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第二次反法同盟重新集結。英國人依舊在海上控制著航線，並不斷向歐洲大陸上的盟友提供資金；奧地利則重新組織起龐大的軍隊，在戰場上奪回了法國此前取得的大量成果。
法國軍隊在亞平寧半島的局勢迅速惡化，梅拉斯元帥統率的奧地利軍隊正在向西推進，法軍在亞平寧的防線已經開始出現危險的缺口。
對於拿破崙來說，這意味著他必須儘快結束這場戰爭。可是，比戰爭本身更加棘手的問題卻擺在了他的面前。
如何讓六萬人的軍隊，在整個歐洲的注視之下消失？
這天傍晚，第一執政府的辦公室內沒有點燃全部的蠟燭。
拿破崙站在地圖前，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長時間。拉維萊特站在距離地圖不遠的位置，安靜地觀察著他。-
布爾里埃納坐在桌旁，手裡握著最新送來的軍報，猶豫了片刻後，終於開口說道：「第一執政，來自亞平寧方面的消息已經確認。
梅拉斯的主力正在重新集結，而且奧地利方面似乎已經判斷出我們的防線出現了問題。
如果繼續按照目前的情況發展下去，他們很可能會在短時間內重新控制整個北亞平寧。更麻煩的是，一旦他們打通亞平寧半島上的交通線，我們在法國南部的防禦也會受到威脅。到那個時候，我們就不得不同時面對來自多個方向的壓力。」
拿破崙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道：「梅拉斯有多少人？」
「至少七萬人，甚至可能更多。」布爾里埃納翻了一頁軍報，「而且他們的補給情況比我們預想得好。奧地利人這一次顯然吸取了之前的教訓，他們沒有急於發動決定性的進攻，而是在等待更多的部隊抵達。」
「等待我們犯錯。」拿破崙終於開口。
布爾里埃納點了點頭。「是的。」
拿破崙沉默片刻，手指緩緩落在地圖上的亞平寧北部。
「他們以為自己掌握了主動權。」
「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
「很好。」
布爾里埃納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很好？」
拿破崙轉過身，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敵人相信自己掌握了主動權，通常意味著他們已經開始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了。只要他們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就會留下可以利用的東西。」
拉維萊特聽到這裡，目光不由得落到了地圖上。
這就是拿破崙。很多時候，他並不真正害怕敵人的強大。真正讓他感到危險的，是一個無法被預料的敵人。而只要敵人開始按照某種固定的邏輯行動，他就會立刻開始尋找其中可以利用的縫隙。
布爾里埃納卻沒有這麼樂觀。
「所以需要兵力。」
「至少六萬人。」
拿破崙點頭。
「對，六萬人。」
他說得很平靜，仿佛六萬人只是地圖上的一個數字。
然而，拉維萊特知道，這個數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六萬人不是一紙命令就能憑空出現的。
他們需要糧食，需要軍服，需要武器，需要馬匹，需要火炮，需要運輸車輛，需要軍營，需要軍官，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會留下痕跡。
法國不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英國人的間諜遍布歐洲，奧地利人的情報人員同樣在法國活動。巴黎的外交圈、商人圈、軍隊系統，甚至一些普通的酒館裡，都可能隱藏著替敵人搜集消息的人。
只要法國突然開始大規模徵集糧食，英國人就會知道。
只要軍營突然出現大量新兵，奧地利人就會知道。
只要有幾十輛軍車向某個方向移動，消息便可能在幾天之內通過各種渠道傳到對面的手中。
而這一次，拿破崙想要隱藏的是整整六萬人。
布爾里埃納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第一執政，」他低聲說道，「如果真的開始秘密集結六萬人，我恐怕最多只能保證幾天不被發現。再往後，消息一定會泄露。」
「幾天？」
「也許五天，也許十天。如果運氣不好，可能三天都不到。」
拿破崙的臉色沒有變化。
「英國人？」
「會知道。」
「奧地利人？」
「也會知道。」
「巴黎的人呢？」
布爾里埃納苦笑了一下。
「巴黎人最喜歡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拿破崙聽完，竟然輕輕笑了一聲。
可笑聲很快便消失了。
他重新低頭看向地圖。
拉維萊特一直沒有說話。
他知道，拿破崙此時正在思考。
而且這個問題顯然比如何翻越阿爾卑斯山更加棘手。
因為阿爾卑斯山只是一道自然形成的屏障，而法國國內的那些眼睛，卻是拿破崙無法用軍隊強行越過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
終於，拉維萊特開口了。
「閣下。」
拿破崙抬頭看向他。
「你有辦法？」
拉維萊特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地圖前，站在拿破崙身旁。
「如果我們一定要隱藏六萬人，我認為很難做到。」
「為什麼？」
「因為六萬人太多了。」
拉維萊特伸手指向法國北部。
「如果我們讓六萬人同時進入軍營，那麼糧食、軍服、武器和馬匹都會留下痕跡。如果我們分散他們，又會產生另一個問題——他們需要軍官，需要命令，需要調動，而這些東西同樣會暴露我們的意圖。」
拿破崙沒有打斷他。
拉維萊特繼續說道：「所以我想，我們是不是一開始就想錯了？」
布爾里埃納皺眉。「想錯了？」
「我們一直在想如何讓敵人的間諜看不見我們的軍隊。」
拉維萊特停了一下，看向拿破崙。
「可如果他們註定會看見呢？」
拿破崙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繼續。」
「那就讓他們看見我們希望他們看見的東西。」
房間裡安靜下來。
布爾里埃納緩緩站起身。
「你是說……」
「製造一支軍隊。」
「真的軍隊？」
「不。」
拉維萊特搖頭。
「一支假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