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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漢中興傳》整理序

2026-09-17 02:17:05 作者: 北地小吏

  癸卯年夏天,我回農村老家整理老宅,在閣樓上一口落滿灰塵的樟木箱裡,翻出了一冊藍布封皮的手抄本。紙是已經泛黃髮脆的毛邊紙,封皮用禿鋒毛筆寫著《季漢中興傳》五個字,邊角磨得發毛,落款處還能辨認出墨痕:「民國二十六年冬南陵散人識於魯南避兵所」。

  翻開來看,是工整的行書,全仿《三國演義》的章回舊體,寫的是漢末廬江陸氏子弟陸易,輔佐劉玄德興復漢室的故事。紙頁上還留著水漬和淡淡的霉斑,想來是抗戰時期某位文人避兵鄉下時,在孤燈茅屋裡寫就,藏在老宅里傳了近九十年,才重見天日。

  我從小就愛讀三國。評書里聽過趙子龍長坂坡七進七出的勇,戲台上看過關雲長千里走單騎的義,課本里讀過諸葛孔明《出師表》的忠——武聖的忠義、武侯的鞠躬盡瘁,千年來都是刻在中國人骨血里的精神坐標。可年歲越長,越覺得整部三國里最難得的人,反倒是那個總被人罵成「偽君子」「愛哭鬼」的劉玄德。

  他是真正的寒微出身,織席販履為生,沒有曹操的家世根基,沒有孫權的父兄餘蔭,全靠自己一身豁達弘毅的性子,在亂世里跌跌撞撞闖了一輩子。他也是整個漢末亂世里,唯一一個做到了「所到之處從不屠城」的諸侯:曹操屠徐州,董卓掠洛陽,李傕、郭汜洗劫長安,就連孫策定江東都殺了不少豪強,只有劉備,從平原到徐州,從荊州到益州,走到哪裡都帶著百姓。長坂坡十萬百姓跟著他逃難,有人勸他丟了百姓快跑,他說:「夫濟大事必以人為本,今人歸吾,吾何忍棄去。」

  他的仁不是裝出來的。在平原當縣令的時候,有人派刺客殺他,他不知情,待刺客如賓客,刺客最後不忍下手,坦白身份而去——能讓刺殺自己的人都心愧投降,這份仁厚是裝不出來的。糜芳叛吳獻了荊州,害死關羽,換做任何諸侯都要夷三族,他卻念著糜竺的功勞,善待糜家老小,一句怪罪的話都沒有;黃權降魏,他說「孤負黃權,權不負孤也」,照樣善待他留在蜀中的家人。

  他重義到什麼地步?關羽死了,他放著剛打下的江山不要,傾全國之兵伐吳為兄弟報仇,哪怕滿朝文武反對都攔不住。後世說他衝動,說他不懂大局,可縱觀二十四史,有幾個開國皇帝能為了結義兄弟,連江山都可以不要?到了白帝城託孤,他對著諸葛亮說「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權臣篡位的先例古來有之,可敢當著滿朝文武把江山直接讓給臣子的,只有劉玄德一個。

  這樣的人,不是什麼偽君子,是真的把「仁德」兩個字刻進了骨頭裡。

  可歷史終究是遺憾的。季漢二世而亡,天下最後歸了司馬家。

  我讀晉史的時候,常常覺得司馬氏開了中國歷史上最惡劣的一個頭。司馬懿指著洛水發毒誓,說只要曹爽交兵權就保他富貴,轉頭就夷了曹爽三族,把「君無戲言」「盟誓有信」的政治底線踩得稀碎。到了司馬昭,更是光天化日當街刺殺皇帝曹髦——千古以來,弒君的不少,可當街殺給全天下人看的,獨他一份。

  得國不正,便只能靠拉攏士族坐穩江山。於是九品中正製成了士族的自留地,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門閥世家徹底壟斷了上升通道。士大夫們不再談治國安民,只尚清談無為,比誰更灑脫、誰更虛無;朝堂上奢靡成風,石崇王愷鬥富的鬧劇傳了千年;名士們爭相服用五石散,穿寬袍大袖,剃鬚敷粉,以陰柔為美——漢家男兒原本尚武剛直的骨氣,就這麼一點點磨沒了。

  後來的事人人都知道:「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賈南風亂政,八王之亂把中原的家底耗了個乾淨,然後就是五胡亂華——那是華夏文明第一次真正走到滅種的邊緣,中原大地千里無雞鳴,漢家兒女被當做「兩腳羊」,人口折損十之七八,神州陸沉,百年丘墟。

