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度把那張馬冊往案上一壓,問賀寬:「這十來匹里,今日牽出去,能跑長程的有多少?」
賀寬沒去看冊子。
「一半多。」
「到底多少?」
「看往哪兒跑。」
任度抬起眼。
屋裡只擺了兩張案,舊檔靠牆摞著,紙角都被潮氣卷了起來。窗下那把算盤缺了一顆珠子,任度一直沒叫人補——不耽誤算帳,縣署便不會為它花錢。
賀寬站在案前,鞋底還帶著驛院裡的黃泥。他把冊子扳回來,指著其中幾行。
「這兩匹跑鎮內急差沒問題,出了北坡就得歇。那匹棗馬冊上算壯馬,前年傷過後腿,趕快了會跛。還有三匹是私戶合養,驛里忙時借來頂一程,真要一去數日,得先問人家肯不肯。」
「所以能跑幾匹?」
「大人要個好看的數,冊上都有。」賀寬道,「要今夜送信到鄰站,我給你另挑。」
任度沒應這聲「大人」。他只是戶房裡經手稅冊和差役文書的人,驛站來人願意抬一句,是因為報表最後要從他手裡過。可這聲稱呼落在紙上不頂用。上面若照數字催馬,賀寬不會替他挨問。
案角還放著那道新抄下來的公文:「詳報可供驛役與急差調用之馬匹。」
字不多,留給地方的麻煩卻不少。
任度用指節敲了敲「可供調用」四字。
「私戶的馬,替你們跑過幾次,算不算可供調用?」
「臨時救急,算。」
「那就該報。」
「報上去以後呢?」賀寬說,「今年借過三回,明年上頭照著冊子要三十回,誰去跟馬主講?」
「不報,修路、添料、補馬的錢按什麼給?」
「錢給不給,是上頭的事。馬被牽走,是我們眼前的事。」
任度把公文轉了半圈:「我要只報正冊上那幾匹,往後再請支修路的錢糧、添補馬料,上頭先問一句——既沒有多少馬跑,路修給誰用?」
「那就讓他們來看看路上有多少車。」
「他們看的就是我送上去的紙。」
「所以紙上不能拿別人家的馬充門面。」
「也不能裝作那些馬從沒替驛里出過力。」任度道,「你借得順手,我報的時候倒要閉眼?」
賀寬把袖口往上提了提:「借一次有一次的情分。你寫進冊里,情分就成了該當。」
這句話讓任度停了停。
他最怕的也正是這個。地方上許多事情靠人情補縫,落到公文里,卻只剩一個可供追索的數。今天把情分算成家底,明日催索下來,便沒人再認那原是借的。
任度聽完,反而笑了一下:「難怪你那驛站一直不富。」
「富了早被人惦記。」
門邊傳來一聲輕咳。
商團遞話的管事已經等了小半個時辰,懷裡夾著一封訴狀。他不是來替哪一匹馬說情的。他關心的是縣裡若把常替驛站出力的民馬都列成可調用,下一趟鹽貨由誰拉。
任度朝他抬了抬下巴:「你也說。」
管事把訴狀放到案上,沒有推得太近。
「商團只問一句:臨時調用,要臨時到什麼時候?」
「公文沒寫。」
「那就請縣裡寫。」
賀寬嗤了一聲:「寫得越明白,往後改起來越難。」
「不寫明白,貨主就不敢用馬。」管事看向他,「今日借去跑一程,明日說它常為驛站出力,後日再來一紙急差,誰敢把車裝滿?鹽誤一日,你們驛里要吃;糧誤一日,縣裡也要吃。」
他說的是生意,語氣卻不重。貨運停不停,不由嗓門決定。該算的腳費、空車和風險,最後都會落進貨價里。
任度把訴狀翻開,只看了前兩行便合上。
「你們想把民馬全摘出去。」
「民馬本來就是民馬。」
「過橋陷車的時候,你們也沒少來借驛卒。」
「借人給工錢,借馬也該有個說法。」
「說法可以有。」任度道,「空缺的差誰來頂,你們也得有個說法。」
管事不再接話。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院中有人搬舊檔,木箱落地時悶響了一聲。
