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棚里的筆用麻繩拴在案腿上。
繩子不長,剛夠筆尖伸到紙角。沈川坐下時,下意識往腰間摸了一把,摸到空衣帶,才把手放到案上。
棚里經手的是個眼皮發腫的中年人,正把半瓢冷水往硯里點。他沒問沈川從前在驛站做過什麼,只用指節敲了敲左邊一摞灰紙。
案下擺著兩隻淺竹筐,一隻邊上纏白布,另一隻沒纏布。白布已經被來往的手蹭成灰色。
「姓名,同行幾口,自報來處。舊底記在右邊,能對上的夾在一處。只找不到底記的,擱沒纏布那隻;前後說法對不上的,擱白布筐。」
「憑條呢?」沈川問。
「我發。糧也是我叫人發。」那人把硯推給他,「你抄你的。拿不準,別替我拿準。」
他說完便起身去擋棚口。外面排著十幾個人,前頭一個孩子一直說餓,母親先還低聲哄,後來只把他往懷裡夾緊。後面有人嫌隊伍不動,隔著兩個人問什麼時候開鍋。守鍋的夥計正在刮鍋底,說粥還沒滾,別把碗先伸過來。
沈川蘸了墨。筆鋒散開兩根,他在紙邊抿了幾下,才寫下第一行。
先來的是個弓背老人,身旁跟著一個赤腳少年。老人說自己叫陳老樟,少年是外孫。問來處,他抬手往棚外指:「那邊。」
棚外只有低雲、泥牆和被人踩出水的空地。
「哪邊?」沈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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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把手又抬高一點:「太陽出來那邊。走過兩個斷坡,有一處井,井邊原先有棵歪棗樹。」
「村名呢?」
「從前叫上灣,也有人叫井灣。」
右邊舊底記里沒有上灣,也沒有井灣。沈川的筆停在「來處」後面。他原想先寫一個「東」,筆尖落下去之前,又問:「你認得這裡的東邊麼?」
老人皺著臉看他,像沒聽明白:「我認得太陽。」
後面有人嘖了一聲。赤腳少年回頭瞪了一眼,老人卻沒理,只伸手去擦鼻下,袖口結著一層干泥。
沈川把「東」咽了回去,寫:自稱從日出方向來,舊稱上灣或井灣;地名未對。
「外孫叫什麼?」
「小狗。」
少年立刻說:「我叫陳禾。」
老人拍了他後腦一下,力氣不大:「家裡誰這麼喊你?」
「我娘。」
沈川在姓名欄寫陳禾,旁邊另記家中稱小狗。他把紙念了一遍,老人只關心那一行是不是寫了兩口人。聽見「兩口」,便拉著少年去等經手人發條。
沈川把這張夾進無白布的筐里。不是因為老人說了假話,而是紙上找不到一處能與他的來處相接。
下一人有半張舊條,紙角被汗浸軟了。再下一家帶著一枚刻姓的木梳,姓能對,人卻說不清同行的老婦究竟是嬸母還是同村長輩。有人只記得原住處旁邊賣炭的人,有人把兩個地名稱作同一個地方。棚里經手人來回跑,偶爾抽走一張紙,看兩眼便夾入自己的簿里;遇到問話,他只說「先照原話寫」,不替誰認親,也不肯在隊伍前多解釋一句。
有個抱著包袱的漢子等得煩了,把半張憑條往案上一拍:「寫個來處要這麼久?前頭那人說東邊,你寫東邊不就完了。」
沈川把憑條推回去。紙上的欄目都寫齊了,只是邊角沒有對應的底記斜線。
「你這張先給經手人看。」
「我問的是你。」
