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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誰去走這一趟

2026-09-24 21:04:33 作者: 川依山眠

  兩隻盛水的陶罐擱在驛站門外,一邊用濕草繩纏了三道,罐口塞著洗過的舊布。旁邊是裝干餅和鹹菜的竹筐,還有一雙新編不久的草鞋。東西都齊了,借來的灰驢卻只搭著空鞍,沒人往它背上裝。

  任度從縣署外間出來,一手還捏著沒吃完的半塊餅,見那幾個包袱仍在地上,眉頭便壓了下去。

  「挑擔的人呢?」

  「縣倉叫走了。」門邊的小役說,「那幾袋濕糧今日又要過秤,少一個手都不開倉。」

  任度咬了一口餅,沒嚼幾下便咽了:「橋頭的人昨晚就省著水喝。今日再送不到,換下來的人也走不回來。去把杜承叫來。」

  杜承就在後院,來得不慢,臉色卻不大好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罐和竹筐:「送幾張餅,也算驛里的差?」

  「算不算驛里的差,你先把東西送到。」任度說,「回來按一日雜工記,飯從筐里留一份。」

  沈川原本在檐下捆一疊用舊的麻繩。他聽見「一日雜工」,手上慢了一下。那點錢不夠補回灰母馬,也抵不上考補的月錢,但比坐在安置棚里等一句沒人來傳的話強。更何況這是出鎮,是橋道,不是把別人說過的話抄進格子裡。

  杜承用鞋尖碰了碰竹筐:「我一個人牽驢就夠了。」

  「你一個人還要帶換守的人?」任度說。

  院門外傳來刀鞘碰門框的輕響。葛武帶著一名年輕縣兵進來,那縣兵背著鋪蓋卷,是去橋頭換班的。他看見東西沒裝,先把自己的鋪蓋往驢鞍上一壓。

  葛武把鋪蓋拎下來,丟回他懷裡:「水壓在底下。你這樣放,出了東門就得碎一隻。」

  杜承沒有再碰竹筐。沈川放下麻繩,走到灰驢旁邊,摸了摸鞍下那塊磨薄的氈:「我去。」

  任度抬眼看他。葛武也看了過來,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沒有問他會不會。

  

  「橋邊只換得出一個人。」葛武說,「我再抽兵,內彎便沒人守。你牽驢,東西送到,跟著回來。路上聽話。」

  沈川應得很快:「好。」

  杜承方才還嫌這趟只送幾張餅,這會兒卻彎腰抄起較重的那隻水罐:「誰說我不去?」

  任度把剩下半塊餅塞進嘴裡,轉身便往縣署里走:「都去最好。日頭落前把人帶回來,別叫我再往橋頭找你們。」

  沈川原以為葛武那句「你牽驢」已經把這趟交給了他。杜承一開口,那點剛落到手裡的東西便像被分走一半。他知道這想法不好看,手卻先伸向了竹筐。杜承也在同一刻彎腰,兩人的手背撞在一處,誰都沒有立刻讓。

  「水歸驢,餅歸筐。」葛武說,「你們若想一路抬著,現在就抬。」

  沈川先鬆了手。杜承把竹筐提起來時,也沒顯出贏了什麼,只把筐底那根要斷的篾條轉到了里側。

  沒人再問誰領這份差。葛武把兩隻水罐分裝進驢背兩側的筐里,干餅壓在上頭。杜承搶先牽過韁繩,灰驢被他拉得偏了一步,耳朵往後抿。

  沈川說:「別拽,它還沒站穩。」

  「你去過一趟舊路,就連驢也歸你管了?」杜承鬆了一點手,嘴上卻沒松。

  沈川把竹筐另一邊的繩結勒緊:「這不是那條路。」

  葛武已走到門外,只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兩個人都閉了嘴。年輕縣兵背著鋪蓋跟上,肩頭露出半截捲起的蓑衣。

