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秋娘把一隻磨薄的舊蹄鐵放在飯桌上時,沈川正端著粥碗。
鐵彎上還粘著泥,落桌「當」的一聲。沈禾手快,先把自己的鹹菜碟端遠了。
「娘,」她說,「它要是再往前半寸,今晚咱們就吃拌鐵鏽了。」
「鐵鏽比鹽便宜。」許秋娘坐下,把圍裙里包著的錢袋解開,「真拌進去,你別剩。」
沈禾立刻把碟子又往哥哥那邊推了一點。
沈川看了眼蹄鐵:「那匹母馬的?」
「左前蹄。」沈成簡倚著桌沿坐下,腿落地時慢了一些,「鐵邊已經起翹,今早卸的。再跑,蹄子也得跟著壞。」
那匹灰母馬是沈家和車戶合錢買的。平時沈成簡巡路、許秋娘送些醃菜雜貨,都指著它出力;可真要賣、要換,沈家一個人說了不算。說是家裡最值錢的東西,其實只值其中一份。
許秋娘把錢袋倒過來。銅錢落在桌面上,滾出兩枚,沈禾一手一個按住。
「手快有賞。」她說。
「賞你把它放回來。」
錢不算少,攤在桌上也能鋪開一片。許秋娘沒有立刻數,先從窗邊拿過三個東西:藥鋪留下的欠條、一隻快見底的鹽包,還有用草紙裹著的兩枚新鐵釘。
沈川一看便明白,今天這頓飯不會只談蹄鐵。
「糧還夠吃。」許秋娘先說,「前兩日買的粟也沒漲。鹽少買了些,商號那邊沒給准價,只說下一批腳費要重算。眼下這包省著用,能撐一陣。」
沈成簡道:「少做兩壇醃菜便是。」
「少做兩壇,就少賣兩壇的錢。何況人能省,馬還得舔鹽。」許秋娘把鹽包放到他面前,「你驛站里那些祖宗吃得比你講究。」
沈成簡沒話了,伸手去拿舊蹄鐵。腰剛往前彎,他眉頭便抽了一下,手在右腿上壓了壓。
許秋娘看見了,把藥鋪欠條往桌中間推:「藥先續。」
「還有兩服。」
「因為昨晚你沒吃。」
沈禾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低頭喝粥。
許秋娘瞪著丈夫:「飯也這麼省,昨日那碗能留到今日。」
「我這腿是舊毛病,天一潮就鬧,不耽誤幹活。」沈成簡敲了敲桌上的蹄鐵,「馬蹄壞了才真耽誤。先換鐵,跑兩趟就能把錢掙回來。」
「鐵匠鋪今早剛抬過價。」
「抬了多少?」
「沒翻天,也夠你兩服藥。」
沈成簡聽完,指尖在鐵釘上磨了磨,沒有再說「不貴」。
沈川把碗放下。他原本在床腳陶罐里另壓了幾枚錢,打算考補前借一匹腳程更好的馬練騎。杜承常用東院黃馬,他若只騎灰母馬,在短程上未必吃虧,真跑長程卻差得遠。
「我那邊還有一點。」他說。
許秋娘看向他:「你留著練馬的?」
「先拿出來換蹄鐵。」
沈成簡立刻道:「不用。」
「馬修好了,我也能騎。」
「那是家裡的馬,不是你的考補馬。」
「家裡的馬就不能練?」
「能。可輪到別人用的時候,人家不會因為你要考補就讓著。」沈成簡說得很慢,「你若想爭那份差,不能全押在一匹不歸你做主的馬上。」
許秋娘接過話:「明早北巷那邊要拉兩車瓦,已經托人來說過。今晚歸咱們,天亮前就得送過去。你今天想練到幾更,也不能誤了人家的車。」
沈川看向桌上的舊蹄鐵:「鐵錢兩家分?」
「照舊分。」沈成簡道,「可鐵匠只認牽馬去的人。咱們先墊,等下次結用馬帳再找那邊算。若人家說這隻蹄是咱們用壞的,還得磨半天嘴。」
沈禾問:「馬自己知道哪只蹄是誰家用壞的嗎?」
「它若知道,早去縣裡當帳房了。」許秋娘說。
沈禾想了想:「那它掙的錢也該自己留一份。」
「它已經全吃進肚子裡了。」
灰母馬在窗外碰了碰木樁,像是聽見有人算它的帳。沈川轉頭看了一眼,忽然覺得那匹馬比桌上任何人都自在——誰牽就跟誰走,至于歸誰,它從不操心。
屋裡安靜片刻。
許秋娘把桌上的錢分成三小堆。一堆推向藥鋪欠條,一堆壓在舊蹄鐵邊,剩下的留在鹽包前。每一堆都不大。
「所以更不能把家裡的錢全拿去賭一個名額。」她說,「你要練,我不攔。紙筆、馬料、借馬的錢,都得留個數。可藥不能斷,馬蹄不能拖,糧缸也不能等你考中了再開蓋。」
「我知道。」
「知道就別只說三個字。」
沈川看著那三堆錢,想了一會兒:「藥照買,鐵先換一對。後蹄還能用,不動。鹽按現在的量省著。借馬的錢我先不花,今晚輪到咱家用灰馬,我多跑幾圈。」
許秋娘問:「然後呢?」