沈川沒有去拿憑條:「我不能認它。」
漢子盯著他空著的腰間,似乎這才看出案後坐的不是能發條的人,臉上的火氣反而更盛:「不能認,不能發,那你坐這裡做什麼?」
後面有人催他讓開。棚里經手人隔著兩張案喊:「他替我抄,你要辦事,把紙拿過來。要吵,出去吵。」
漢子轉身時肩上的包袱掃落了一張名單。沈川俯身去撿,筆被麻繩扯住,在案角拖出一道濕墨。等他重新坐穩,那人已經在另一頭繼續爭憑條的斜線。沒有人向沈川道歉,也沒有人等他把墨擦淨。
到近午,守鍋的夥計端來一隻缺口碗,裡頭是刮鍋底剩下的薄粥。他先遞給經手人,經手人喝了兩口,才想起似的問沈川:「你吃了沒有?」
沈川搖頭。那人把碗往他這邊推了半寸,又被棚口一聲「孩子吐了」叫走。沈川聽見碗底在案面颳了一聲,沒去碰。等經手人回來,粥面已經結了一層薄皮。他抓起來幾口喝完,繼續翻底記。
午前,案上壓來一張昨夜的底記。
「這個你對對。」經手人說,「昨日記作柳二娘,同行一老一幼。今早又來了一個叫阿枝的,也是帶一老一幼。守棚的說看著像昨夜那三個,可他昨夜只管棚門,不是落筆的人。昨夜那頁寫的是母、子,今日說的是婆母、外甥女。」
「人呢?」
「在後頭吵呢。」
不是三個人在吵,是排在他們後面的人在吵。一個瘦高漢子說他們昨夜若已經來過,今日就不該又占一遍時辰;抱孩子的婦人反問他是不是要把所有帶孩子的女人算成一個人。孩子被聲音驚醒,趴在婦人肩上哭。老婦聽不清,反覆問是不是輪到她們。
經手人把人帶到案前,先壓住後面的抱怨:「核的是名字,不是現在就定糧。誰再擠,排後頭去。」
婦人說自己叫阿枝,沒有說姓。問「柳二娘」,她先愣了一下,才說婆家姓柳,村裡有人這樣叫。問昨夜是否來過,她說天黑前到過棚外,有人問過幾口,卻沒拿到憑條;老婦說拿過一碗熱水。問孩子,她說是丈夫妹妹留下的女兒。老婦卻在旁邊說:「是她家的。」
「親生的?」經手人問。
老婦耳背,把臉湊近:「什麼?」
婦人的下巴一下繃緊:「孩子跟著我,就是我家的。」
沈川低頭看昨夜那頁,又看了看案前尚空著的今晨紙。昨夜那頁只有「柳二娘,一老一幼,自稱青崖外來」。母、子二字寫在同行欄,墨色與前半頁一樣,無法從紙上看出是誰答的。今晨阿枝、婆母、外甥女三個稱呼都是她當面說的,還沒有落紙。青崖在哪裡,沒有人能從現有底記中找出來。
「是不是同一個人?」經手人問沈川。
棚口的人也安靜了一點。沈川握著筆,指節抵在麻繩上。若說是,可以把兩頁並起來,隊伍就能往前走;若說不是,三個人今日便成了新來者。無論哪一個字落下,後面的糧和棚位都會跟著走。
「昨夜是誰寫的?」他問。
「換下去睡了,還沒叫來。」
「舊頁上的母、子,是她說的,還是經手人照模樣寫的?」
「不知道。」
「青崖能不能從別的底記里對上?」
「也不知道。」
瘦高漢子在後面道:「這還用問?人臉總認得吧。」
經手人回頭瞪他:「你昨夜守棚了?」
那人把嘴閉上,肚子卻在這時響了一聲。旁邊有人笑了半下,沒笑完,自己也咽了口唾沫。
沈川把兩張紙並排放著,沒有用筆去碰舊頁。他把今晨那張薄紙拉近,先寫「今自報阿枝」,再寫「舊記柳二娘,是否同人待核」。同行欄分作兩行:昨夜舊記母、子,誰答、據何寫下,都未明;今晨阿枝當面說婆母、外甥女。來處一欄從舊頁照錄青崖外,旁邊留下半行空白。
