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青棠進馬料鋪時,掌柜正把那幾枚暗錢推到秤盤外,像怕它們沾上豆料的粉。
「字是字,錢是錢。」他說,「我認不全上頭的字,更不知道明日拿給貨主,人家認不認。」
對面的外鄉客帶著兩名夥計,三匹馱馬拴在檐下,槽里只剩薄薄一層碎草。羅青棠還沒坐定,他便又往街口看了一回;短短几句話間,這已經是第三回。為首那匹隔一陣便用蹄刨地,鼻息噴在空料槽上。
「我出得比你舊價多。」外鄉客把錢重新攏到掌心,「十二枚,換半袋豆料、兩捆乾草。你在這條街上再找一個肯多給的。」
「你多給的是我不認的錢。」
馬料鋪夥計在旁解釋,上午他把東西送去驛站,賀寬沒替它們定價,只讓他找真正做買賣的人,所以才把羅青棠和黎三娘一併請來。許秋娘也在鋪里,腳邊放著一隻舊布袋,正等夥計稱一小份麩皮。
「就是這些?」黎三娘問。
夥計點頭。外鄉客卻先把錢收回去一半:「看可以,別拿去刮。」
羅青棠在櫃角坐下,把袖口卷高。她沒有先摸錢,只問:「十二枚都是一處來的?」
「都是我們那邊用的。」
「誰給你的?」
「賣皮貨換的。過了兩道市,還收過一回腳錢。」
掌柜冷笑:「你來處的人肯收,關我什麼事?」
外鄉客臉也沉了:「官爐鑄的錢,怎麼到你這裡就只剩銅了?」
羅青棠這才讓他把十二枚全攤開。錢色都偏暗,邊緣比長汀常見的錢薄,方孔周圍卻不盡相同:有的磨得發亮,有的還留著細小毛刺。她從中挑出六枚,逐枚放上小秤。
掌柜拿的是稱香料和藥末的小秤,秤盤淺,錢一落下便打轉。羅青棠等它停穩,把秤星位置記在一張廢貨簽背面。六枚沒有一枚全然同重,最重與最輕之間卻只差一點;她又換了另外三枚,仍落在相近的一小段里。
「同一批?」掌柜問。
「只能說這九枚輕重接近。」羅青棠把最薄的一枚立在桌上,「剩下三枚也得稱。看著一樣,不替它們擔一樣。」
外鄉客忍住不耐,把手挪開。
錢上四個字繞著方孔。多數已經磨花,只有其中兩枚的一個「宋」字還算清楚。羅青棠認得字,卻沒因此停秤。
「宋是什麼?」許秋娘在旁邊問。
外鄉客轉頭看她:「國號。我們那邊叫宋。這就是宋鑄的錢,按枚使,不上秤。」
屋裡靜了一瞬。羅青棠想起兩日前鹽鋪那三枚退回去的暗錢,也想起今早黎三娘同她提過的那個「唐」字。這一個「宋」,只落在幾枚要買馬料的錢上。可來人說是國號,不等於這十二枚便都值他嘴裡那個數。
「你說按枚,掌柜說只看銅。」黎三娘道,「兩邊照自己的規矩說到天黑,馬也吃不著。」
掌柜把手往圍裙上一抹:「我肯按銅收,已經是給你們面子。熔了能得多少算多少。」
「這是錢,不是碎銅。」外鄉客道,「我若按銅賣,在來路上白走兩道市。」
「那你回去買。」
檐下又傳來馬蹄刨地聲。外鄉客回頭罵了夥計一句,讓人把最後一點碎草先分給三匹馬。夥計蹲下去抓草,手指在槽底颳了半天,只攏起薄薄一層。
羅青棠把十二枚都稱完,按輕重排成一列。她不懂銅里摻了什麼,也不能只憑顏色說成色;她能看見的是,這十二枚大體落在一段,買方一再回頭看空料槽,賣方把錢推開了兩回。