任度攤開幾份驛站報來的馬況。冊上有馬,地上卻未必有能跑的馬;地上有能跑的,也未必歸縣署支使。若把所有沾過驛差的牲口都算進去,這張表會很好看。往上送時,縣裡馬足、路通,日後請支錢糧、馬料或修路,也多幾分底氣。
下一次若有急令,上面不會問其中哪匹歸兩戶合養,哪匹只能跑鎮內短程,也不會問商隊少一匹馬要漲多少腳費。公文只會寫:前次所報若干,限日備齊。
到那時,今天多寫的一筆,全是縣裡欠下的馬。
任度把算籌分成兩堆,又從中間抽出幾根,橫放在旁邊。
賀寬看了片刻:「你要另開一欄?」
「正冊只記確屬驛中、眼下能當差的。」任度說,「傷馬、老馬,照實附註。私戶合養和常借的,另列一頁,寫明誰家所有、平日用到什麼程度。」
管事立刻問:「另列了,不還是能征?」
「我不寫能征。」
「那寫什麼?」
「寫『遇急另議』。」
管事皺起眉。賀寬也沒有露出鬆快的神色。
這四個字沒有替任何人解脫。真遇急事,縣署仍會來找馬;可它至少沒有把民馬提前寫成一聲令下便該出現的固定驛力。對任度而言,也沒有把一批確實曾替官差出力的牲口從報表里抹掉。
「上面若不認這份分法呢?」賀寬問。
「退回來重填。」
「誰擔?」
任度把橫放的算籌一根根推齊。
「我經手,自然先問我。」
賀寬看了他一眼:「你今日倒肯把名字寫在前頭。」
「別急著夸。」任度道,「表退回來,我第一個找你補數。」
「這才像你。」
管事伸手點了點那張另頁:「縣裡若真要臨時調用,先同馬主說清日數、去處和補償。請把這句也添上。」
「補償多少?」
「那得看路。」
「你們商團談到錢,倒沒有一句是定數。」
「路若是定的,錢才定得下來。」
這句話落下,三個人都停了停。
任度想起案角另一份空著的位置。按舊日時程,瀾央續路的回文昨日就該送到。那封文書關係到下一段驛程如何接續,也關係到縣裡還能不能照舊數核算車馬。可直到今日午後,封簽和遞騎都沒見影。
他沒有把這件事拿出來同商團說,只問賀寬:「你站里那支遲到車隊,附註是誰留的?」
「我。」
「你信路有問題?」
「我只信看見的。」賀寬道,「人遲了,馬也耗得不對。至於路怎麼了,我沒寫。」
任度點點頭:「往後還照這個法子。能落紙的落紙,猜的別替我落。」
他取過空白紙頁,親手寫下三欄。沒有給這套分法起名字,也沒說往後都照此辦理。眼下他只管這一回報表能不能經得住追問。
正冊上的數不算多,另頁上的卻越填越長。合養的、借用的、偶爾替急差跑過的,一匹匹都帶著主人,也帶著用處。灰母馬夾在其中,只占一行:兩戶合養,常作短途,長差須另議。
任度沒有把它划進正冊,也沒有從另頁刪掉。
管事對此仍不滿意,賀寬也嫌「遇急另議」給縣署留的口子太大。兩個人各自在附頁下寫了自己的意見,誰都沒替誰擔保。
任度最後落了經手簽記,把紙晾在案邊。
「今日先到這裡。」他說,「各站三日內把缺項補齊。傷、老、借、養,別再混成一個數。」
賀寬捲起副本:「瀾央的回文若還不到呢?」
「不到就記不到。」
「路程怎麼填?」
「照舊冊,旁邊留空。」
賀寬剛要走,門外一名抄手抱著兩張薄紙匆匆進來。
「任書吏,東邊兩站補報的驛程。」
任度接過來,先看封記,再看紙上的數。兩站報的是同一段舊路,一份照抄舊冊,另一份卻寫了不同的里程。不是少一個點,也不像把上下行顛倒。兩邊都有經手人的簽記。
賀寬沒有再往門外走。
「誰抄錯了?」他問。
任度把兩張紙併到一處看了片刻。
「不知道。」
他將尚未乾透的馬冊推到一邊,抽出另一張空紙。
「先別改舊冊。」任度說,「叫兩站各出一個熟路的人,照同一種法子,重新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