  這份頹風延綿了數百年。隋唐雖有盛世之相,然門閥之弊未除,藩鎮之禍繼起,五代十國攻伐不休,中原板蕩,生民塗炭。至兩宋,文治昌盛而武備廢弛,士大夫尚文輕武,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終致靖康之恥,徽欽北狩,中原再度淪陷。

  及南宋末年,蒙古鐵騎南下,襄樊圍城六年,城破之日,軍民死傷枕藉。祥興二年,崖山一戰,宋軍全軍覆沒。陸秀夫知大勢已去,乃朝服背負少帝趙昺,投海殉國,後宮諸臣、軍民從死者十餘萬,七日後浮屍遍海,慘不忍睹。崖山之後,華夏正朔斷絕,蒙元入主中原,行四等人之制,南人最下,漢人士大夫或隱於山林,或屈身仕胡,詩書禮儀之邦,竟淪為夷狄之牧地。此乃華夏第二次神州陸沉也。

  到了甲申年,清兵入關,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漢家江山再度易主,又是一次神州陸沉。「留髮不留頭」的剃髮令磨掉了士人最後一點剛骨,曾經「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漢家兒郎,就在數百年的高壓與愚民里,慢慢磨去了尚武的鋒芒,也磨去了廟堂之上的信義與擔當。


  追根溯源,這一切的起點,就是司馬氏那場毫無底線的篡逆。他們毀掉的不只是一個王朝,是漢家傳承了幾百年的信義與風骨,是士大夫的氣節與擔當,是整個民族向上的精氣神。

  我想,寫下這本書的南陵散人,正是懷著這樣層層疊疊的痛。民國二十六年,蘆溝橋的炮聲響徹華北,日寇長驅直入,半壁江山淪喪,百姓流離失所——這已經是千年來第四次家國淪陷了。他避兵在魯南的鄉下土屋裡,看著國破家亡的時局,往前想五胡亂華的慘狀,想崖山浮屍的悲壯,想甲申國難的血淚,忍不住追問:若是當年劉玄德真的興復了漢室,若是沒有司馬氏篡逆開啟的無底線亂局,漢家的風骨是不是就不會斷?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一次次的山河破碎?

  於是他提筆寫了這本書。寫一個有勇有謀的陸氏子弟,投奔仁德的劉玄德,補全歷史裡的所有遺憾,幫著劉備站穩徐州、平定中原、興復漢室,還天下一個太平,還漢家一份風骨。

  

  這是民國亂世里,一個普通文人的理想夢,也是所有心懷家國的中國人,刻在骨血里的對太平、對風骨的嚮往。

  整理這本抄本的時候我常常驚嘆,作者對三國歷史的熟悉程度,遠超一般的舊小說創作者:官職、地名、時間線幾乎無一處錯漏,曹操建安十三年前絕不稱丞相,劉備陣營一律稱漢從不稱蜀,蕭關的地形、丹陽兵的戰力、鎮東將軍的品級,每一處細節都經得住考據。文風更是深得嘉靖本《三國演義》的精髓:半文半白的筆法,七字對仗回目,每回收尾的對偶詩與「且聽下回分解」,讀起來竟和原著毫無違和感。

  主角陸易也不是什麼開了金手指的穿越者,就是一個土生土長的漢末士族子弟:少時遇黃石公授兵法,路遇華佗傳醫術,通《考工記》能改制弓弩,所有本事都在時代的框架里,沒有跨時代的發明,沒有預知未來的上帝視角。他只是比常人多了幾分沉穩、幾分遠見,擇主而事,忠心不二,是傳統小說里最正統的「賢臣輔佐明主」的路子。

  沒有系統,沒有爽文套路,沒有降智的反派,就是扎紮實實的亂世爭霸,就是認認真真寫人心、寫忠義、寫家國。

  沒人知道這位「南陵散人」到底是誰,也沒人知道這本書是他原創的故事,還是代代傳下來的舊本。但我想,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書里寫的那些東西:劉玄德的仁德,關雲長的忠義,諸葛孔明的鞠躬盡瘁,漢家男兒的風骨與擔當——這些東西,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是五胡亂華、崖山蹈海、甲申國難還是民國烽煙,都是值得我們一遍遍讀、一遍遍記的。

  今天我把這本殘破的手抄本整理出來,校訂了錯字,補全了殘頁,分享給所有喜歡三國、懷念季漢風骨的朋友。就當是圓了我們所有人的一個夢——夢裡的劉玄德沒有病逝白帝城,夢裡的季漢興復了漢室,夢裡的漢家風骨,從來都沒有斷過。



  整理者謹識

  癸卯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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