她又向掌柜借了六枚磨損相近的長汀錢,另放一邊稱。兩邊輕重有交錯,並不是寫宋字的就一概更沉,也不是邊薄便必定更輕。掌柜看得直皺眉:「稱了半日,還是不知道一枚頂幾枚。」
「本來就不能從秤上稱出錢文值多少。」羅青棠說,「秤只能先告訴你,這十二枚是不是差得太遠。真收進來,值多少還得看誰肯接下一手。」
外鄉客道:「我已經說了,來路上有人接。」
「來路如今還能照舊回去?」黎三娘問。
這句話讓他停了一下,才說原先走的路有一段接不上,他是繞來長汀的。至於那兩個收過錢的市集如今是否還在原來的方向,他沒有答,只說等路認清,這錢自然還能花。
掌柜聽完,又把錢往外推了一寸:「等你認清,我的馬先餓死了。」
許秋娘把自己那幾枚長汀錢在掌心裡捏緊。她原本只是來買麩皮,此刻卻問:「他的高價若只能回原來的路上花,在這間鋪里不就可能一文不值?」
「不按十二枚換你開的貨。」她說。
外鄉客立刻問:「那按多少?」
「先只做六枚。」羅青棠點出六枚輕重最接近、邊緣磨損也相仿的錢,「掌柜給一小袋豆料、一捆草。不是說六枚永遠值這些,是今日這批、這一筆,只做到這裡。」
掌柜搖頭:「我還是不能拿去進貨。」
「三日內,你若拿這六枚回來,我按今日記下的長汀錢數折給你。」黎三娘接了話,「錢歸我。只擔六枚,不擔另外六枚,也不擔以後誰拿著同樣的字來。」
掌柜盯著她:「你為何肯收?」
「我不肯收十二枚。」黎三娘說,「六枚若真花不出去,算我花錢買一個消息:它們能不能沿別的車路再走。若能,我多一條結算路;若不能,我虧得起這一小袋料。」
羅青棠看了她一眼。黎三娘說得像已經想定,右手拇指卻一直在磨鑰匙齒。羅青棠猜她敢擔,不是因為認得「宋」,而是六枚的虧損還壓得住。
外鄉客不同意:「十二枚本就夠半袋豆料和兩捆草。只給這些,折得太狠。」
「你開的是十二枚的價,不是十二枚已經換到的價。」羅青棠說,「我們也沒說六枚只值銅。多出來的那一截,是黎三娘替你擔了這裡沒人認的錢。」
「我還要趕路。」
「所以你付的是今日能成交的價。」
外鄉客把剩餘六枚攥住:「你們收一半,明日拿去按十二枚的價使,豈不是賺我的?」
「若明日真有人照你的價收,是我們擔險以後賺的。」黎三娘說,「若沒人收,也是我們虧。你今日得到料,掌柜今日得到能折回的承諾。誰都沒有白拿。」
掌柜仍按著貨袋口:「三日後才來,我已經拿自己的豆料墊出去了。」
羅青棠把豆料小袋放上大秤,先稱空袋,再讓夥計裝到約定的位置。她又把一捆草拆開看過,去掉中間夾著的濕梗:「所以貨也縮到你三日壓得住的數。不是照客人喊的半袋兩捆先給,再回頭求她認帳。」
黎三娘瞥她:「這回倒知道先替我縮帳。」
「六枚若全砸手裡,帳上得寫是誰點頭。」
「寫我。」
「也得寫我怎麼算的。」
羅青棠說完,掌柜才終於把手從貨袋口挪開。羅青棠估摸著,他未必信那六枚錢,只是信真出問題時找得到人。
他盯著秤盤,半晌又問:「若我回來,你們還照這個數收?」
黎三娘搖頭:「我只答今日這六枚。三日內拿它們回來,照紙上這個數;別的錢,或過了三日,豆料什麼價、誰還肯接,我都不先許。」
