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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遲說的話

2026-09-24 21:04:51 作者: 川依山眠

  「跟他一道的,還有誰?」石驍母親問。

  熟車戶把卸了一半的車繩搭回肩上:「我只看見貨棧那邊湊了幾輛車。人臉都不熟。你問車牙,興許他知道。」

  「車牙姓什麼?」

  這回沒人答她。婦人又看向沈川。他攥著那半塊餅,拇指還壓在裂口上。今日午後他還在橋道那邊扶人,石驍的車卻是昨日便出了鎮。他想起那張折了兩道的窄紙,也想起自己用指甲把槐樹往回劃了一點。

  她等了一會兒,忽然說:「他帶走的那隻小水囊是壞的。走前我叫他換,他說短腳用不著。要是在外頭耽擱……」

  熟車戶把繩從肩上放下來:「車上有別人,總不至於沒人帶水。先問他跟誰走的。」

  「你們說的那伙人,一個也不認得?」她不肯放過,目光挨個掃過去。棚里有人正給騾子添草,聽見問話也搖頭。誰都能說出昨日貨棧忙,沒人能說出石驍今晚在哪兒。

  她回頭望了一眼空車位:「他早晨出門還說這趟快。連那副舊車繩都嫌礙事,換了新搓的。我把晚飯留著,天黑沒見人,才叫他爹先別關門。」說到這裡,她像想起自己忘了什麼,伸手摸了一下衣襟,裡面只揣著替石驍帶出的舊帕子。

  「他前些天問過我舊界的碑。」沈川說。

  婦人往前邁了一步:「那他是去那兒了?」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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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承端著熱水,站在灶門邊沒有動。沈川把餅塞回嘴裡,幹得咽不下去。婦人還在問熟車戶,昨日貨棧外套車時石驍穿的是哪件衣裳。熟車戶說自己看車,沒留意衣裳。她便又問,是不是石驍平日捨不得穿的那雙新鞋。

  「他那天還去了商號。」沈川說,「羅青棠替他算過一張腳錢紙。」

  「我去找她。」婦人立刻轉身。

  沈川只得跟上。杜承把水碗放到棚口,叫她先喝一口。她擺手,走出兩步又折回來,端起碗喝得太急,水沿著下巴淌到衣領。杜承看了沈川一眼,沒問那張紙,也沒跟他們走。換下來的守路縣兵正扶著牆從後院出來,喊他幫忙取鞋,杜承應了一聲,把空碗擱回灶邊。

  巷子不長。婦人走在前頭,逢一輛車便要側身讓,仍回頭問沈川:「他那天去商號,沒說要往哪兒送?」沈川說沒說。她又問:「那張紙還在不在?」沈川記得石驍把紙塞回了自己衣襟,卻只答不在他手裡。說完這句,他更不願走到羅青棠面前了。

  商號臨街的門板已上了一半。羅青棠在裡頭揀木籌,聽見有人找石驍,手裡的布袋沒繫上,先把門板撐住。

  「他昨晚該回來。」婦人說,「你見過他接的那份活?」

  「我見過他拿來算的報價。」羅青棠看向沈川,「後來接沒接,我不知道。」

  婦人急了:「可他真走了。貨棧外有人看見他套車。你那張紙上寫的地方是哪兒?」

  「紙上沒寫清。」羅青棠把布袋放在案角,「他當時沒領定錢。車牙說的貨名也籠統。我只算了腳錢、草料和壞車扣誰的,沒替他定路。」

  婦人聽到「沒領定錢」,眉頭反而擰得更深:「他身上沒帶錢,路上拿什麼餵牲口?」

  羅青棠答不上後來有沒有人給錢。沈川也答不上。他從門邊退開半步,肩膀在橋道上背過東西的那處還疼。那天羅青棠撥走的木籌,他記得比草圖畫的線還清楚。石驍說過認路的錢另算,他自己也問過怎麼算。

  「你只告訴她,他問過一塊碑?」羅青棠問。

  沈川抬眼。她當時就在案後,曾把那張窄紙舉到門光下看。未必記得每一道粗墨,卻不會忘了石驍把紙翻過來問路。

  「他畫了舊水溝。」沈川說。

  「還畫了什麼?」

  「槐樹。」

  羅青棠沒有替他往下說。外頭收攤的人搬起木架,擋了半扇門的光。石驍母親問:「槐樹在哪?我去問那邊的人。」

  沈川看著她鞋面上的灰。若石驍只是被壞車拖住,明早便回來,她這一趟或許白跑;葛武若聽見草圖由他改過,也不會只問他認不認碑。可天已經暗下去,眼下連石驍是往哪條路去的都沒人說得准。

  「我動過那張圖。」他說,「槐樹本來畫在碑外,我劃回碑里側,靠舊水溝。碑缺右上角,我認得。石驍還問碑後,我只說見過一小段新接上的寬路,沒越岩脊。車能不能載貨走過去,我沒說能。」


  羅青棠把原本要開的口又合上。「那天我聽見你們爭碑後能不能走車,」她說,「沒看清你指頭改的是哪一處。」她側過身,讓婦人先出門。

  婦人聽完,只抓住一件事:「碑那邊有人住嗎?」

  「舊路上有往來的人。」沈川說,「可他未必往那裡走。」

  羅青棠把布袋系住,沒再碰案上的帳。「找葛武。你把剛才這幾句當面說給他,別叫人憑我轉述去找。」

  從商號往驛站走時,婦人終於慢下來,鞋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磕了一下。沈川伸手扶了她一下。她抬頭卻問:「你說的那株槐樹,若他真去了,你還能帶人找到麼?」

