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漢中興傳》序
2026-09-17 02:17:23
作者: 北地小吏
民國二十六年冬,日寇渡河,齊魯板蕩。余攜殘書數卷,避兵於魯南荒村,茅屋三間,孤燈一盞,窗外時聞炮聲,室內唯余蠹簡。日以搜求鄉間舊籍、殘碑拓片、野老傳說為事,聊以遣此長夜。
余少讀《三國志》,常掩卷而疑:以昭烈之仁、武侯之智、關張之勇,輔之以趙雲、魏延、姜維之屬,何以偏安巴蜀,二世而亡?司馬氏以狐媚得國,欺人孤兒寡婦,誅夷名士,寡廉鮮恥,何以竟能混一海內?千載以來,讀史者皆奉為定論,莫之或疑,余獨以為必有湮沒不傳者在。
後於鄉紳家得宋代殘抄本一冊,紙墨朽敗,僅存數十頁;又於山鄉荒冢間得斷碑半方,字多漫漶,可辨者百餘言;參以晉唐民間筆記、敦煌殘卷、稗官雜記之屬,互相比勘,方知正史所載,非盡真相。
蓋漢末有廬江陸氏子,諱易,字子健,陸康之子,陸遜之叔也。其人七歲悟易理,墜谷得黃石公遺編,通兵法、曉民政、精器械、知醫理,初為徐州牧劉玄德幕下功曹,後歷官至丞相、大將軍,封萬戶侯,出將入相,定國安邦。輔玄德定徐州、平呂布、除袁術、安荊州、取交州、占益州、復雍涼、終滅曹氏、收江東,鏖戰二十餘年,終一統天下,興復漢室,還於舊都,非後世所謂偏安一隅之蜀寇也。
一者,此一段湮沒之史事,實為漢家第三次中興。
昭烈帝劉備起於寒微,以仁德聚天下人心,得陸易、關張、諸葛、龐統、陳登、太史慈、張遼之屬輔佐,百戰定天下。章武元年即位於長安,後遷洛陽,廟號中宗,史稱後漢中興。
中宗崩,後主劉禪嗣位,遵先帝遺命,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任用蔣琬、費禕、董允之賢,不興兵戈,不輕征伐,天下安享太平四十餘年,百姓富足,路不拾遺,倉廩充實,史稱「章武之治「。後主廟號仁宗。
及仁宗崩,北地王劉諶嗣位,是為烈宗。烈宗勇武剛斷,有祖父之風,承三代之積蓄,國用充盈,士馬精強。西出玉門,重通西域,設西域都護府,復掌三十六國;北伐塞外,逐五胡於漠北,復定朔方、雲中、雁門諸郡;南征交趾,分設九真、日南、交趾三郡,南疆盡入版圖。盛漢疆域,比之西漢武帝時尤廣,漢家威儀,復震於四海,四夷君長,皆來朝貢。
自中宗定都洛陽,至烈宗之孫,漢祚延綿一百二十餘年,士民樂業,海內昇平,文物制度,粲然大備,是兩漢之後又一盛世也。
二者,然天下大勢,盛極必衰,此理之常,無有能違者。
後漢承漢末門閥之弊,世家大族累世公卿,土地兼併日重,寒門無進身之階,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至末年,天災頻仍,旱蝗相繼,百姓流離,黃巾余脈復起於青徐,號「太平道「,天下響應,豪傑並起,漢祚遂衰。此後群雄割據紛爭近百年,一如周末、漢末故事,攻伐不休,生民塗炭,直至楊堅代漢自立,掃平南北,一統天下,建立隋朝,是為隋文帝。
後世正史,只記魏晉南北朝,記隋承周統,遠紹漢魏,卻把中間一百二十餘年的後漢中興,盡數抹去了。嗚呼,煌煌百二十年之王朝,赫赫三代之治,竟於史無載,可不惜哉!
三
或問:何以煌煌百二十年的王朝,竟於史無載?
蓋因兩次亡國之厄,史書盡毀也。
其一,崖山陸沉,蒙元入主中原。胡元恐漢人思漢家正統、不服夷狄統治,乃令史官刪改舊史,將後漢一朝貶為偏安巴蜀之「蜀漢「,將昭烈帝降為地方軍閥,將陸易、太史慈、張遼、魏延等中興功臣盡數從正史中抹去,只留諸葛亮、關張等民間信仰太盛、刪之不盡的人物,且弱化其功績,消解漢家威儀。又立律法,凡民間私藏漢季正史者,皆死罪,經此一劫,漢家舊史十不存一。
其二,甲申國難,滿清入關。胡清懼漢人思明,乃借修《四庫全書》之名,盡收天下書籍,凡涉及華夷之辨、漢家中興、夷狄僭偽之文字,盡數焚毀刪改,或改易字句,或抽毀篇章。民間殘存之後漢殘史、筆記、碑刻、方志,又遭一次浩劫,十不存一。自此之後,世上幾乎再無這段歷史的記載,只剩山鄉殘碑、野老傳說、敦煌殘卷,零零碎碎,不成體系,後人讀史,便只知有魏蜀吳三分天下,不知有後漢百年中興了。
陸子健其人,本是後漢開國第一謀臣,出將入相,定國安邦,功不在蕭何之下,經兩次刪史,竟連姓名都沒留下,可嘆,可悲!余每讀至此,輒廢書而嘆,不知涕之何從也。
四
或曰:汝所言皆殘篇斷簡,不足為信,豈非杜撰乎?
余逢此亂世,蘆溝烽煙,日寇長驅,神州再陷,與五胡亂華、崖山陸沉、甲申國難何其相似!避兵荒村,收集這些散碎的殘卷,參互考訂,整理成這一部《季漢中興傳》。
非為編一段奇聞供人消遣,實欲留一點漢家之風骨於世上:我們這個民族,從來都有仁德之君主,有忠義之臣子,有寧死不屈之骨氣,有萬國來朝之盛景。此等物事,史書可以被篡改,文字可以被焚毀,然刻在骨血里之精神,是抹不掉的。
昔孔子作《春秋》,亂臣賊子懼;司馬公著《通鑑》,以資治道。余何人斯,敢攀先賢?唯此一段湮沒之史,不忍其終歸於泯滅,故不揣淺陋,搜羅殘簡,輯成此書,以俟後世之有心人。書成,不敢自詡正史,只作稗官野史存之。後世有同好者,見此殘編,能知漢家曾有此一段中興歲月,能知陸子健曾有此一段功績,能知我民族曾有此一段大風骨,則余避兵荒村、孤燈著書之苦,不枉矣。
嗟乎!窗外北風正緊,遠處炮聲隱隱,不知此身尚能見神州光復否?唯願此書存世,留作他日漢家復興之一證也。
南陵散人謹序
民國二十六年臘月
於魯南避兵茅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