸行李箱停在六棟412門口。他帶來的東西其實不多,畢竟家就在學校附近,衣服隨便帶幾套,洗漱用品拿一點,電腦甚至都沒搬過來。
真要用,回家十五分鐘就是。
不過老溫顯然早就把後續都想好了,半小時前還給他發過一條消息。
【老溫:周末把你備用電腦搬過去。】
溫敘冬越來越懷疑,所謂「臨時住宿」根本就是老溫提前計劃好的。
鑰匙剛插進鎖孔,門還沒完全推開,裡面就傳出來一陣急促的槍聲。
「左邊左邊左邊!」
「我知道!」
「你知道你倒是打啊!」
「別叫!」
「B點兩個!」
「來了來了!」
溫敘冬推門進去,宿舍里只有一個人。
一個穿黑色短袖的男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機扣在頭上,右手瘋狂甩著滑鼠,整個人都快趴進顯示器里了。他旁邊還扔著一個沒收拾完的行李箱,床鋪沒鋪,被子沒套,電腦倒是已經安得整整齊齊。
溫敘冬看了一眼,大概明白了。
同類。
只不過比自己嚴重一點。
至少他還知道先進門把床鋪好。
男生顯然聽見了開門聲,但眼下根本沒空回頭,只能抽空喊一句:「室友?」
「嗯。」
「等一下啊兄弟,馬上!」
屏幕里的局勢似乎不太妙。
男生控制著角色躲在一個箱子後面,左上角的小地圖花花綠綠的,屏幕下方還有一堆溫敘冬完全沒見過的圖標。不過遊戲本身他倒是一眼認了出來。
VALORANT。
也就是老陳嘴裡那個——
瓦。
「完了完了,這把又要輸了。」
男生突然哀嚎一聲。
耳機里立刻有人罵他:「許言你能不能別送了?」
「我送什麼了?」
「你十二槓十七!」
「十二槓十七怎麼了?至少十二個!」
「你他媽打了二十一回合!」
「……」
許言安靜了一下。
「過程不重要。」
耳機里的人顯然也被他整沉默了。
溫敘冬懶得管他們,拖著行李箱往自己的位置走。四人寢目前似乎只來了他們兩個,他的桌子剛好在許言對面。
許言趁著陣亡的空檔摘下一邊耳機,回頭看了眼新室友:「兄弟你叫什麼?」
「溫敘冬。」
「我叫許言。哪個專業?」
「計算機。」
許言眼睛一下亮了:「臥槽,巧了,我也是。你也是轉學生?」
「嗯。」
「那咱倆可能還是一個班?」
「可能。」
「可以啊!」
話剛說完,耳機里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許言!」
「回合開始了!」
「臥槽!」
許言猛地轉回去。
然後下一秒。
砰!
屏幕直接一黑。
宿舍里安靜了。
耳機里也安靜了。
過了兩秒,隊友毫不留情地來了一句:「牛逼。」
許言黑著臉:「我他媽在跟新室友說話!」
「你要不要順便把我們也介紹一下?」
「……」
比分已經來到10:12。
賽點。
再輸一局,訓練賽直接結束。
許言摘下一邊耳機,轉過頭很認真地解釋:「你別誤會啊,我平時沒這麼菜。」
溫敘冬把行李箱推到床邊:「哦。」
「真的。」
「嗯。」
「今天手冷。」
「嗯。」
「而且對面幾個都是電競社一隊的。」
「哦。」
許言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幾個「哦」裡帶著一點敷衍。
但下一回合已經開始了,他也沒空繼續解釋,只能重新戴好耳機:「認真認真!兄弟們先追一分,別急!」
溫敘冬則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
衣服塞進柜子,洗漱用品擺好,床單剛鋪到一半,身後突然又傳來一聲。
「臥槽。」
他回頭。
許言捂著肚子,臉色已經有點不自然。
「怎麼了?」
「肚子疼。」許言表情痛苦,「可能中午那杯冰奶茶有問題。」
他看看遊戲,又看看廁所,臉上的掙扎肉眼可見。
現在10:12。
剛開局。
還是電競社內部訓練賽。
跑了,這回合基本直接沒。
不跑……
許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可能沒的就不只是這一回合了。
身體和遊戲之間,他只糾結了兩秒。
身體贏了。
「兄弟!」
許言猛地站起來。
「幫我頂一下!」
溫敘冬一愣:「什麼?」
「幫我打一會兒,我上個廁所!」
「我不會。」
「沒事沒事!」
「我沒玩過。」
許言動作一頓。
「啥?」
「沒玩過。」
「瓦?」
「嗯。」
許言捂著肚子,一臉不可思議:「你大學生沒玩過瓦?」
溫敘冬突然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昨天老陳好像也是這個表情。
「沒。」
「那你玩FPS嗎?」
「玩CS。」
許言眼睛瞬間亮了:「那就行!你就當CS打!」
溫敘冬:「……」
昨天老陳還跟他說瓦和CS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今天這人就告訴他當CS打。
你們瓦玩家自己能不能先統一一下口徑?
