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黎三娘便把路引拍在了長案上。
「印沒缺,封沒破,人和貨也一樣不少。」她一夜睡過來,嗓子仍有些啞,氣勢倒全回來了,「該驗的你們驗。可那筆遲稅,我不認。」
賀寬坐在案後,先把濺到手背上的灰擦了,才拿起路引。
「你認不認是一回事,車晚沒晚是另一回事。」
「車是晚了。路可沒照舊走完。」
「那你說走了哪條新路?」
黎三娘盯著他:「我要知道,還來跟你費這個口舌?」
驛站前院剛開門,昨夜卸下的鹽包還堆在東廊下。幾名車夫蹲在牆邊喝熱湯,眼睛裡全是血絲。沈川把頭車牽出馬棚時,羅青棠正拿一根細木籌逐包點貨,點過一包,便在隨身的小冊上劃一下。
石驍也來了。他父親替車隊趕過車,他便自認半個內行,圍著幾輛大車轉了兩圈,摸摸篷繩,又去看車輪。
「聽說西邊那段路塌了?」他問。
一個車夫沒好氣地說:「你替它塌的?」
「沒塌怎麼晚一天?」
「你問路去。」
石驍被噎得一樂,仍不肯走:「真要多出一天,你們夜裡睡哪兒?野地里可有狼。」
車夫端著碗轉了個身,只留給他一件沾灰的短褐。
沈川把轅馬拴到廊柱旁。昨晚沒敢讓它猛喝水,今早精神緩回來些,可抬蹄仍顯得沉。他看了一眼磨薄的蹄鐵,沒有立刻蹲下去。
賀寬在屋裡叫他:「沈川,拿昨年的西路驗記來。」
值房牆邊有隻舊木匣,裡面按月份壓著往來路引的抄件。沈川找出黎三娘上一次走這條路留下的驗記,又把眼下這份並排鋪開。
路引從瀾央一側發出,進長汀境後,沿途兩處驗記都在。紙角磨得厲害,印色深淺不同,卻沒有哪一段空出整日。
黎三娘用指節叩了叩第一處驗記:「那日天沒黑,我們便過了那道舊坡。第二處是次日午前。照舊程,昨日午後就該到你這裡。」
賀寬問:「中途停過沒有?」
「人要吃飯,馬要喘氣,這也算停?」
「過夜呢?」
「兩夜。沒多一夜。」
「那多出來的時辰去了哪兒?」
黎三娘冷笑一聲:「這不正問你們麼?」
賀寬沒接這句話,只讓沈川把兩份驗記上的日期念了一遍。沈川念到第二處時停了停,又翻回前頁。
「這裡的『廿一』寫得擠,昨日有人看成『廿二』了。」
昨晚收路引的驛卒湊近一看,臉上有些掛不住:「那一豎被印泥壓住,誰看不成二?」
「看成廿二,車隊便只晚半日。」沈川把紙轉過去,手指停在印泥外沿,「可下頭那處驗記能對上,應該是廿一。黎三娘說晚了一日,沒有少報。」
黎三娘先開口:「聽見了?我若要瞞,昨夜順著你們錯看的日子認下,反倒少擔半日。」
賀寬看了沈川一眼:「日期對清是一件事,遲到又是另一件事。繼續驗。」
這句認可不輕不重,沈川卻知道自己沒白翻那隻滿是霉味的木匣。
貨封逐一核過,沒有拆換。兩個老車戶又看過車身:輪箍有舊傷,車轅添了擦痕,卻沒有換軸或大修的痕跡。真壞在半道整整一日,不該這樣齊整。
「也許陷過泥。」石驍蹲在輪邊說,「幾輛車輪番拖,耗時辰,不一定傷軸。」
領頭車夫搖頭:「這幾日沒下透雨。路邊溝里還有水,路面是硬的。」
「那就是哪處小塌方,繞了一截。」
「沒繞。」
石驍抬頭:「你閉著眼趕車?」
車夫瞪他:「我從十六歲走這條路,閉一隻眼也比你認得清。」
「那你說,那道舊坡邊的碑在坡上還是坡下?」
「下坡二里,靠北邊。」
另一名正在解套繩的車夫卻道:「過了碑才下坡。」
先前那人轉過臉:「碑就在坡下。」
「前年換車輪,我還在碑邊墊過石頭。沒下坡。」
兩人都記得碑角的缺口,卻說不清究竟先見坡,還是先見碑。
石驍聽得眼睛發亮:「要不我跟你們下一趟——」
「先問你爹肯不肯替你收屍。」黎三娘截住他,「趕熟路也能趕糊塗,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這話一出,兩名車夫都不再爭了。有人說是夜路犯困,也有人猜車隊避坑時走偏了一小段。都說得過去,卻填不滿整日的延誤。