「白日裡我多替驛站做兩趟短活。能掙便補,不能掙,也不再從這三堆里拿。」
沈成簡皺眉:「白日幹活,夜裡練馬,你有幾條腿?」
沈禾抬頭:「哥哥兩條,馬四條,一共六條。」
「吃你的。」沈川把鹹菜碟推回去。
沈禾得了便宜,笑眯眯夾了一大筷子。許秋娘也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隨後才把沈川那幾枚練馬錢撥回他面前一半。
「留著。」她說,「真要臨時借馬,別拿嘴去押。」
「那蹄鐵——」
「我去跟鐵匠講,先換一邊,餘下的過兩日結。你娘還沒窮到只會把兒子的錢袋翻空。」
沈成簡在旁邊咳了一聲:「她能把鐵匠的錢袋翻空。」
「我若有那本事,先翻你的。」
一頓飯總算又有了飯味。
飯後,許秋娘把三堆錢重新包好,藥錢單獨塞進一個舊布角,鐵錢用麻線纏住。沈禾主動收碗,收了兩隻便問能不能抵一枚銅錢,被許秋娘派去刷鍋。沈川把自己留下的那幾枚放回陶罐,沒有再壓到最底下——若驛站臨時有短活,他還得先拿它們墊草料或借馬。
沈成簡坐在門邊給舊韁繩上油,右腿伸得筆直。沈川想替他拿過來,他卻把油碗往身後挪了挪。
「手閒就去磨你的字。騎程差還能多跑,文書認錯一個日子,馬再快也追不回來。」
沈川知道這話說的是昨日路引,便沒跟他搶,只把燈移近了些。
沈禾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北巷有個車戶說,西邊舊坡後頭多了一道低嶺。」
沈川抬眼:「什麼時候說的?」
「今早。他跟人講趕夜路的事,我去還針線時聽見的。他說以前下了坡就能看見歇腳棚,這回先看見一道黑影,走近了才發現是嶺。」
沈成簡道:「夜裡看什麼都能看成嶺。雲壓得低,也是黑的一片。」
「人家走了十幾年。」
「走得越熟,越容易閉著眼憑記性趕。路肩塌一塊,繞出去半里,他也未必留心。」
許秋娘把筷子輕輕敲在沈禾碗邊:「聽一句,回來能說三句。以後少往車戶堆里鑽,免得哪天把人家丟貨的事也聽成故事。」
沈禾不服:「我一句都沒添。」
「那你更虧,白替別人跑腿傳話。」
話題便這麼過去了。沈川沒有再問。他想起昨日那兩名車夫爭舊碑先後,心裡仍有一點彆扭,卻找不到能放到桌面上的東西。車夫看錯黑影、夜裡走偏,都比一條熟路無緣無故出了變化好解釋。
傍晚,鐵匠把灰母馬左前蹄的新鐵釘牢。只換一隻,另外三隻仍是舊的。許秋娘牽馬回來時,順手帶了一小包藥,鹽卻沒有再買。
沈成簡檢查過蹄釘,讓母馬在院外走了兩圈。它步子穩,沒再偏蹄。他嘴上只說「還能用」,給馬拌料時卻多添了一把豆粕。
夜色落下後,沈川把灰母馬牽到鎮外。
這晚本就是沈家輪用,明早卻要把馬交給合養的車戶。沈川不敢跑遠,只沿熟路練起步、收韁和轉向。灰母馬不及驛站的黃馬快,勝在肯聽手;跑到第三圈,它甚至學會在舊彎口自己偏頭。
沈川便壓住韁,多帶它走一段再轉。母馬先是不耐煩地打響鼻,後來也肯等他的手勢。他沒有一味催快,只求把起步和轉向做穩——杜承強的不只是馬快,也比他更懂得什麼時候不該白費馬力。
掌心被韁繩磨熱時,沈川才讓母馬慢走。他仍沒快多少,最後兩次卻沒再被它帶著轉彎。
「你倒會省事。」沈川拍了拍它的頸側,「可惜考補不算你認路。」
母馬甩了下耳朵,只顧往回走。
土路盡頭是一排低山。沈川從小看慣了,晴日裡能分出兩處山坳,入夜便只剩深淺不同的輪廓。今晚那排山像退進了更厚的暮色里,跑過平日該轉身的地方,仍顯得隔著一段。
他勒住馬看了一會兒。
風裡有薄雲,地面也起了霧。沈川揉了揉眼睛,只當自己白日累得狠。他沒有再往前,調轉馬頭回了鎮。
到驛站時,院門還沒關。一個縣署差役剛下馬,賀寬提著燈站在值房前,手裡展開一張新送到的告示。
「各站重清馬籍。」差役一邊揉腰一邊說,「現用的、借調的、私戶合養卻常替驛里出力的,先列出來。算不算驛馬,後頭再定。三日內報縣裡,漏一匹都要問話。」
賀寬罵了一句:「縣裡動動筆,下面要跑斷腿。」
沈川牽著灰母馬停在門外。
私戶合養,卻常替驛里出力。
這匹馬原本就不全屬於沈家。可若縣裡要用,屬於他們的那一份,還由得他們做主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