「技能呢?」
「不重要!」許言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槍是左鍵,右鍵有些槍能開鏡,WASD走路,看到人就打!其他的等我回來再說!」
說完,他直接把耳機往溫敘冬腦袋上一扣,轉身就衝進了廁所。
「幫我撐一會兒!」
砰的一聲。
廁所門關了。
溫敘冬站在原地,沉默幾秒,最後還是坐到了電腦前。
畫面里是一張完全陌生的地圖。
手裡拿著一把步槍。
右下角寫著——
Vandal。
狂徒。
名字倒是挺帥。
耳機里很快傳來陌生人的聲音。
「許言?」
「許言你幹嘛呢?」
「人呢?」
溫敘冬握住滑鼠。
「他上廁所了。」
耳機里安靜了一下。
「?」
「你誰?」
「他室友。」
「……」
「新來的?」
「嗯。」
「許言把號給你了?」
「他說讓我幫他打一會兒。」
語音里再次沉默。
過了幾秒,有人試探著問:「你什麼段位?」
「沒有。」
「?」
「我沒玩過。」
這次徹底沒人說話了。
足足兩秒。
「不是,許言瘋了?」
「訓練賽讓一個沒玩過的人代打?」
另一個人直接笑出了聲:「算了算了,這把本來也難了。兄弟你跟著我們就行,別亂跑,看見人開槍。」
溫敘冬點了點滑鼠。
「哦。」
「技能會嗎?」
「不會。」
「英雄認識嗎?」
「不認識。」
「你現在玩的是雷茲。」
「哦。」
「知道雷茲幹嘛的嗎?」
「不知道。」
「……」
隊友徹底放棄了。
「算了,槍會開就行。」
溫敘冬低頭看了眼準星,又輕輕動了動滑鼠。
靈敏度有點高。
許言的滑鼠速度明顯比他平時快不少,不過還在能適應的範圍內。他又按了幾下鍵位,A左移,D右移,Shift靜步,空格跳。
基本操作跟CS差不多。
至於屏幕下面那幾個技能……
溫敘冬掃了一眼。
決定先忽略。
反正不會。
就在這時,耳機里突然傳來聲音。
「B有人!」
「煙裡面小心!」
溫敘冬抬頭。
前面正堵著一個灰白色球形煙霧。
跟CS不太一樣。
但作用大概一樣。
擋視野。
「別出去!」隊友趕緊提醒,「對面可能架著!」
溫敘冬停了一下。
下一秒,煙霧邊緣忽然露出半個人影。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他的手已經先動了。
滑鼠橫拉。
停住。
左鍵。
啪!
一聲極其乾脆的槍響。
右上角跳出擊殺。
Raze→ Jett。
耳機里聲音停了一下。
「漂亮。」
「運氣不錯。」
溫敘冬沒說話。
原來這個槍也是第一發打頭直接死。
那就簡單多了。
他繼續往前走。
「等等,別往前!對面還有——」
話還沒說完,轉角處第二個人已經拉了出來。
溫敘冬的準星本來就停在頭線附近,只輕輕挪了一點。
啪!