空白比寫錯的字更顯眼。沈川看了一會兒,把筆提開,在後面添了四個小字:今未再述。
「就這樣?」婦人問。
「我只能這樣寫。」
「那糧呢?」
沈川沒去看裝憑條的木匣,只把兩張紙遞給經手人:「糧和條由他按現行底記核。我不能發。」
婦人臉上沒有松下來。她抱著孩子站在案前,像還等他給一句更有用的話。沈川把新頁從頭念到尾。念到「外甥女」時,老婦又說是自家孩子;婦人沒有再同她爭,只把孩子往上託了托。
孩子的一隻鞋早不知丟在哪裡,露出的腳背凍得發紅。婦人用自己的衣角裹了兩圈,裹到第二圈時才問:「留著空,明日是不是還要說一遍?」
沈川看向棚內經手人。那人才有權答。
「若昨夜的人認不出來,就還要問。」經手人說,「我不能替你說不用來。」
婦人低聲罵了一句,罵的是昨夜問話的人還是眼前這張紙,聽不清。她沒有再催沈川把空處填上。
經手人將兩頁夾在一起,放進纏白布的筐:「先待核。昨夜的人醒了再認;今日這邊照現有札令辦,能辦到哪一步我來落名。」
婦人聽見「待核」,眉頭仍皺著,卻沒有再問沈川。她走開兩步,又回頭指著那張今晨紙:「上頭沒寫我是冒領的?」
「沒有。」
「也沒寫我就是昨夜那個人?」
「沒有。」
她看了他一眼,沒道謝,抱著孩子去另一邊等。老婦慢了一步,伸手去抓她衣角,險些碰翻案邊的洗筆水碗。沈川扶住碗,灰黑的水還是濺出一點,落在麻繩上。
任度到棚里時,那點水痕已經幹了。他進門沒朝沈川來,先問今日用了多少紙,又抽看幾張已發憑條的底記。輪到纏白布的筐,他把阿枝那兩頁看了兩遍。
「為什麼不並?」
「稱呼能對上一部分,同行關係和昨夜問話來源對不上。」
「為什麼不分作兩戶?」
「也沒有證據說一定不是同一戶。」
任度用指甲在「今未再述」旁邊輕輕颳了一下,沒刮到墨:「糧是誰定的?」
沈川朝棚內經手人那邊看:「他。」
「憑條誰發?」
「也是他。」
「你動舊頁沒有?」
「沒有。」
任度把紙放回筐里,只對經手人說:「待核頁別混進已認的底記。昨夜落筆的人醒了再問,問不出來就照問不出來記,送縣署。」
經手人正被三個人催著開條,頭也沒抬:「知道了。你要不替我按住這摞紙,它又要掉。」
任度伸手按住。風從棚布破口鑽進來,最上面一頁仍翹著角,拍了他兩下手背。他皺眉換了只手,沒有再問沈川。
下午那支舊筆越來越澀。沈川洗過一次,筆肚仍夾著細沙。他寫慢了些,遇到說不清的地方便停下來念回去。有的人嫌他問得細,有的人連自己早晨說過什麼都記不全。一個男人堅持同行的是「兄弟」,問是親兄弟還是同伴,他沉默半晌,只說一路上互相背過包。沈川最後仍寫「自稱兄弟」,沒有在前面添「親」。
日頭偏下去時,兩隻竹筐都裝了半筐紙。纏白布的那隻更多一些。
棚內經手人揉著眼皮,把共用舊筆從沈川手裡抽走,連同麻繩一起繞回案腿:「明日來不來,等上頭的話。紙別帶走。」
阿枝還在棚邊。她的憑條有沒有發下來,沈川看不見;那不在他手裡。她正蹲著給老婦重新系鬆開的鞋帶,孩子靠著她的背睡著了。聽見腳步,她抬頭看了沈川一眼,先看他的袖口,又看他空著的腰間,隨後便低下頭繼續打結。
籬外有人叫了聲「沈川」。
石驍靠在一輛空板車旁,等得有些不耐煩,腳下已經踢出一個淺坑。
「總算出來了。」他說,「有件能掙錢的差事,你談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