羅青棠從東廊下走進來,把小冊擱到路引旁。
「路上的事先放一放。草料數也不對。」
黎三娘皺眉:「少了?」
「不是少,是用得多。」羅青棠把木籌分成兩堆,「按你們報的牲口數,進境時補過一次,昨晚到站時又只剩這些。若照兩夜算,馬吃得太快;若照余料算,倒像多餵了幾頓。」
車夫道:「夜裡趕得慢,馬歇一次便餵一次。難道還餓著它們?」
「所以我沒說你偷料。」羅青棠看也不看他,「我只說錢是這麼花出去的。」
她又問人糧。干餅少了兩包,一口袋炒豆也見了底。車夫們都說沒多住店、沒丟糧,也沒人能說出是哪一頓吃得格外多。
沈川看著木籌,想起頭車的蹄鐵。
「能不能把幾匹轅馬都牽出來?」他問。
黎三娘抬眼:「你還會驗馬?」
「只會餵。」沈川給自己留了一步,「昨晚那匹走路發虛,我想看看是不是只有它磨得厲害。」
賀寬點了頭。
六匹輪換拉頭車的馬依次牽到院中。沈川不懂鐵匠的活,只能看蹄鐵邊緣、釘頭和蹄底沾泥。石驍替他抬腿,嘴上嫌馬沉,手卻抓得很穩。
不只是昨晚那一匹。另有三匹的鐵緣也磨得比平常薄,後蹄倒還好些。剩下兩匹換過較新的鐵,看不出多少。
「硬路走多了。」老車夫說。
「西路本來就硬。」另一人回道。
「也可能這批鐵打得薄。」
黎三娘立刻問:「同一個鐵匠,前後兩批都薄?」
沒人答她。
沈川把馬腿放下,手上沾了一層黑泥。他沒有覺得自己查出了什麼,只覺得案上的東西越來越難擺到一處:路引沒有缺日,車沒有壞,草料和人糧卻多耗了,幾匹馬也像多走過一段。車夫若在撒謊,又何必主動報足遲到的一日;若沒有撒謊,那些時辰總不能平白漏在路上。
羅青棠重新收攏木籌,問他:「你先想到查草料,還是先想到查馬?」
「先看見馬。」
「再想到草料?」
「餵馬總要留下東西。多走、少走,人嘴上說不清,槽里大概能看出一點。」
羅青棠點了一下頭:「這話能用。只是槽也沒告訴你,他們到底多走了多少。」
「嗯。」
她沒再夸,低頭把「料耗有異」添進自己的冊子。那一筆落得很重。
臨近午時,賀寬把路引收回匣中,在遲到記錄後另添了一行小字。
「遲到照記,稅不是驛站說免便能免。你若不服,我給你留附註:驗記相續,車貨無大損,料耗、蹄損與常程不合。到了縣裡,你自己去爭。」
黎三娘把那行字從頭看到尾:「不寫『商隊誤期』?」
「只寫看見的。」
「也不寫『道路有異』?」
「路沒長嘴。它說有異了?」
黎三娘盯了他一會兒,把路引收進懷裡:「行。稅我先記在帳上,不等於我認。」
「你跟縣裡吵去。」
「我若吵不下來呢?」
「下回早走。」
「早走一日,多一日人糧草料,誰出?」黎三娘轉向羅青棠,「這趟鹽照舊價交。下一趟重算腳費,車戶的工錢也往上提。路上要多備一日,就從貨價里出。」
羅青棠皺了皺眉:「商號未必肯收。」
「不收便讓他們自己趕車。馬吃草,車夫吃飯,不吃掌柜嘴裡的舊規矩。」
石驍在旁邊小聲道:「工錢真往上提,你缺人叫我。」
黎三娘掃他一眼:「先學會從坡上坡下找回自己的腦子。」
院裡有人笑出聲。石驍也不惱,反而追著問下一趟幾時走。沈川看他那副樣子,便知道方才兩個老車夫爭舊碑位置的事,不但沒嚇住他,反倒讓他更想去看看。
羅青棠合上帳冊,從沈川身邊經過時停了一步。
「你家下回買鹽,別照上月的錢帶。」
「要漲多少?」
「還沒算完。」她說,「先看這筆遲稅最後落在誰頭上。」
她抱著帳冊走向鹽包。沈川站在院裡,手上那層蹄泥已經幹了,指縫發緊。
路上的時辰去了哪裡,仍舊沒人說得清。
但那些還沒說清的時辰,已經有人開始算價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