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日，下午一點四十。
溫敘冬回到海港理工電競社的時候，許言正蹲在地上接插排。
他一進門，許言立刻抬頭看了過來。
「喲，職業哥捨得回來了？」
溫敘冬把書包放到自己位置旁邊：「不是你昨天告訴我要我回來？」
「我讓你回來你就回來，那我讓你請吃飯呢？」
「沒錢。」
「國服第一說自己沒錢？」
「國服第一又不發工資。」
許言剛想反駁，突然發現好像也沒毛病。
林越正在電腦前熱槍，聽見兩個人說話也轉過來：「狼隊怎麼樣？」
「挺好的。」
「就這？」
「那你想聽什啥啊？」
「訓練內容，職業選手平時幹嘛，訓練賽打誰，還有你到底上沒上。」
溫敘冬把電腦打開，一邊登錄比賽帳號一邊說道：「昨天跟Trace打了。」
林越手裡的滑鼠停了一下。
「哪個Trace？」
「還有很多Trace？」
「……」
許言這次反應比林越還大，插排也不接了：「冠軍賽那個TE？」
「嗯。」
「你打了？」
「圖二打了。」
「怎麼樣？」
「贏了。」
「我問你打得怎麼樣！」
溫敘冬想了想。
「二十個左右。」
許言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林越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很認真地說了一句：「你以後能不能別用這種語氣說這種事？」
「什麼語氣？」
「就像你昨天去食堂吃了碗面。」
溫敘冬沒理他。
他登錄的還是高校聯賽備用帳號。
wenxudong。
屏幕右下角很快彈出今天的比賽提醒。
八強，BO3。
對手是東南理工大學。
賽前陳牧已經帶他們看過兩天錄像。這支隊沒有臨江那麼明顯的明星選手，五個人卻很完整，尤其擅長圍繞第一接觸快速做人數交換。簡單來說就是一個人死了，第二個人總能補上來。
如果放在兩周前，溫敘冬其實挺討厭這種隊。
他槍再硬，連續處理兩三條槍線的時候也不可能永遠保持第一槍質量。第一顆打完，第二個人馬上出來，人會自然加快，滑鼠也會下意識往下一個位置甩。
這很正常。
FPS打得越快，越容易這樣。
只是今天坐下來以後，他忽然有點期待。
系統界面在視野邊緣展開。
【已裝備傳奇徽章：冷靜瞄準】
除此以外，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槍械控制加成。
沒有反應速度提升。
甚至連昨天晚上專項訓練里那種明顯感覺都沒有。
溫敘冬關掉面板，開始熱槍。
十五分鐘後，許言從後面路過，站住了。
「你今天怎麼回事？」
溫敘冬還在靶場裡打移動靶：「什麼？」
「你打慢了？」
「沒有。」
「我怎麼看著比以前慢？」
林越聽見以後也湊了過來。
屏幕里連續三個移動靶剛好從不同位置彈出。
溫敘冬第一槍。
頭。
準星重新拉到第二個。
短暫穩定。
頭。
第三個從另一邊移動出來，他沒有直接甩過去開槍，而是準星真正貼上以後才點下滑鼠。
還是頭。
整個過程其實很快。
可看起來就是不像以前那麼急。
林越盯了一會兒：「確實怪。」
「哪裡怪？」
許言在旁邊比劃：「以前你是啪啪啪啪，一聽就知道這人有病。今天還是啪啪啪啪，但感覺每一下中間多了點東西。」
陳牧剛好從後面經過：「你描述槍法能不能別這麼奇怪啊？」
電競社裡幾個人笑了。
溫敘冬自己卻知道許言是什麼意思。
不是速度變慢。
而是每一次開槍之間，原本那點幾乎察覺不到的慣性消失了。
以前打完第一顆頭，他的手已經順著上一槍的節奏去找第二個人。現在不是。
第一槍結束。