  「碑前能找到。」沈川說。碑後他不肯接那句。婦人只聽見前半截,腳下又快起來。羅青棠跟在另一側,沒替他把餘下的話補給她聽。

  葛武還在驛站後院。換下來的縣兵坐在門檻上,腳跟敷著藥,葛武正讓人把他的濕鞋拿遠些。見石驍母親跟著沈川進來,他先問:「是有旁人又看見車了?」

  熟車戶也趕了過來,站在院門口:「昨兒貨棧外,我親眼見他套車隨那趟臨時貨走。我認得他的車軸。去向沒跟。」

  「人說昨晚回,今天沒回。」婦人接道,「他還沒帶夠草料錢。」

  葛武沒有接最後一句。他指了兩個能走的人,一人去貨棧問經手人,一人到出鎮處問昨日當值的;又讓熟車戶別走,回頭還要他認車的說法。橋頭剛換了守,後院這個腳破的更不能再派出去。葛武說今晚沒有人手撒到每條路上,叫另一個縣兵取燈,自己把鞋踩穩。

  那縣兵取來的燈里油不多,問要不要再添。葛武說先夠到鎮外,若真須走遠,再叫人送。石驍母親聽見「走遠」,又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葛武只說先找人,沒說車已經到了哪裡。院裡幾個剛從橋頭回來的都抬頭看了看,沒人自告奮勇說認得石驍昨日那一趟。

  沈川在這時開口:「還有舊界碑。」

  葛武轉過來:「什麼舊界碑?」

  「石驍先前拿過一張草圖來問我。我剛才只說他問過碑。」沈川看見羅青棠站在院門內側,沒看她,「我替他把槐樹的位置改過,也說過舊水溝在哪邊。」

  葛武的臉沉了一下:「剛才問人,怎麼不一併說?」

  沈川沒有把橋道上的疲憊拿來擋這句話。「怕你聽成我替他指了後面的路。」

  「你認哪一段?」

  「缺角碑、碑里側的槐、舊水溝。過碑那條寬路,我們只看過岩脊前一小段。」

  「他叫你畫後頭沒有?」

  「問過。我說不知道。」

  葛武看了他一會兒,轉頭問熟車戶:「車從貨棧出來,往哪邊去?」

  「到街口我就回去卸貨了。沒看過街口。」

  「那先別拿一張舊圖當車走過的路。」葛武把燈交給身邊的人,「去貨棧的照去。出鎮處若有人記得,再回來說。舊界方向我另帶一個人看,不追過認得的段。」他瞥了沈川一眼,「你認得碑前,跟著。腿走不動就說。」

  沈川沒有說肩膀酸,只把手裡一直沒吃完的餅遞給院門旁的縣兵。那人問他留不留一口,他搖頭。餅涼了,掰開的地方已經沾上手裡的泥。

  石驍母親要跟。葛武說夜路不好走,叫她留在鎮裡等問話。她不肯走開,只問:「若有人看見他,先來告訴誰?」

  「先到車棚找你。」葛武說。

  這句她聽清了,手卻仍抓著門框。沈川想過去扶她,腳下沒挪。他剛才說的那點舊路,不夠換她一個準信。

  葛武讓熟車戶同去鎮邊,免得問到另一輛響車時無人認得差別。熟車戶不大願意把卸到一半的貨放著,回棚里喊人替他看車,又回來撿起丟在院門口的繩。石驍母親聽說他要去,忽然追問:「昨兒你看見他時,牲口吃過草沒有?」他愣了一下,說只看見套車。她鬆開門框,沒再攔人,卻仍站在院裡。

  去貨棧的人從後面追上來,說收貨處只記得那伙車昨日趕在關門前走,誰家車在前誰家車在後,問到的人各說各的。貨棧經手的車牙此時不在,也沒有人能說出他們今晚可追到的去處。葛武聽完,讓他回鎮裡繼續找車牙,自己仍往前走。沈川跟在後面,肩上舊酸每走幾步便翻一次。

  鎮邊還能看見人家收起的菜擔。燈芯被風吹得偏向一側,照出路面上雜亂的車印和驢蹄印。沈川蹲下看了一眼,便站起來:這裡日日走車,憑一道轍認不出誰。他沒說,葛武也沒讓人拿這些印子作證。


  先前去出鎮處問話的縣兵迎面回來,身後跟著個替人收水桶的老漢。老漢袖口還濕著,見了熟車戶,先問:「你說那車軸響一聲、停一停?」

  熟車戶點頭:「新麻裹過,干響。」

  「昨日暮前,有一輛是那樣響。」老漢說,「車不是單走,前頭還有別的。我只記得他們到這裡往舊界那頭去了。響的是不是石家那輛,你們自己認,我隔著桶也沒看見趕車人的臉。」

  沈川抬頭看了看葛武。老漢說的不是終點,連是不是同一輛車也沒有咬死。葛武叫原本還要問別處出鎮路的縣兵改去喊熟悉舊界前段的鄉人,自己把燈往舊界方向舉了一下。

  「先問那段有人見過沒有。」他說。

  縣兵跑過沈川身邊,鞋底帶起一點碎泥。老漢仍在向熟車戶比畫那聲車軸響,兩個人比得並不一樣。沈川沒再插話,跟著葛武走進燈光夠得著的那截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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