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貼出來的當夜,驛站先收到的不是次序,是三撥催馬的人。
第一撥從縣署來,帶一封須在次日午前送到西向遞接處的道路急報。紙上寫得短:東口之外已有陌生來人,舊路接續又亂,沿線各處不得擅自放行。若錯過午前那一撥接手的人,便要再壓一日。
第二撥是藥鋪夥計。青騸馬午後被杜承牽走,原定送往近村的兩包退熱藥沒能上路。藥鋪已經讓人挑擔走了一部分,剩下一包里有現配的藥,不能再放兩日。
第三撥來得最響。糧行管事帶著兩個車把式堵在院門外,說三輛糧車已裝好,借調來的兩匹腳馬明早若再被官面抽走,車就只能卸一輛。卸下的糧不一定壞,誤了交貨卻要賠定錢,下一趟腳價也得往上添。
三撥人都說自己不能等。
賀寬沒讓誰先喊贏。他把院門一關,叫沈川搬來災後核馬的舊冊,又讓人去把任度請來。
冊上能寫出名字的馬不少,能在眼下牽出院門的卻沒有幾匹。
青騸馬午後載著自稱漢的掌圖記離站,由杜承控制,只走長汀已知的一段;人、馬和縣署短札到了下一遞接處都要重新驗。它何時回來,回來後還能不能立刻再跑,冊上沒有答案。
栗馬仍在待歇欄。它前些日子連續送藥、帶口信,力竭倒過一次。今日雖能自己站著吃料,後腿卻還有些發顫。賀寬只看了一眼,便把有人寫在旁邊的「可近用」三個字劃掉。
「站得起來,不等於能派。」他說。
其餘幾匹都在私戶名下。有的常替驛站跑近差,有的正拉糧車,有的是兩戶合養。縣署新告示說官馬、借調馬重新聽候差次,卻沒有把誰家的韁繩一夜之間變成官物。
糧行管事隔著門聽見這句,立刻拍門:「那兩匹是我付了腳錢借來的。你們若調走,先把三車糧算給我。」
任度剛進院,袖口還帶著夜露。他沒接那句話,只把道路急報放到燈下:「這封先走。午前若接不上,東口以外的處置要晚一日。糧車晚半日還能卸,人若誤放出去,未必叫得回來。」
「藥呢?」藥鋪夥計問。
「也要走。但不能拿倒過的馬硬送。」
「說到底,還是誰嗓門不夠響,誰往後排。」糧行管事冷笑。
任度抬頭:「你那三車糧送去哪裡?」
「鎮南兩個飯棚,再往前一處腳店。」
「明日不到,會斷糧?」
管事頓了一下:「不會當日斷。可車卸一輛,後日的貨也得跟著挪。你們今日省下一匹馬,市上過兩日多出的腳錢,照樣有人付。」
這話沒有軍情嚇人,卻也不是假的。沈川把三件事分寫在廢紙上,越寫越覺得「先後」兩個字沒有想像中整齊。道路急報錯過的是一個接手時辰;藥晚的是一夜;糧車若少一匹,損失會沿著定錢、腳價和後面的貨慢慢往下滾。
賀寬把紙拖過去看了一眼:「別只寫事情。寫馬。」
沈川重新列:青騸馬,在外,歸時未定;栗馬,當前不能用;糧行借調腳馬兩匹,明晨原有糧運;另有私戶常借馬,未在院中,產權與馬況須問。
寫完,紙上依舊沒有能立刻派出的馬。
院裡安靜下來,只聽見栗馬嚼草。它嚼得慢,一把乾草半天沒有下去多少。
「先把軍情列第一。」任度說,「不是軍情兩個字永遠壓人,是這封紙明日午前不接上,後果收不回來。藥列第二,天亮後設法送。漢方那邊若還有用馬,只能列在現有引送之後,等人馬回話,不另許新馬。」
賀寬問:「糧呢?」
「官馬不拉商貨。借調民馬若有原約,縣裡要改差次,就另寫經手和損失。」
糧行管事在門外罵了一句:「另寫能當草料餵?」
賀寬開了門:「不能。所以你那兩匹明早仍拉糧,不從院裡抽。可只保已經裝好的三車,不許你借這句話再占別家的馬。」
管事的臉色沒好多少,聲音倒低了:「少一匹也走不齊。」
「那是你和車戶的約。縣裡若真要動其中一匹,再讓經手人來當面說。」
人散開以後,沈川在紙上把糧運寫到官面三項之外。不是不重要,只是不能假裝驛站手裡有一匹可以隨意送給它的馬。
「這麼排,明早軍情還是沒馬。」他道。
任度皺了皺眉:「所以要催青騸馬回來。」
「它今日已經走了一程。」沈川說,「回來就算不瘸,也不能立刻按出院前的馬況算。若明早硬送軍情,藥還得再等。可道路急報只要趕到西向遞接處,不是一路送到底。」
賀寬抬眼:「你想怎麼排?」
沈川指著兩處時刻:「先等杜承回報。青騸馬若今夜能歸,明早先驗腿,只跑急報這一段,到了遞接處換馬;藥由腳夫天亮先挑著走,若沿途有可驗的近差馬,再接後一段。若青騸馬不歸,不能拿栗馬補,急報改由人先送到最近能接馬的地方。」
這不是一個叫誰都滿意的辦法。藥鋪夥計要多出腳夫,急報未必能全程騎送,青騸馬回來也沒有整日可歇。可紙上的三件事終於不再搶一匹並不存在的馬。