下一次對槍重新開始。
無論剛才殺了幾個。
他的準星都會重新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再開下一槍。
溫敘冬退出靶場。
「比賽里試試。」
陳牧看他一眼：「別試太花的。」
「就打槍。」
「那你隨便。」
……
下午兩點半，八強正式開始。
圖一，亞海懸城。
海港理工先防守。
前幾個回合其實沒什麼特別。東南理工打得很謹慎，顯然也研究過溫敘冬前幾輪的比賽，開局幾乎沒有給他單獨拿第一槍的機會。
溫敘冬守A。
前三個長槍回合，對面只來過一次。
那一次甚至只是A Main給了一輪技能，確認海港這裡有人以後立刻轉走。
打到4：2，林越已經有點煩了。
「又不來？」
溫敘冬看著小地圖：「挺正常。」
「他們每把看見你就走。」
「那就讓他們走。」
林越在語音里笑了一聲：「去狼隊待兩天，脾氣這麼好了？」
溫敘冬沒說話。
下一回合，東南理工又在A區給技能。
他沒急著接。
趙凱的信息很快傳回來：「中路沒看到人，B Main兩個。」
陳牧說道：「A這邊先別動。」
時間還剩五十二秒。
對面的技能停了。
溫敘冬站在A Main第二條槍線，沒有像以前那樣往前找人。又過了十幾秒，A外突然重新響起腳步。
這次不是假動作。
第一顆閃進來。
溫敘冬讓掉。
第二個技能跟上。
林越在旁邊喊：「來了來了！」
「嗯。」
爆發就在下一秒。
第一個人從A Main拉出來的時候，溫敘冬的準星本來就在頭線。
啪。
倒。
對面第二個人幾乎貼著第一具屍體出現。
正常情況下，這種連續接敵最容易讓第一槍後的滑鼠動作變快。
溫敘冬卻沒有。
準星重新移動。
貼住。
第二槍。
又是頭。
第三個人從技能後面出來時，林越已經在另一邊開槍。那個人下意識轉向林越，溫敘冬跟著橫拉。
第三槍。
頭。
擊殺欄一瞬間疊了三行。
電競社後面原本還有人在小聲聊天，這一下突然安靜不少。
林越自己都愣了一下：「三顆？」
「嗯。」
「你這三槍怎麼聽著一模一樣？」
溫敘冬沒空回答。
第四個人還在A Main外面。
他沒有追。
等趙凱技能重新到位，確認最後一人已經撤走以後才開始往回補位置。
這一回合最後海港拿下。
5：2。
許言坐在後面，看著溫敘冬的背影皺了半天眉。
他說不清哪裡不對。
三殺溫敘冬以前也不是沒打過。
甚至四殺五殺都有。
可剛才那三顆頭看起來太乾淨了。
沒有那種連續擊殺以後越來越快的感覺。
第一個人怎麼打，第三個人還是怎麼打。
好像中間根本沒發生過任何事情。
……
東南理工很快開始調整。
下一次再打A，他們沒有再三個人連續往裡送，而是先用技能逼位置，等溫敘冬退了以後才往點內鋪。
第一波處理得不錯。
海港被迫進入回防。
三打四。
溫敘冬和林越從樹屋方向靠過來，顧澤在另一側。
東南理工已經把包下好，槍線也架起來。
陳牧說道：「別急，等煙。」
顧澤的煙落下以後，溫敘冬才往前。
第一名防守隊員躲在掩體後，只露一點。
正常這種槍很難舒服地直接處理。
溫敘冬第一槍沒中。
對面也縮了。
以前他大概率會接著點第二發，爭取對方下一次露頭就直接打掉。
今天他停了一下。
重新把準星放回頭線。
那個人果然又露。
啪。
頭。
林越已經從另一邊進點。
第二個人被迫轉槍。
溫敘冬往前補。
又一顆。
最後一個人從高處往下打，溫敘冬只剩四十多血，第一槍打在牆上。
對面繼續掃。
他往側面撤了半步。
沒有慌著反拉。
等槍聲停了一瞬間。
重新出來。
第三槍終於打中。
三打四回防。
三個人全部活著。
比分6：2。
林越打完以後直接轉過頭：「我知道哪裡不對了。」
溫敘冬問：「哪裡？」