第二顆頭。
Raze→ Omen。
耳機里再次安靜。
「可以啊兄弟。」
「CS玩家是吧?」
「嗯。」
「多少分?」
溫敘冬問:「什麼多少分?」
「完美啊,或者5E。」
「沒打。」
「那你打什麼?」
「FACEIT。」
「幾級?」
「十。」
「哦,十……」
那人說到一半,突然停住。
「多少?」
「十級。」
「……」
還沒等他們繼續問,場面已經變成三打三。
「先下包!」
「有人繞後!」
溫敘冬看了一眼小地圖。
沒看懂。
隊友位置還能勉強分辨,那些地圖區域和亂七八糟的標識,他一個都不認識。
「A大在哪?」
耳機里的人愣了。
「什麼?」
「哪個是A大?」
「……」
「沒有A大!你現在在B!」
「哦。」
「左邊左邊!你左邊是B大……算了你別管叫什麼了!」
溫敘冬有點無語。
這地圖設計一點都不CS。
差評。
就在他分神的時候,側面突然傳來很輕的一聲腳步。
溫敘冬幾乎本能地轉身。
急停。
啪!
第三顆頭。
耳機里有人忍不住「臥槽」了一聲。
「不是,這反應?」
溫敘冬沒理。
因為另一側又有人拉出來。
這一次對方先開槍,子彈擦掉他一大截血,可溫敘冬的準星也已經停在對方頭上。
啪!
第四個。
四殺。
整個語音頻道一下靜了。
溫敘冬看了一眼右上角。
「還有一個?」
沒人回答。
「還有一個嗎?」
隊友這才反應過來。
「有!最後一個殘血,應該在你右邊!」
溫敘冬轉頭。
沒人。
再往前走兩步。
還是沒人。
地圖點位他完全不認識,現在能依賴的就只剩耳朵。
三秒。
四秒。
後方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落地。
溫敘冬猛地回身。
一個人影剛露出來。
啪!
第五槍。
爆頭。
ACE。
屏幕中央的巨大標誌彈出來。
溫敘冬愣了一下。
五殺。
CS也有類似說法。
可耳機里已經徹底炸了。
「臥槽?!」
「ACE?」
「不是兄弟,你真第一次玩?」
「許言哪找來的怪物?」
「你確定沒玩過?」
溫敘冬看著結算界面。
「沒。」
「那你怎麼知道最後一個從後面來?」
「聽見了。」
「……」
「腳步。」
那人差點破音:「我知道是腳步!我是說你戴許言這個破耳機都能聽這麼准?」
溫敘冬低頭看了一眼耳機。
「還行。」
「……」
廁所里,許言顯然也聽見了外面的動靜,隔著門喊了一聲:「贏了?」
「贏了。」
「牛逼兄弟!再幫我打一局,我馬上!」
耳機里立刻有人喊。
「許言你別急!」
「慢慢上!」
「多蹲會兒!」
「廁所里有紙沒?」
許言:「?」
「你們有病吧?」
比分來到11:12。
原本已經做好輸掉訓練賽準備的幾個人,突然覺得事情似乎有點不對了。
下一回合開始以後,隊友試探著問了一句:「兄弟,你剛才那個ACE,真不是蒙的?」
溫敘冬想了想:「應該不是。」
「什麼叫應該不是?」
「我就是看見人然後打。」
語音里又安靜了。
不知道為什麼。
這句話聽起來很普通。
但莫名讓人火大。
「這把你跟我。」像隊長的人開口,「你別管技能,就站我後面補槍。」
「哦。」
溫敘冬跟著走。
走到半路,一顆閃光突然從牆邊飛了出來。
屏幕瞬間全白。
溫敘冬:「……」
他終於想起來自己昨天為什麼不想玩這個遊戲了。
這什麼鬼東西?
閃還能從牆裡飛出來?
好在CS也有閃。
視野剛恢復,前面的隊友已經倒了,一個敵人正準備把槍口轉向他。
啪!
