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把草料數到第三遍,還是少了一袋。
晨光剛越過土牆,馬棚里仍有些暗。碎草末浮在光柱里,被馬尾一掃,便打著旋往上飄。二十三隻麻袋貼牆碼成兩層,袋口一律朝外,最下面幾袋還沾著昨夜返潮留下的深印。
帳板上寫的是二十四。
沈川蹲下去,沿著牆根又摸了一遍。沒有。舊木耙後頭也只有一團積灰,連藏只貓都嫌窄。
「還沒數完?」
杜承站在棚門外,手裡夾著草料簿,袖口已經挽到了肘上。他剛從西槽回來,靴邊沾著濕泥,說話還帶著跑動後的氣息。
沈川拍掉指尖的草屑:「我再對一遍。」
「二十四袋,昨晚入的庫。」杜承把簿子翻給他看,指尖正點在末尾的押記上,「我和你爹一塊收的。數目沒錯。」
沈川看見那枚押記,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又停了停。
杜承是候補驛卒,名字已經錄進驛冊。等春後考補,他只要不出大錯,多半就能接上空出來的輔遞差事。沈川卻連候補都算不上,平日餵馬、掃棚、替人抄兩行字,做的活不少,落到簿上只是一筆零工。
「是沒錯。」沈川把目光從押記上移開,「我就是想請你看看,西邊這一垛是不是搬過。袋腳的泥印,像少了一塊。」
杜承順著他指的地方看了一眼,又低頭數起來。
數到二十三,他沒立刻出聲,先把草料簿合上,在掌心敲了兩下。
「昨晚入棚時天黑。」他說,「也許有一袋還在車上。」
「車昨夜就還給料戶了。」
「那就問你爹。」
這句話不重,沈川卻聽得明白。收料時有沈成簡的押記,若真短了一袋,先要問的便是他父親。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木栓撞欄的悶響。
一匹青騸馬被驛卒牽到西邊院門,走到門檻前卻往後坐,脖頸繃得死緊。驛卒扯了兩下沒扯動,氣得抬手拍它鼻樑。
「昨晚才走過這道門,今早又犯什麼病?」
青騸馬噴著氣,蹄子刨出一小片濕土。
沈成簡從水槽邊過來,把韁繩接到手裡。他沒有硬拽,只在馬頸側揉了兩把,又讓人打開另一扇門。那馬猶豫片刻,便跟著走了。
「西牆外有人燒濕柴。」沈成簡咳了一聲,「煙味沖鼻,它不肯走也不稀奇。別跟牲口爭氣力,爭贏了也是你累。」
旁邊幾個驛卒笑起來。牽馬的人罵了一句「祖宗」,追著青騸馬去了。
沈成簡這才看見棚里的兩人。
「堵著門做什麼?」
杜承把草料簿遞過去:「少一袋。」
沈成簡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他先看簿上的押記,又看沈川,聲音壓得很低:「你數清了?」
沈川點頭。
「再數。」
「數了三遍。」
沈成簡沒再說話,彎腰從第一袋查起。他查得比沈川慢,每一袋都要用手托一下袋底。杜承抱著胳膊站在邊上,也不催。
三個人數到最後,還是二十三。
沈成簡的臉色沉了些。他管馬,也幫著登記草料。短一袋草,未必值多少,可一旦帳上對不上,誰經手,便先找誰。
「昨晚我看著卸完的。」他低聲說,「二十四袋,一袋不少。」
沈川想了想:「昨晚東棚漏水,是不是挪過東西?」
「那邊挪的是舊鞍。」
「還有兩塊擋雨板。」
沈成簡瞪了他一眼:「你是問我,還是審我?」
沈川立刻低下頭:「我只是記得有人喊過,說板子壓著東西。」
棚門處傳來一聲輕咳。
賀寬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他年紀大了,背稍有些駝,手裡捏著一串庫門鑰匙,走路不快,眼睛卻總像先一步落到帳上。
「誰審誰?」他問。
沈成簡忙讓開半步:「賀老,草料少了一袋。」
「少了就找。三個人圍著二十三袋瞪眼,能把第二十四袋瞪出來?」
賀寬進棚看了一圈,問清昨晚搬過什麼,便用鑰匙指了指東牆:「擋雨板。」
沈川先過去。兩塊舊木板斜靠牆角,底下露著半截斷麻繩。他和杜承一人一邊把板抬開,後頭果然橫著一袋草。袋角被板釘扯破,漏出來的碎草在牆根堆成了一小撮。
杜承先鬆了口氣:「我就說入庫數沒錯。」