  去東向橋道的路已經叫車輪壓硬了。雨停了幾日,低處還有暗泥,路心卻能落腳。灰驢馱著水,走得比空身慢,每下一道緩坡,罐里的水便隔著陶壁晃一下。杜承牽在前面,沈川走在驢左後方,手離筐邊不過半掌。

  起先誰也沒說話。過了鎮外第一片桑地,杜承把步子提快了些。灰驢跟著快走,鞍下的舊氈一點點往右偏。沈川伸手扶筐,杜承卻把韁繩往自己這邊帶:「不用你托。」

  「我托的是水。」

  「水也沒叫你背。」

  話音剛落,右邊草繩便從筐耳上滑下一扣。水罐猛地往外一沉。杜承反手抱住罐腹,腳下被帶得踩進泥里;沈川同時壓住鞍架,灰驢受驚要轉,被他用肩膀抵著頸側穩住。罐口舊布掉了半邊,水只潑出一小股,順著杜承袖口淌到肘下。

  年輕縣兵放下鋪蓋要來搭手,葛武卻說:「讓他們兩個收拾。」

  杜承抱著水罐沒松,臉已漲紅:「繩頭磨滑了。」


  沈川蹲下去找掉在泥里的繩扣。杜承騰出一隻手,從鋪蓋卷上抽下一根細索,繞過筐底打了個交叉結,又讓沈川把鞍架抬高半寸。他的結收得快,繩頭卻短。沈川沒說不行,只把自己腰上那段舊麻繩解下來接在後頭。

  兩根繩一新一舊,勒住水罐。杜承甩了甩濕袖子:「看什麼?走。」

  沈川拍掉手上的泥,重新走到驢左邊:「你先把韁放鬆。」

  這回杜承沒有頂他,只把手往後挪了半尺。

  再上路後,水罐不響了。沈川幾次低頭看那隻結,杜承都裝作沒看見。走到一段曬白的土坡,杜承忽然把韁遞來,自己繞到驢右側托住罐底。沈川接了,嘴上仍道:「不是不用我麼?」

  「我是怕你那段舊繩先斷。」杜承說。

  兩個人就這樣換了位置。誰也沒有提,若方才少一隻手,那隻罐已經滾進泥溝。

  臨近橋道,路邊多了幾道新踩出的腳印。內彎前橫著一根削過皮的木桿,杆後那名守路縣兵先認出葛武,才把一頭抬開。橋邊塌掉的哨棚沒有重搭,只在較高處支起一片舊席,下面壓著兩塊石頭。受損的地方添了幾根臨時撐木,行人從窄處一個個過,牽馬的人要先下鞍。更遠處停著一輛裝柴的重車,車夫坐在轅上等,車輪沒有再往橋口挪。

  守路的人看見水,先接罐,後接餅。那名該換下來的縣兵靠著木桿站起身,膝蓋像鏽住一樣,伸了兩次才伸直。他鬍子里沾著餅屑,眼下發青,接過草鞋時先捏了捏鞋底。

  「昨夜沒合眼?」葛武問。

  「後半夜有兩撥趕馱的要過。前一撥肯等,後一撥把騾子牽到杆前才停。」那人把舊鞋脫下一隻,腳後跟磨破了一層皮,「沒出事。就是不敢睡。」

  葛武沒誇他,只把年輕縣兵叫到木桿旁,逐處指給他看:哪邊放行人,哪邊攔重車,若天陰起風,舊席不能再往橋腳挪。沈川和杜承把罐里的水分進守路人的小桶,又將鹹菜和干餅放到席下。沒人拿筆,也沒人叫他們複述。

  交班並沒有一句「交清」便算完。年輕縣兵先接過木桿,讓原先守著的人退到席下吃餅;葛武站在橋口看他放過一名挑菜的老漢,又讓一頭馱柴的騾子卸下外側兩捆,才點了下頭。那輛等在遠處的重車仍沒有動。換下來的縣兵把腰間舊繩和一隻缺口木碗留給新人,自己只背走濕鋪蓋。

