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戎的情報送到梅拉斯手中的時候，他正在研究亞平寧北部的地圖。
副官將一封拆過封的信件放在桌上，低聲說道：「元帥閣下，法國方面有消息了。」
梅拉斯沒有立刻去拿，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是拿破崙？」
「是。」
「說說看。」
副官翻開手中的記錄：「我們的人員已經確認，法國人在第戎集結了一支預備兵團。法國方面對外宣稱人數接近六萬，但實際情況與他們宣揚的相差很遠。」
梅拉斯這才伸手接過報告，目光迅速掃過紙上的內容。士兵訓練不足，裝備混亂，軍官缺乏經驗，其中甚至還有大量剛剛徵召的新兵。最令他感到滿意的是，報告最後還特別註明了一點：這支軍隊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準備大規模進攻的跡象。
梅拉斯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六萬人？」
「名義上的數字。」
「那實際呢？」
副官猶豫了一下：「我們的人員無法準確統計，不過，他們認為真正能夠投入戰鬥的士兵恐怕只有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梅拉斯忽然笑了。
那笑聲並不響，卻讓屋裡的幾名軍官都抬起了頭。
「我就知道。」
他將報告放回桌面，手指在紙上輕輕敲了一下。
「拿破崙終於也有害怕的時候了。」
一名坐在旁邊的軍官順勢說道：「看來第戎的預備兵團只是為了嚇唬我們。」
「不是為了嚇唬我們。」
梅拉斯搖了搖頭。
「是為了讓我們害怕。」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了牆邊的地圖前。
「他知道我們的軍隊已經進入亞平寧，也知道我們正在向法國施加壓力。這個時候，他最需要的不是一場戰爭，而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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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拉斯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法國邊境緩緩移動。
「所以他故意放出六萬人的消息，讓我們以為法國還有一支龐大的後備力量。如果我們相信了，就會放慢進攻，甚至重新調整部署。」
旁邊的軍官笑道：「可惜我們沒有上當。」
梅拉斯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輕鬆。
過去幾年裡，拿破崙這個名字給奧地利軍隊帶來的壓力實在太大了。這個年輕的法國將軍總能在最出人意料的地方出現，用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改變戰場局勢。奧地利人曾經一次又一次地被迫重新判斷他的意圖，有時候僅僅因為一份關於法軍調動的情報，就不得不改變整個戰役的計劃。
可是這一次，情況似乎終於不同了。
梅拉斯轉過身，淡淡地說道：「過去我們總是把他想得太聰明。」
年輕的參謀微微一怔。
「元帥閣下的意思是？」
「我們總認為他每一個動作背後都有一個更深的目的。」梅拉斯笑了笑，「於是他只需要做一點事情，我們就開始猜測他究竟想幹什麼。最後，我們反而把自己弄得疑神疑鬼。」
他拿起桌上的報告。
「但現在我們有證據。」
「第戎的情況確實如此。」
「所以沒必要再猜了。」
梅拉斯將報告扔回桌上。
「那就是一群新兵。」
會議結束後，梅拉斯並沒有立即離開。
他獨自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亞平寧北部。
窗外傳來軍營里的號角聲，奧地利士兵正在按照命令進行操練。整齊的腳步聲隔著窗戶傳進來，讓整個房間顯得更加安靜。
一名副官走進來，將新的情報放到桌上。
「還有一件事。」
梅拉斯回過頭。
「什麼？」
「法國方面最近出現了一些傳言。」
「關於什麼？」
「拿破崙。」
副官從懷中取出幾張紙。
「巴黎有人開始嘲笑那支預備兵團，說第一執政根本沒有六萬人。甚至有人認為，那支軍隊只是為了挽回拿破崙自己的顏面而故意製造出來的。」
梅拉斯接過傳單。
上面的文字並不客氣，甚至有些刻薄。
他看了一會兒，突然笑出了聲。
「法國人自己都不相信他了？」
「看起來是這樣。」
梅拉斯將傳單折起來。
「這倒是個好消息。」
「要不要繼續調查？」
梅拉斯想了想。
「不必。」
副官有些意外。
「可是……」
「如果連法國人自己都在懷疑這支軍隊，我們為什麼還要替他們操心？」
副官沒有再說話。
梅拉斯把那幾張傳單放在桌上，臉上的笑意卻沒有消失。
他忽然想起幾年前的戰場。
那時候的拿破崙年輕、鋒利，而且令人捉摸不透。
而現在，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看清了這個人。
「告訴前線。」
梅拉斯說道。
「按照原來的計劃行動，不要因為第戎的消息改變部署。」
副官點頭。
「是。」
他走到門口時，梅拉斯又叫住了他。
「等等。」
副官回頭。
梅拉斯沉思了一下。
「還是派人盯著法國邊境。」
副官愣了一下。
「不是說不需要改變部署嗎？」
「當然不需要。」
梅拉斯淡淡說道：「盯著他們，只是為了防止他們做出一些愚蠢的事情。」
副官明白了。
他行禮離開，房門重新關上。
梅拉斯獨自站在那裡，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他其實並非完全沒有警惕。
多年的戰爭經驗告訴他，拿破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忽視的對手。
可是情報已經擺在面前。
第戎的軍隊確實存在。
他們的裝備確實糟糕。
那些間諜也確實親眼看見了那些新兵。
這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到足以讓一個經驗豐富的將軍放下戒心。
梅拉斯低頭看了一眼地圖。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了亞平寧。
「拿破崙……」
他輕聲說道，嘴角重新浮現出一絲笑意。
「這一次，你還能拿什麼來嚇唬我？」
而在奧地利人看不見的地方，真正的法國軍隊已經開始行動。
沒有盛大的出征儀式，也沒有任何公開的消息。
一隊隊士兵在夜色中離開原來的駐地，沿著預先規劃好的路線向北方移動。炮兵和輜重被分散運輸，能夠隱藏的儘可能隱藏，能夠避開的道路儘量避開。
他們的目的地並不是第戎。
而是馬蒂尼。
再往前，便是阿爾卑斯山。
大聖伯納德山口。
一條在奧地利軍官眼中幾乎不可能成為大軍進攻路線的道路。
此刻，拉維萊特精心編織的謊言正在發揮作用。
敵人的間諜正在第戎尋找一支根本無法作戰的軍隊，並且將他們看到的一切帶回維也納。
而真正的法軍，卻已經離開了他們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