爆頭。
第二個人從箱子上跳下來。
溫敘冬準星跟著往上一抬。
啪!
又一個。
「臥槽!」
「這定位!」
「後面後面!」
第三個人出現。
溫敘冬轉身,三發短點。
爆頭。
三殺。
剩下兩名隊友的語氣已經徹底變了。
「哥!」
「溫哥!」
「你別死!」
「我給你拉槍!」
溫敘冬一臉莫名其妙。
怎麼突然就叫哥了?
這一回合雖然沒拿ACE,但他又殺了四個。
比分來到12:12。
加時。
語音頻道徹底精神起來。
「能贏!」
「真能贏!」
「剛才誰說這把沒了?」
「我沒說。」
「你放屁!」
有人終於想起來問:「兄弟你叫什麼?」
「溫敘冬。」
「哪個溫?」
「溫度的溫,敘述的敘,冬天的冬。」
「溫敘冬……」
那人重複了一遍。
「記住了。」
溫敘冬有點莫名其妙。
記這個幹嘛?
加時第一回合,對面顯然也發現「許言」突然變得不太對勁,公共聊天頻道第一次跳出消息。
【ALL】小北:?
【ALL】小北:許言?
【ALL】小北:你換人了?
溫敘冬看見了。
沒回。
隊友倒是笑瘋了。
「哈哈哈哈,對面急了!」
「許言你今天回去能吹一年!」
「上個廁所回來直接變槍男!」
這一把對面明顯謹慎了很多。
不主動跟溫敘冬對槍了。
技能倒像不要錢一樣往他臉上扔。
煙。
閃。
雷。
火。
還有一個不知道什麼東西,從拐角鑽出來一路追著他跑。
溫敘冬邊退邊問:「它為什麼追我?」
語音里愣了一秒。
緊接著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個是狗!」
「你打它!」
「我為什麼要打狗?」
「你不打它它咬你!」
「……」
溫敘冬第一次對VALORANT產生了深深的不理解。
射擊遊戲。
現在還要打狗。
他回頭兩槍把技能打掉,忍不住吐槽:「這遊戲真麻煩。」
隊友已經笑得快沒聲音了。
「溫哥,習慣就好!」
「還有更離譜的!」
「有人能復活!」
溫敘冬動作一頓。
「什麼?」
「有人死了還能拉起來。」
「……」
「還有人會傳送。」
「……」
「還有人有炮。」
「……」
溫敘冬沉默兩秒。
「你們為什麼不去玩魔獸世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這一分神,對面突然從側面沖了出來。
溫敘冬幾乎瞬間回槍。
啪!
依舊爆頭。
笑聲戛然而止。
「不是。」
「你嘴上嫌棄遊戲的時候,能不能別殺這麼快?」
溫敘冬有些疑惑。
「有關係嗎?」
「……」
沒關係。
但很傷人。
這一回合最終被他們拿下。
13:12。
只要再贏一回合,比賽結束。
就在這時候,廁所門終於開了。
許言一臉輕鬆地走出來。
「爽了。」
然後抬頭。
宿舍里的氣氛好像有點不對。
溫敘冬坐在他的位置上。
耳機里一群人正瘋狂說話。
「溫哥最後一把!」
「別讓許言回來!」
「許言你再去蹲十分鐘!」
許言:「?」
「什麼意思?」
沒人理他。
他走到電腦旁邊,看了一眼右上角戰績。
然後整個人停住。
自己離開之前是——
12-17。
現在。
25-17。
許言揉了揉眼睛。
再看。
還是25-17。
他緩緩轉頭看向溫敘冬。
「你……」
「殺了十三個?」
溫敘冬想了一下。
「好像是。」
「我就上了個廁所。」
「嗯。」
「你給我殺了十三個?」
「嗯。」
許言又看了眼比分。
「還從10:12打到13:12了?」
「嗯。」
許言徹底沉默。
過了好半天,他突然很認真地問:「兄弟,我問你個問題。」
「你說。」
「我剛才拉的那泡屎……」
他指了指電腦。
「是不是給你打通任督二脈了?」
溫敘冬:「……」
耳機里瞬間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許言你終於回來了!」
「你他媽上個廁所怎麼還頓悟了?」
「我剛才真以為你請神上身了!」
許言更懵了:「真這麼誇張?」
「你自己看回放!」
「你室友第一回合直接ACE!」
許言猛地轉頭:「ACE?」
「嗯。」溫敘冬點了點頭,「運氣不錯。」
「……」
這次連許言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看著溫敘冬,確認了半天:「你不是說你沒玩過?」