  杜承把自己那份餅掰下一半,塞進嘴裡,剩下一半遞給換下來的縣兵。那人擺手:「筐里有。」

  「那是你明早的。」杜承說,「這塊是我嫌硬。」

  縣兵看了他一眼,接了。沈川正替灰驢重新正鞍,看見了,沒有說話。他從自己的餅上咬了一口,硬得牙根發酸。

  回程時,兩隻水罐已經空了,灰驢背上換成守路縣兵的鋪蓋和一捆濕蓑衣。那人起初堅持自己走,過了內彎,腳後跟的破皮便在鞋裡磨出血。他仍不肯騎驢,只把一隻手搭在鞍架上,跟著慢慢走。

  杜承原本走在前面,走出一段,回頭看了兩次,終於把韁繩塞給沈川,自己退到那縣兵另一邊:「你若摔了,葛武只會說我們少帶回來一個。」

  「我還沒摔。」

  「等摔了就遲了。」

  兩個人一邊一個架住他。沈川托住的是胳膊,杜承抓的是腰帶,誰也沒看誰。灰驢空了大半,一路低頭嗅草,倒比來時好牽。到了那處草繩滑脫的泥地,杜承腳上的泥已經干成一塊,被新泥一浸,又軟了下來。




  沈川說:「驢是我按住的。」

  「沒我接,水早沒了。」

  「沒我按,另一隻也得沒。」

  中間的縣兵喘著氣笑了一聲:「要不我回橋頭去,讓你們兩個各領一隻罐回來?」

  杜承鬆開他的腰帶:「你自己走。」

  那人剛邁兩步,腳下一軟,杜承又把他撈了回來。沈川偏過臉,沒讓笑聲出來。

  日頭斜到屋脊時,他們進了鎮。東西送到了,換守的人也回來了。任度不在驛站,縣署那邊有人隔著院牆喊他的名字,一聲緊過一聲。葛武讓人把換下來的縣兵送去洗腳上藥,只對沈川和杜承說:「驢還回去,鞍氈曬開。水罐少一隻,你們兩個賠。」

  兩隻罐都在。杜承摸了摸右邊罐腹那道舊裂,沖沈川哼了一聲,像這也算自己贏了半截。葛武已經轉身去看守路縣兵磨破的腳,沒有再理他們。

  灰驢還到后街時,沈川肩膀才覺出酸。他和杜承把鞍卸下,舊氈搭在矮牆上。杜承先去灶邊討熱水,沈川坐在車棚外的木墩上,把剩下的半塊干餅掰成兩小塊,一塊塞進嘴裡,一塊還攥在手中。


  車棚里停著三輛車。靠牆本來還能容下一輛,地上留著兩道干車轍,車卻不在。

  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從巷口進來,走得太急,鞋面全是灰。她先問看棚的車戶,又問剛回來的杜承。沒人答得出,她轉身看見沈川,腳步頓了一下。

  沈川認出她是石驍的母親。

  「你見過石驍沒有?」她問,「他說接個短腳,昨日天黑前就回。昨夜灶上的飯熱了兩遍,今日這時候了,還是沒人。」

  沈川手裡那塊餅沒有送進嘴裡。

  旁邊一名正在卸車的熟車戶直起腰:「他真走了。我昨日就在貨棧外頭,看見他套自己的車,跟那趟臨時貨一道出的鎮。他還說腳程順,昨晚怎麼也回得來。」

  婦人轉向那人:「你看清是他?」

  「車軸裹著新麻,一轉就響,我還能認錯?」

  那一聲干響,沈川在商號門前聽過。

  杜承端著熱水站在灶門邊,方才一路沒爭完的話還在臉上。沈川卻已經不看他了。他望著棚里空出來的那塊地方,手中半塊冷餅被指頭壓出一道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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