杜承是在二更後回來的。
院門一響,青騸馬先噴了一口白氣。杜承牽著韁,鞋邊全是干泥,腰間帶回的短札換了一道押。他把自稱漢的掌圖記交到下一遞接處,後頭是否繼續送,由那裡另行處置。青騸馬一路沒有失蹄,進院後卻低著頭,不肯立刻碰水。
賀寬讓人慢慢遛它,沒許套槽猛飲。杜承聽完明早的安排,靠著門框啃冷餅:「既然只跑一段,何必等整張次序抄完?馬若驗得能走,天亮就發;不能走,人先拿急報出門。」
沈川聽出他這回沒有同自己唱反調。可杜承說得像事情本來就該這樣簡單,仍讓他心裡有點發緊。
「藥也先出門。」沈川說,「別等軍情有了馬,才想起藥擔還在牆邊。」
杜承看他一眼:「那就把腳夫現在叫定。」
兩人一個去灶邊找睡下的夥計,一個把藥包的去處補上。賀寬沒有夸誰,只在沈川那張紙上畫了三道短線:道路急報,限時;救濟糧藥,按實際延誤;漢方接觸用馬,逐次另准。下面另寫,普通商貨不占官馬,已借民馬不得無經手強改。
任度看完,把「軍情第一」四個字劃掉,改成「本次限時急報先行」。
「這樣才擔得住。」他說,「不是以後凡寫軍情都壓在別的事頭上。」
糧行管事還沒走遠,聽見院裡定了次序,又折回來問:「救濟糧藥在第二,我這三車糧算不算糧?」
任度道:「你送的是商貨。」
「進了飯棚,吃進肚裡,還分官糧商糧?」
這回任度沒有立刻答。三車糧確實不是縣署調撥,晚到也未必當日餓人;可飯棚拿錢買糧,買來的仍是給人吃的。若只憑貨主是誰,把同樣的糧分成輕重,紙面乾淨了,街上的鍋卻不會因此多出一把米。
「一家說夠明晚,一家沒給準話。」
「沒給準話的,今夜叫他來寫清。夠到明晚的,三車照原約走,不另占馬;若哪處真只剩一頓,拿實數來,再同救濟糧藥一道排。不能拿『飯棚』兩個字給整車插隊。」
管事咂了咂嘴,終於沒再拍門,只說天亮前把人找來。
沈川在「救濟糧藥」旁邊加了四個小字:看斷供時限。寫完又覺得這幾個字太輕。紙上不過一筆,落到外頭,卻可能是飯棚少開一頓,藥包晚到半日,或某個車戶白餵一天牲口。
他從前想要輔遞名額,圖的是一條看得見的路:哪封信歸誰,哪匹馬跑哪一程,月末能領什麼。如今賀寬讓他坐在燈下排這些事,他的名字仍只在臨時抄手一欄,紙上的一行卻已經能讓別人的馬出門,也能讓別人的貨停下。
他有一點高興,隨即又覺得這高興來得不大體面。
杜承把最後一口冷餅咽下去,見他遲遲不落筆,伸手點了點「漢方接觸」那一行:「這項今日沒有新札,就別拿一個國號壓在現有急事上。等有了具體人、具體路,再同別的事比。」
沈川抬頭:「你倒捨得把它放後面。」
「我今日已經送過一程。」杜承說,「正因為送過,才知道等半日不等於不辦。」
沈川沒有反駁。他把第三項後面補成「當前無新執行札」。這一次,他不是只寫杜承說過的話。
第二日天亮,青騸馬四蹄落地尚穩,腿上沒有熱腫,精神卻比昨日低。賀寬只許它送到西向遞接處,回程不帶件。沈川記下出院時刻。藥擔早它半刻出門,由兩個腳夫輪換;糧行的三車也照舊套上那兩匹借調腳馬,只是管事當場把下一趟腳錢又抬了一句,沒有人應他。
漢方那邊沒有新增可執行的用馬札。杜承帶回的消息只說明掌圖記已到下一處候問,因此第三項仍在紙上等,不憑昨日的紅印繼續取馬。
到午前,縣署又送來一疊空白紅紙簽。差役說,若真有不能按次序等的急件,貼一張紅簽,先報賀寬處置。
賀寬捻著那疊紙:「誰能貼?」
差役答不上來,只說縣裡讓先這麼辦。
「有編號嗎?」沈川問。
「就是紅紙,還編什麼號?」
任度的眉頭立刻壓了下來。賀寬卻沒有把紙退回去。今早這封道路急報若再遲半日,確實不能同普通差次排在一處;真遇上火情、兵情、斷路,也沒人能先等一套周全規矩落紙。
「先收著。」他說,「見紅簽不等於見馬。仍要看誰送來、什麼時限、由誰擔。來不及的時候,我先擔。」
這句話只被沈川記在當日調馬紙的下角。紅簽沒有編號,也沒有另成規條。
午後,縣署差役又帶來一份第二層備用抄單。不是今日便牽馬,只是把官馬和現有借調馬以外、平日常替驛站出力的私馬先列出來,真缺時再核產權、馬況和經手。
沈川從上往下看。第三行寫著一匹灰母馬,左前蹄新鐵,兩戶合養。
後面並排寫了沈家和另一車戶的姓。
紙上沒有封記,也沒有哪一項差次。那匹馬此刻大約還在家中吃料,許秋娘和沈成簡也未必知道它的名字已經進了驛站的備用單。
沈川把手指停在那一行,沒有去碰桌角新送來的紅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