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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商人的壞天氣

2026-09-17 02:08:41 作者: 川依山眠

  黎三娘到鹽鋪時,掌柜正把門邊的整包鹽往裡搬。

  不是收市。日頭剛偏過屋脊,集上賣菜的還在吆喝,斜對面的糧鋪甚至才卸下兩筐新豆。鹽鋪門口卻只留了一隻開口的布包,旁邊擺著木升和小秤,像是不打算再讓人整包抬走。

  「搬什麼?」黎三娘問。

  掌柜扶著鹽包直起腰:「留著賣。」

  「擺在外頭不能賣?」

  「擺在外頭,人人都要一包。搬進去,還能一升一升賣。」

  黎三娘看了一眼鋪里。她上一趟交來的鹽碼在後牆下,封繩已經拆了大半,餘下的遠沒有早晨看著那麼多。

  昨日這時候,掌柜還嫌她重算腳費是在拿一段怪路嚇人。今日那七里已經由兩站復過,瀾央的信仍沒到,北巷合腳車隊也沒帶回半句消息。他沒有再說路好好的,只先把鹽搬離門口。

  「我那批貨照舊價交的。」黎三娘說。

  「所以我也沒改你已經交下的帳。」掌柜拍掉袖口的白末,「後頭怎麼賣,是我的事。」

  「後頭若賣貴了,人人先罵趕車的。」

  「那你告訴我,下一車哪日到。」

  黎三娘沒答。

  櫃檯另一頭,羅青棠把幾枚木籌排成三列。她沒有抬頭,先問:「西向那一單,定錢收了多少?」

  鹽鋪掌柜道:「你們自己的帳,問我做什麼?」

  「問三娘。」

  「收了小半。」黎三娘走過去,「原定腳費照舊程算,車戶的錢、路上的草料和人糧都在裡頭。」

  羅青棠將第一列木籌推到一邊:「只多七里,若前後都順,添一輪草料便能擠出來。」

  她又碰了碰第二列。

  「若再遲一日,車夫多吃一日,牲口多餵幾頓,回來還得換鐵。舊腳費剩不下什麼。」

  第三列她沒有動。

  黎三娘問:「這一列呢?」

  「不知道哪日回來,怎麼算?」羅青棠道,「車壓在路上,借來的本錢也壓在貨里。不是多擺幾根籌就能算出的。」

  掌柜冷哼:「算不出,便把價都加給我?」

  「不加給你,也不會從馬肚子裡省出來。」黎三娘道。

  「舊約上寫的是舊腳費。」

  「舊約上還寫了交貨日。如今你敢寫下一批哪日到,我便照舊腳費跑。」

  掌柜不說話了。

  這份約不是今日才有。鹽鋪壓價時,總拿「年年照舊」四個字堵車戶的嘴;黎三娘趕上雨季晚過河,也曾自己貼過一夜的草料,沒有回頭加錢。可那是因為她知道雨會停,也知道多貼的這一夜到哪裡為止。如今要她繼續照舊,等於先認下一個連邊都摸不著的窟窿。

  門外有人問鹽價。他轉身報了一個數,比前幾日高了一點。來人當即皺眉:「早晨還不是這個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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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賣的是早晨的數。」

  「鹽放在鋪里又沒長腿。」

  「下一批長不長腿,我不知道。」掌柜指了指門邊那隻開口鹽包,「嫌貴便少買。糧鋪的粟沒漲,今日也不缺你一口飯。」

  那人罵了兩句,最後仍舀走一小升。

  集上的消息比貨走得快。有人說北巷車隊被壓在前站,有人說車戶見西路不穩,正在坐地要錢;還有人壓低聲音,說鄰站送來一張圖,連向東還是向北都畫不清了。黎三娘聽見後一句,轉頭看了那人一眼。

  「圖是誰畫的?」她問。

  「沿路的人唄。」

  「哪個沿路的人?」

  那人含糊起來:「反正驛站都收著了。」

  「畫錯一筆也能傳成路轉了向。」黎三娘道,「等查清是誰落的墨,再拿它嚇人。」

  她嘴上這麼說,手卻把西向那張貨單從羅青棠面前抽了過來。

  貨主托她送的是幾包藥材和染料,分量不至於壓垮車,卻拖不得太久。定錢已經收下,若她現在退單,照規矩該把錢還回去;若繼續走,車戶這兩日未必肯照原價套車。更要緊的是,她不知道該多備一日的糧,還是三日的糧。


  過去遇上壞天氣,至少能看雲、看河、看泥。雨下得大,便在店裡多住一夜;河漲了,便等水退。眼下天上沒有一片像樣的雨雲,路也沒有明著斷,偏偏人、信和車都不肯照舊日的時辰出現。