「確實沒玩過。」
「第一次?」
「嗯。」
「英雄技能不會?」
「不會。」
「地圖不認識?」
「不認識。」
「槍也是第一次用?」
「嗯。」
許言慢慢坐到旁邊椅子上。
他突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理解眼前這件事。
第一次玩VALORANT。
不認識地圖。
不認識英雄。
不知道技能。
拿他的號。
在電競社內部訓練賽里。
三回合殺十三個。
其中還一個ACE。
許言想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你CS到底什麼水平?」
耳機里立刻有人搶答。
「他剛才說FACEIT十級。」
許言一愣。
「十級?」
然後又問:「多少ELO?」
溫敘冬想了想。
「最近好像兩千八左右。」
宿舍里安靜了。
耳機里也安靜了。
許言慢慢轉頭。
「兩千八?」
「差不多。」
「你玩幾年了?」
「一個月。」
「……」
這一次許言是真的不說話了。
因為他突然感覺自己的CPU有點不夠用了。
一個月。
FACEIT十級。
兩千八ELO。
這幾個詞分開他都認識。
放在一起以後。
好像就有點超出正常人類理解範圍了。
「最後一把。」
溫敘冬提醒。
「哦哦哦!」
語音里的人終於反應過來。
「先打完!」
許言本來還想把位置接回來,結果手剛伸出去,耳機里同時響起好幾道聲音。
「別動!」
「許言你坐下!」
「你別碰電腦!」
「讓溫哥打!」
許言:「?」
「這是我的號!」
「現在暫時不是了。」
「……」
許言第一次感覺電競社的友情如此脆弱。
溫敘冬倒無所謂。
反正打完就行。
最後一回合開始以後,對面明顯認真了很多,各種技能鋪滿入口。溫敘冬依舊看不懂,所以乾脆選擇了最簡單的方法——跟著隊友。
隊友扔技能。
他等。
隊友沖。
他跟。
第一個敵人出現。
啪!
爆頭。
第二個人藏在高處。
啪!
爆頭。
第三個拉槍。
溫敘冬已經殘血,可準星依舊穩穩停住。
啪!
又一個。
「三個!」
語音里已經開始喊。
「還有兩個!」
「溫哥沖!」
溫敘冬皺眉。
「別叫。」
「影響聽腳步。」
語音瞬間安靜下來。
幾秒後。
左邊。
腳步。
溫敘冬橫拉出去。
第四個。
最後一個人不知道在哪。
隊友開始拆包。
就在進度快過半的時候,一顆子彈突然從遠處飛來,隊友直接倒地。
「長槍!」
「最後一個長槍!」
溫敘冬不知道這個位置叫什麼。
但子彈從哪來的,他看見了。
遠處牆邊,露著一個極小的腦袋。
許言站在旁邊,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這個距離。
對面還架著槍。
不好打。
溫敘冬卻只是停住,滑鼠輕輕修了一點。
沒蹲。
沒掃。
只點了一下。
啪。
擊殺。
14:12。
比賽結束。
宿舍里短暫安靜兩秒。
隨後耳機直接炸鍋。
「臥槽!!!」
「贏了!」
「牛逼!」
「溫哥你真第一次玩?」
「這槍什麼東西啊!」
「許言!趕緊把你室友拉進電競社!」
許言站在旁邊,表情複雜地看了眼最終戰績。
29-17。
他離開之前。
12殺。
回來以後。
29殺。
也就是說——
溫敘冬替他打了四個回合。
拿了十七殺。
許言沉默良久。
「兄弟。」
「嗯?」
「我問你個問題。」
「你說。」
「你真的第一次玩?」
「嗯。」
「那你覺得瓦怎麼樣?」
溫敘冬認真想了一下。
槍械手感其實還可以。
爆頭反饋也挺舒服。
但是——
會飛。
有狗。
能復活。
能傳送。
還有炮。
想到這裡,溫敘冬依舊很堅定。
「太花了。」
「還是CS好玩。」
許言:「……」
耳機里的電競社成員:「……」
所有人突然都有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
一個第一次玩瓦。
四回合十七殺。
把電競社一隊的人腦袋都快點爛了的傢伙。
打完以後的評價居然是——
不好玩。
許言嘴角抽了抽。
「那你有沒有興趣進電競社?」
「沒有。」
「……」
「真沒有?」
「嗯。」
「我們社裡有很多高手。」
「哦。」
「學校還會組織比賽。」
「哦。」
「贏了有獎金。」
溫敘冬動作終於停了一下。
許言眼睛瞬間亮了。
有戲!