「入庫沒錯,碼庫錯了。」賀寬蹲下看了看破口,「壓一夜,再晚半日發現,這袋草就該餵耗子了。耗子若肯替驛里跑一程,倒也不算白吃。」
棚里又響起一陣笑。賀寬沒走,只朝沈川抬了抬下巴。
「是你先看出的?」
沈川應了一聲。
「眼還算細。」賀寬說,「下回別悶頭數三遍。數目不合,先看昨夜動過什麼。人搬東西,總會留下痕跡。」
沈川低頭應了,肩膀卻松下來一點。
杜承將簿子重新攤開:「破袋怎麼記?」
「照實記。搬板的人午後來認,別替他省那一行墨。」
杜承提筆添注,字寫得又快又直。
賀寬等他寫完,才像順口提起一般說道:「春後的輔遞缺,縣裡只給本站一個名額。」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杜承抬頭:「還是照舊考騎程和文書?」
「還要認路、點馬。規矩午後貼出來。」
「那我去把東院那匹黃馬換過來。它耐跑,練騎合適。」杜承合上簿子,語氣很穩,像這名額只是早晚落到他手裡的東西。
賀寬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轉向沈川:「你也報。」
沈川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沒有候補名籍。」
「沒名籍就不能報考補?」賀寬反問,「考中了,再補你的籍。考不中,照舊餵馬。」
杜承看了沈川一眼,倒沒有笑他:「你騎程差些。真要報,別只在鎮邊上兜圈。」
「我知道。」
「知道和跑得過,是兩回事。」
這話說得直,卻也是實話。杜承比沈川大三歲,跟過兩次長程遞送,騎術、手續都熟。真按正式差事選人,他占先並不只因為簿上有名字。
賀寬用鑰匙敲了敲門框:「有力氣爭,就先把這袋草縫好。輔遞不是騎著馬出去威風。遲一封信、倒一匹馬,最後都要有人認帳。」
他說完便走了。
沈川望著院門外貼告示的那面白牆,半晌才低頭幫父親扎袋口。
有了這名額,每月那份口糧便穩了。家裡的藥錢和租馬欠帳,也能一點點往下還。
沈成簡把繩結勒緊,小聲道:「杜承有名有籍,規矩也熟。你爭歸爭,別為了顯能耐,當眾下他的臉。」
「我沒說是他數錯。」
「你心裡怎麼想不要緊,話落在別人耳朵里才要緊。」沈成簡把破洞朝上放好,「你以後若真吃驛里的飯,更得記這個。」
杜承正從門外牽過黃馬,聞言回了一句:「沈叔放心。他要能贏,我認。可要我讓,我也不認。」
沈成簡笑罵:「誰叫你讓了?先把西槽的水添滿再說。」
「那是他的活。」
「今天是你值西槽。」
杜承腳步一停,看看黃馬,又看看水桶,最後把韁繩往沈川手裡一塞:「替我牽半刻。將來真當了輔遞,這算你頭一份差事。」
「那腳錢呢?」沈川問。
杜承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先記帳上。等你有名籍了再來討。」
午後的日頭漸高,馬棚里暖起來。沈川補好破袋,添水、刷槽,又跟著父親檢查了兩副磨松的籠頭。那匹早上不肯走西門的青騸馬已經安靜下來,低頭嚼草,怎麼看都只是鬧了回性子。
直到申時將過,西邊驛道上才響起車鈴。
鈴聲很亂,時斷時續。守門的驛卒探頭看了一眼,扭身便朝里喊:「黎三娘的車到了!」
院裡的人都停了手。
這支車隊本該昨日午後抵達。過境貨有交接時限,晚了要重新驗封,還可能添一筆遲稅。賀寬從值房出來時,黎三娘已經跳下頭車,臉上儘是塵土,開口第一句便是:「先給馬水,罰稅的事等我喘過氣再吵。」
沈川牽住頭車的轅馬。馬身上的汗已經幹過一層,鼻翼一張一合,連槽里的水都不敢讓它立刻多喝。
「壞車,還是繞道了?」他問車夫。
「都沒有。」車夫扶著車轅,眼皮都快睜不開,「閉著眼都走熟了的路,能往哪兒繞?」
沈川還想問,賀寬已經叫人先收路引、安置牲口。別的事,明日再查。
他牽著轅馬往槽邊走。馬落腳時有些發虛,右前蹄還微微向外撇。沈川蹲下托起馬腿,拇指抹過蹄鐵邊緣。
鐵緣磨得發亮,釘頭也薄了,沾在蹄縫裡的泥卻是乾的。
車夫說他們只遲了一天。
可這匹轅馬的四隻蹄鐵,已經磨得快看不見釘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