  「先問車戶。」她說。

  羅青棠收起木籌:「問過兩家。一家肯走,腳錢要添;一家只肯到鄰站,不肯再往西。」

  「還有呢?」

  「北巷那隊沒回來以前,第三家不接遠單。」

  鹽鋪掌柜道:「聽見沒有?你若今日停,我後日便沒鹽補。到時別說我抬價。」

  黎三娘看著他:「你今日已經抬了。」

  「我不多留些,後日拿空袋子賣?」

  兩個人都沒提高聲音。鋪外卻慢慢圍了幾個人,有人來買,有人只想聽下一批貨究竟什麼時候到。一個做醬菜的婦人要求仍按昨日說好的數拿整包,掌柜不肯,只答應先拆半包給她;另一名買家嫌貴,轉去問東街的小鋪。還有個車戶站在檐下,聽完西路兩個字便擺手,說短途可以,過鄰站不談。

  市場沒有亂。賣菜的還在找錢,糧鋪的新豆照樣一筐筐搬進去。只是凡要從遠處來的東西,買賣都慢了一拍。每個人都要多問一句:下一批呢?問完又沒有人能答。

  一名常替客店採買的夥計抱怨了半晌,仍只拿走半包。他怕今日不買,明日更貴;又怕今日多買,過兩日車隊回來,自己白擔了高價。掌柜沒有勸,買賣雙方都像在替一封沒到的信下注。

  許秋娘便在這時候到了。

  她提著一隻小布袋,先看了看門口的小秤,又看鋪里往後挪的鹽包。

  「昨日說的數還作不作數?」她問掌柜。

  「小份還能賣,整包不出了。價按今日的算。」

  「我也買不起整包。」許秋娘把布袋遞過去,「照這錢稱,別替我添。」

  掌柜掂了掂錢,把秤砣往裡挪了一小截,拿木升舀鹽。秤桿抬平時,盤裡的鹽比她上回拿的少了一撮。

  許秋娘看得清楚:「今日這錢只稱這些?」

  「今日就是這個價。」

  許秋娘伸手把錢拿回兩枚:「那便再少些。醃菜少做一壇,總比鹽吃進嘴裡還要算路錢強。」

  掌柜瞪她:「這點鹽夠你做什麼?」

  「夠家裡吃。你若過兩日價落了,我再來;不落,我也不能今天替你把後日的錢全付了。」

  黎三娘在旁聽著,忽然覺得掌柜先前那句「後頭怎麼賣,是我的事」並不全對。貨還堆在鋪里,風險卻已經一層層分了出去:掌柜少賣,買家少買,醃菜少做;車戶不肯接遠單,舊腳費便成了一句誰都不願先認的空話。

  許秋娘認出她,點了點頭:「你們下一趟幾時走?」

  「還沒定。」

  「那我今天少買是對的。」

  「也可能明日信就到了。」

  許秋娘把小鹽包紮緊:「到了再說。家裡的錢不能跟著消息來回跑。」



  羅青棠把三列木籌重新併到一起:「還按舊約走麼?」

  黎三娘低頭看貨單。退掉,眼前要賠定錢,也會讓合作多年的貨主記她一次;照舊走,所有多出來的時辰都得由車隊先墊。她做生意靠的不是逢險便退,也不是明知算不清還把人馬壓上去。

  「舊約不退。」她說,「已收的定錢不加,貨也替他送。」

  鹽鋪掌柜挑了挑眉。

  「但不按原日子發車。」黎三娘繼續道,「整隊先停。派兩個人走到鄰站,只問沿線消息,不帶貨,不越過約定地方。等瀾央回文、北巷車隊或可靠的前站消息回來一項,再定西行。」

  羅青棠問:「車戶等候的錢呢?」

  「這兩日我擔一半。真要發車,新增的草料、人糧和腳錢重新寫在單上,給貨主看。願意認便走,不願認,我退餘下定錢。」

  「你自己先吃一半?」掌柜問。

  「信譽不是讓別人替我白擔風險。」黎三娘把貨單折好,「可也不能拿整隊人馬去替一句舊價撐臉。」

  掌柜沉默片刻,朝夥計揮手:「後面那兩包別拆了。老客每日照常量,其餘零賣,不賒。」


  「你倒學得快。」黎三娘道。

  「我這是等你的好消息。」

  「雨下來還能等雨停。」她說,「這回誰知道該等什麼。」

  話音剛落,櫃檯上的小秤輕輕顫了一下。

  起初像街口有重車碾過石板。鋪外有人回頭望,車戶也停了話。可街上沒有大車,糧鋪門前那兩筐新豆安安穩穩,檐下懸著的竹牌卻貼著牆面細細作響。

  低沉的聲音從腳底下拖過去,不響,也不急,持續得比一輛車經過更久。

  「雷?」有人問。

  掌柜抬頭看了看晴空。

  聲音停了。

  集上的人站了片刻。有人說是遠處修路夯土,有人說地下水沖了空洞。沒有誰看見什麼,賣菜的很快又喊起價來。

  黎三娘低頭看向方才顫過的秤盤。

  盤裡那幾粒鹽,還沒有完全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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