「多少?」
許言立刻說道:「校內比賽冠軍好像兩千!」
溫敘冬等了兩秒。
「兩千?」
「對啊!」
「一個隊?」
「……」
許言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溫敘冬重新站起來。
「沒興趣。」
「不是,兩千塊不是錢啊?」
「還要五個人分。」
「……」
「一個人四百。」
溫敘冬順口說道:「我FACEIT一局都不止……」
說到一半,他停住了。
許言愣了一下。
「不止什麼?」
「沒什麼。」
溫敘冬沒繼續解釋。
他總不能告訴許言,前幾天C9才剛問過他有沒有興趣打職業。
解釋起來太麻煩。
而且他也沒覺得是什麼值得專門拿出來說的事。
「我先鋪床了。」
溫敘冬摘下耳機,站起身。
許言看著他。
就這麼結束了?
耳機里,電競社的人顯然還沒緩過來。
「許言。」
「幹嘛?」
「你這個室友……」
「嗯。」
「你確定是人?」
許言轉頭看了一眼正在認真套被罩的溫敘冬。
「目前看著像。」
「快把他拉進來!」
「他說沒興趣。」
「你想辦法啊!」
「我有什麼辦法?」
「色誘!」
「滾!」
「請吃飯!」
「他家就在學校旁邊!」
「那你撒嬌!」
「老子退出電競社信不信?」
宿舍里吵得雞飛狗跳。
溫敘冬完全沒興趣參與。
因為他現在遇到了一個比VALORANT技能還難理解的問題。
被罩。
被子塞進去以後,左邊鼓一塊,右邊縮成一團。
抖兩下。
更亂。
溫敘冬站在床邊陷入沉思。
許言看了半天,最後實在忍不住:「要幫忙嗎?」
溫敘冬轉頭。
「會?」
「廢話。」
「那你來。」
五分鐘後。
許言熟練地把被子鋪好。
溫敘冬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理解老溫為什麼非要讓他住宿舍了。
室友……
確實有點用。
「謝了。」
「小事。」
許言擺擺手,隨後又忍不住問:「對了,你剛才那個槍法,真沒練過瓦?」
「沒有。」
「那你明天再幫我打一把?」
「不打。」
「為什麼?」
溫敘冬低頭整理枕頭,語氣很平靜。
「我不喜歡飛天遁地。」
許言:「……」
這句話。
他總感覺自己以後還會聽很多遍。
而許言此時更不會想到。
很多年以後。
當他坐在世界賽現場的觀眾席上,看著那個曾經一本正經告訴他——
射擊遊戲就應該老老實實對槍。
的傢伙。
操控著捷風踩著煙霧躍向半空。
在全場觀眾幾乎掀翻場館的歡呼聲里。
一把飛刀一個頭。
硬生生把一個已經沒有任何希望的殘局翻回來時。
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句話,甚至不是牛逼。
而是——
媽的。
你當年不是這麼說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