許秋娘忽然問:「掌柜拿了錢,明日糧鋪不收怎麼辦?」
「三日內拿給我。」黎三娘道。
「若你也不在呢?」
黎三娘被問得一頓。羅青棠把廢貨簽翻過來:「寫兩份。掌柜留一份,商號帳里留一份。我經手,六枚的重量位置、今日折回數、期限都寫明。她不在,拿到商號找我。」
話出口,她才覺得後背發緊。平日她把帳算清,虧賺最後落在黎三娘名下;這一回,她把自己也寫進了可追索的人里。
黎三娘看出她的遲疑:「現在改口還來得及。」
羅青棠低頭把六枚錢重新稱了一遍:「不改。只要你別明日說我擅自拿商號的錢替人填坑。」
「你先別把坑寫成路。」黎三娘道,「六枚就是六枚。」
掌柜終於去裝豆料。夥計把小袋口紮緊,又抱來一捆乾草。外鄉客仍嫌少,手卻已經把那六枚錢撥向掌柜。他的夥計接過草,先抽出一把塞進頭馬槽里。馬低頭咬住,草梗從嘴邊掉了幾根。
羅青棠寫下:買方自稱錢出於國號宋,以十二枚開價;本次只取其中六枚,由黎三娘商號對馬料鋪擔三日內按約折回。豆料一小袋、乾草一捆,當面交清。她沒有寫「宋錢已值多少」,也沒有把六枚折成一個可掛牆的牌價。
掌柜要求把六枚逐個在貨簽上描出邊缺。羅青棠沒畫整枚,只依次編了號,把每枚的秤星和最顯眼的邊痕記在號後:一枚方孔左邊有凹口,一枚「宋」字下沿磨平,其餘四枚也各記孔邊亮處、毛刺或刮痕。若三日內拿回來的不是這六枚,商號不替換。外鄉客嫌他們把小買賣辦得像押貨,黎三娘道:「你若肯收回自己的錢,這張紙現在就能撕。」
外鄉客沒接這句話,只又看了一眼空料槽,沒有把那六枚陌生錢收回袋裡。
許秋娘看完全程,只買了原先那一小份麩皮,仍用長汀錢。出門前她對羅青棠說:「你們今日能替六枚找人,明日未必能替六十枚找人。」
「所以只寫六枚。」羅青棠答。
她嘴上穩,等人走了,還是把那六枚錢在櫃角排了兩遍。它們方才換出了實在的豆料和乾草,如今落進帳里,反倒成了六個尚未兌現的問號。
不到半個時辰,又有人來買馬料。
來人把錢往柜上一撒,嘴裡也說是「宋錢」。那些錢遠看同樣色暗,方孔旁也都能找到一個宋字。掌柜剛要叫羅青棠,羅青棠已經聽見其中一枚落桌的聲音比方才更輕、更脆。
她沒有說是假,只把新來的錢與先前六枚分開,各取三枚上秤。新錢有兩枚明顯輕了一截,邊緣像被削過;第三枚重量接近,字口卻新得扎眼。
「這批不進剛才那張約。」她說。
來人嚷道:「都有宋字,憑什麼他的能用,我的不能?」
「因為我們擔的是那六枚,不是這個字。」
掌柜把新錢推回去。這一次,櫃邊圍著的人沒有再只盯著錢文,而是先去看秤。
街口忽然響起銅鑼。縣署差役把一張新告示貼在驛站通往集市的牆上,漿糊還沒抹勻,紙角便被風掀起。
有人擠過去念出開頭:「各處官馬、借調馬匹,重新聽候差次……」
後面的先後次序還被人群擋著。羅青棠隔著鋪門望見告示上蓋著長汀的印,又低頭看了看秤盤裡的陌生錢。
今日一方擔保只讓六枚錢走過了一道櫃檯。明日那張告示,卻要決定哪些馬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