「你今天不急。」
「我平時很急？」
「槍急。」
林越說道，「以前你第一槍特別准，第二個人馬上補的時候有時候會甩得很狠。今天沒有。」
趙凱也在旁邊點頭：「剛才最後那個，你以前血這麼少可能已經直接拉了。」
溫敘冬自己當然知道原因。
不過他只能說：「最近練了。」
許言在後面聽見以後立刻開口：「狼隊練的？」
「應該是吧。」
「我靠，職業隊還有這種練法？」
溫敘冬沒解釋。
確實跟狼隊有關。
如果不是昨天跟Trace打完那張訓練賽，他可能還要在【封鎖之內】卡很久。
但真正讓這種變化出現的，還是系統里那枚已經亮起來的徽章。
……
上半場結束。
9：3。
東南理工的準備其實不差，他們知道不能一直在溫敘冬這一側硬碰，後面已經明顯開始避開A區。
問題是避開他也不等於解決。
海港現在和前幾輪同樣不是一支隊了。
狼隊那兩天的東西，溫敘冬不可能全部帶回來，但很多最簡單的習慣已經在變。
什麼時候該等技能。
什麼時候沒必要為了一個殘血往前追。
拿完第一顆以後該不該繼續。
這些東西以前陳牧也一直在教，只是溫敘冬沒真正見過更高水平的人怎麼把它們貫穿整張圖。
現在見過了。
再回到高校比賽里，很多問題反而一下變得很明顯。
下半場第五個回合，海港準備打B。
林越還是第一身位。
技能一到，他直接進去。
第一波沒殺到人，但把點內兩條槍線拉開。
溫敘冬第二時間跟。
第一個人剛從Lane方向轉出來。
一槍。
第二個人就在市場口補。
溫敘冬準星橫過去，沒有因為第一顆頭加速。
又一槍。
兩個人幾乎在一秒多里連續倒下。
林越已經在點內喊：「第三個市場！」
溫敘冬看到了。
卻沒馬上打。
對方只露了一小塊，而且槍口已經架好。
「給閃。」
趙凱技能跟到。
市場裡的人被迫躲。
溫敘冬這才往前。
對方重新出來的時候，準星甚至已經提前放好了。
第三顆。
東南理工最後兩個人根本來不及回防。
12：4。
賽點。
許言在後面徹底沒聲音了。
他認識溫敘冬這麼久，早就知道這人槍有多變態。
可今天不一樣。
以前溫敘冬的槍是那種很容易讓人喊「臥槽」的誇張。
快。
甩。
突然拉出去連殺。
今天卻看著更簡單。
人出來。
他開槍。
人倒。
下一個出來。
還是開槍。
還是倒。
沒有太多很誇張的滑鼠動作。
反而更讓人覺得離譜。
最後一回合，東南理工已經沒什麼經濟。
海港正常推進。
溫敘冬只拿了一個人頭。
最終13：4。
圖一結束。
戰績面板彈出來。
wenxudong 27 / 8 / 5
林越看了一眼。
「二十七？」
溫敘冬也看了眼。
「嗯。」
「我怎麼感覺你今天殺得不多？」
「為什麼？」
「因為你都沒怎麼亂沖。」
許言在後面接了一句：「這才恐怖好吧。」
陳牧正在記錄圖一數據，聞言抬頭：「什麼恐怖？」
「他今天看著像沒發力，結果二十七個。」
許言說道，「以前他殺二十七個，我至少能記住五六個特別離譜的操作。今天我現在腦子裡就一個感覺。」
林越問：「什麼？」
「對面出來一個死一個。」
溫敘冬擰開水。
「本來不就是這樣？」
許言看著他。
「你別說話。」
……
圖二，隱世修所。
東南理工顯然在休息時間做了調整。
他們不再試圖通過避免溫敘冬來解決問題。
反而開始故意把更多技能往他的位置砸。
你槍准？
那就別讓你舒服開槍。
閃。
震。
封視野。
第一接觸永遠至少兩個人一起。
這種處理確實有效。
開局比分打到3：3。
溫敘冬六個回合只有七殺。
許言反而鬆了口氣：「這才正常一點。」
陳牧從旁邊看了他一眼：「你到底哪邊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第七回合，東南理工又是一套技能往C區壓。
