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年,此時的拿破崙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靠戰場上的勝利來證明自己的年輕將軍,他已經成為法蘭西共和國的第一執政。
但在阿爾卑斯山的另一邊,敵人並不打算給他太多喘息的時間。第二次反法同盟已經形成。
不列顛的紳士們提供資金與海上支持,哈布斯堡的君主則重新集結了軍隊,奪回了法國在亞平寧北部的大部分戰果,讓法軍在亞平寧半島上節節後退。
如果局勢繼續惡化,戰火甚至可能重新燒回到本土。巴黎需要一場勝利。而拿破崙知道,這場勝利不能等。它必須主動到來。
拉維萊特此時也與拿破崙相識多年,現在作為拿破崙的私人助手活動。現在正與拿破崙以及他的秘書布爾里埃納談論如何應對強大的敵國。
房間的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地圖。地圖已經被翻閱了無數次,邊角捲曲,幾處地方甚至留下了指甲划過的痕跡。今天,拿破崙沉默地盯著地圖,他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
他翻開手中的文件。「閣下。」
拿破崙沒有回頭。「說。」
「最新的軍報到了。」布爾里埃納停了一下。
「亞平寧方面的情況不太好。」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拉維萊特接過他手中的軍報,掃了一眼。「奧地利的軍隊已經重新奪回了米蘭。」
拿破崙依舊沒有說話。
拉維萊特繼續說道:「他們的主力正在向熱那亞方向推進。如果讓梅拉斯繼續向西,他們很可能會嘗試重新打開通往法國的道路。」
拿破崙終於抬起頭。「兵力?」
「保守估計,梅拉斯手中至少有七萬到九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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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爾里埃納補充道:「而且這還不包括正在趕來的援軍。」
拿破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所以你們認為,我們應該害怕?」
拉維萊特愣了一下,布爾里埃納也沒有立即回答。
拿破崙轉過身,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落在亞平寧北部。「我們要做的不是害怕,是時間」
拉維萊特皺起眉頭。「時間?」
「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等他們犯錯。」拿破崙的手指沿著地圖向東移動。
「梅拉斯正在亞平寧,他的軍隊龐大,補給充足,但正因為如此,他也會認為自己已經贏了。」
拿破崙抬起頭,看向二人。那一瞬間,拉維萊特忽然意識到,剛才那個站在地圖前沉默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那個將軍。那個在戰場上永遠比別人先看到機會的男人。
「告訴我,」他問,「梅拉斯最擔心什麼?」
布爾里埃納想了想。「我們的軍隊重新渡過阿爾卑斯山?」
「不。」
「法國軍隊攻擊米蘭?」
「也不是。」
拿破崙搖了搖頭。「他們最擔心的是……」他的手指突然重重落在地圖上。「他們不知道我們會從哪裡出現。」
二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脈——阿爾卑斯山。
拉維萊特愣住了。「這裡?」
拿破崙沒有回答,他的手指繼續向北移動,最後停在了一個狹窄的山口,那是大聖伯納德山口。
布爾里埃納也站起身。「這裡?」他皺著眉頭。「可是……這是阿爾卑斯山。」
「我知道。」
「可是積雪還沒有完全融化。」
「我知道。」
「道路幾乎無法讓大軍通過。」
「我也知道。」
布爾里埃納盯著他。「那麼……」
拿破崙忽然笑了。「所以奧地利人也知道。」
說著拿破崙拿起桌上的鉛筆,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從法國,穿過阿爾卑斯山,然後落向亞平寧北部。
「梅拉斯在哪裡?」
「亞歷山大里亞。」
「他的主力呢?」
「就在附近。」
「他的糧食、炮兵、醫院和後備部隊呢?」
布爾里埃納低頭看地圖,慢慢地,他的臉色變了。「也在那裡……」
拿破崙點了點頭。「那麼,如果我們從正面進攻呢?」
布爾里埃納回答:「很困難。」
「如果從側翼呢?」
「他會調動兵力。」
「那麼如果——」
拿破崙的聲音突然停住,他抬頭看著二人。「如果我們直接出現在他的背後呢?」
房間裡一片寂靜。拉維萊特望著地圖上的那條山脈,不是進攻亞歷山大里亞,而是讓梅拉斯以為自己已經控制了整個亞平寧北部,然後從他完全沒有預料的方向突然出現,切斷他的交通線,切斷他的退路,迫使一支遠比法國軍隊龐大的奧地利軍隊,在一個他們沒有準備好的地方與法國軍隊決戰。
這是一場賭博。
而拿破崙最喜歡的,恰恰就是這種賭博。
「我們翻越阿爾卑斯山。」他平靜地說道。「從大聖伯納德山口過去。」
布爾里埃納瞪大了眼睛。「閣下……」
「怎麼?」
「您打算帶多少人過去?」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足夠的人。」
「可是……」
「沒有可是。」
他重新低下頭,在地圖上劃出第二條線。「梅拉斯會認為我們的主力還在萊茵河方向,他會繼續向西,而我們從山裡下來,等他發現的時候……」鉛筆猛地停在地圖上。「已經晚了。」
拉維萊特看著那支鉛筆。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土倫。
同樣是地圖,同樣是這個人,同樣是一場看起來幾乎不可能實現的計劃,只是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年輕的炮兵軍官,而現在,他已經是整個法蘭西共和國的第一執政。
拉維萊特忍不住問道:「那麼,我們最後在哪裡與梅拉斯決戰?」
拿破崙看向他,嘴角慢慢揚起。「你猜。」
「我不知道。」
「你呢?」他又看向布爾里埃納。
布爾里埃納顯然已經被這個計劃弄得有些頭疼。「我猜……」
他低頭看地圖。「亞歷山大里亞?」
拿破崙笑了。「不。」
他伸出手指,落在斯克里維亞河附近的一處平原。「這裡。」
布爾里埃納湊近地圖。「聖朱利亞諾?」
「如果梅拉斯發現我們已經越過阿爾卑斯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回頭。」
「而他回頭的時候,會發現自己的軍隊已經被拉得太長。」
「我們不需要在山裡擊敗他。」
「我們只需要讓他相信,我們已經輸了。」
拉維萊特皺起眉。「然後?」
拿破崙看著他。「然後讓他主動來找我們。」
這根本不是一次簡單的軍事突襲,拿破崙真正想做的,是讓敵人按照他的意志行動,一步一步走進他提前準備好的戰場。
他把地圖卷了起來。「命令軍隊準備。」
布爾里埃納愣了幾秒。「現在?」
「現在。」
「可是軍隊還沒有完全準備好。」
「那就讓他們準備。」
「補給呢?」
「想辦法。」
「阿爾卑斯山……」
「我們會過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沒有任何猶豫。
後來拉維萊特才知道,那一天他們看到的並不只是一張地圖,那是一條通往亞平寧的道路,也是拿破崙人生中又一次巨大的賭局。而他們所有人,都已經站在賭桌旁。
只是那時候的拉維萊特還不知道——這一次賭注的,不只是法蘭西的命運,還有拿破崙自己的未來,還有這些追隨他的人,甚至還有整個歐羅巴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