溫敘冬第一時間退。
對面拿到C長以後沒有馬上進，開始慢慢磨。
以前這種局面，溫敘冬可能會想辦法重新把空間拿回來。
現在他乾脆不拿。
「他們愛站就站。」
林越問：「你不去看看？」
「不看。」
「真難得。」
「他們花兩個技能就是想讓我出去。」
溫敘冬靠在更後面，「我為什麼出去？」
這話說完沒多久，趙凱從另一邊拿到信息。
「中路兩個！」
陳牧立刻說道：「C留一個，其他人靠。」
溫敘冬還是沒動。
東南理工C長外面的兩個人等了十多秒，一直沒等到他重新拿信息，最後只能自己往裡推進。
第一人剛過拐角。
溫敘冬開槍。
頭。
第二個人立刻補。
又是頭。
這次對面明顯學聰明了。
第三個人沒有馬上出來。
溫敘冬也沒有繼續探。
兩邊突然一起停住。
過了三四秒，林越從另一側繞到。
擊殺。
C區壓力徹底斷掉。
溫敘冬看著右上角，忽然覺得這場比賽比圖一還簡單了一點。
並不是對面變弱。
是有些以前會讓他難受的東西，現在他懶得接了。
你技能多。
那我就退。
你想讓我追。
我不追。
你一定要進來。
那等你真正走進槍線以後再打。
剩下的事情，對溫敘冬來說反而最簡單。
瞄準。
開槍。
……
比分從4：3一路變成8：3。
上半場9：3。
換邊以後東南理工最後試了一次強硬前壓。
溫敘冬和林越兩個人走A。
第一波技能剛接觸，林越就被打掉一半血。
「兩個。」
溫敘冬沒有往後。
趙凱的閃已經到了。
「給。」
閃爆。
溫敘冬拉出去。
第一顆。
第二顆。
對方第三個人躲過閃以後馬上補。
溫敘冬第一發沒有打中。
他卻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剛已經連續殺了兩個一樣，準星重新落回頭線。
第二發。
林越跟在後面，人都看傻了。
「你這……」
「怎麼？」
「沒事。」
「說。」
「我覺得你今天腦子和手都涼得有點嚇人。」
溫敘冬回頭看他：「你才涼了。」
「我說冷靜！」
「那你說冷靜。」
林越差點被他氣死。
最終圖二13：6。
海港理工2：0。
晉級四強。
比賽房間退出以後，電競社後面很快有人鼓掌。許言這次沒有第一時間撲過來大喊，他站在溫敘冬後面看了半天統計。
圖一27殺。
圖二24殺。
兩張合計51。
而且只輸了十個回合。
陳牧也看了很久，最後把本子合上。
「狼隊這兩天沒白去。」
溫敘冬摘下耳機：「還行。」
「不是槍的問題。」
「我知道。」
陳牧看了他一眼。
以前如果他說這句話，溫敘冬可能會問「那是什麼」。
今天沒問。
說明他確實知道。
陳牧也就沒繼續解釋。
林越倒是還在旁邊回味剛才那幾波，過了一會兒突然說道：「說真的，你今天這個狀態要是一直保持，後面的比賽有點難打了。」
許言問：「誰難打？」
「對面。」
許言點點頭。
「那沒事。」
溫敘冬已經打開下一場賽程。
四強。
比賽時間還沒出來。
對手也得等另一組八強結束。
他看了幾秒就關掉頁面，重新打開訓練場。
許言看見這個動作，忍不住嘆氣：「剛打完五十一個，你還練？」
「剛才有幾槍沒打好。」
「哪幾槍？」
「挺多槍。」
「……」
許言轉身就走。
跟這種人聊天確實容易影響心態。
溫敘冬沒管他。
訓練場加載完成。
第一個移動靶出現。
準星移動。
停住。
一槍。
頭。
第二個。
還是一樣。
他現在終於有點明白【冷靜瞄準】到底有多適合自己了。
系統沒有把他的槍變准。
只是從今天開始。
那些本來偶爾會讓他「沒那麼准」的東西，越來越難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