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維萊特知道第一次騙局成功的時候,並沒有感到高興。
那天清晨,他坐在巴黎的一間辦公室里,桌上已經堆滿了從各地送來的情報。巴黎的天氣有些陰沉,窗外飄著細雨,街上的行人撐著雨傘匆匆經過,馬車碾過積水,發出一陣陣沉悶的聲音。
一名情報人員站在桌前,將最後一份報告遞了過來。
「閣下,這是剛剛送來的。」
拉維萊特接過報告,沒有馬上打開。
「從哪裡來的?」
「維也納。」
他抬起頭。
「這麼快?」
「不是直接從維也納送來的,中間經過了幾道渠道,不過內容已經確認過。」
拉維萊特這才拆開信封,他一眼便看到了其中最重要的一句話。
奧地利方面認為法國所謂的預備兵團戰鬥力有限,不足以構成威脅。
拉維萊特看了很久。
隨後,他將信放在桌上。
「英國方面呢?」
情報人員又拿出一份報告。
「英國人的判斷與奧地利差不多。他們已經派人調查過第戎,目前得到的消息是,那支軍隊裝備混亂,訓練不足,甚至有人認為法國政府誇大了兵力。」
拉維萊特點了點頭。
「很好。」
那名情報人員笑了起來。
「閣下,我們成功了。」
拉維萊特沒有回應。
他拿起那份來自維也納的報告,又重新看了一遍。
「還不能這麼說。」
「為什麼?」
「因為他們現在只是相信第戎的軍隊很弱。」
拉維萊特抬起頭。
「我們真正需要他們相信的,是拿破崙根本沒有一支能夠發動進攻的軍隊。」
情報人員愣了一下。
「這不是一樣的嗎?」
「不一樣。」
拉維萊特搖頭。
「如果他們認為第戎的軍隊很弱,那麼他們仍然可能懷疑法國在其他地方有一支真正的軍隊。只有當他們確信拿破崙沒有足夠的兵力發動進攻,我們才算真正成功。」
他走到牆邊的地圖前。
地圖上已經插滿了代表法國、英國和奧地利的標記。
「現在他們只是看見了一塊拼圖。」
拉維萊特伸手取下一枚棋子。
「我們還需要把剩下的拼圖放到他們手裡。」
從這一天開始,拉維萊特真正開始操縱這場騙局,第戎的軍營不能停止活動,如果軍隊突然消失,敵人的間諜一定會產生懷疑。
於是,拉維萊特要求那支假軍隊繼續訓練。
每天早晨,軍營都會準時響起號角,士兵們列隊,軍官們騎馬巡視,軍需車輛不斷進出,營帳里的炊煙從早到晚都沒有停止過,甚至連晚上都不能安靜下來。
拉維萊特要求軍營每天保留一定數量的篝火,並且讓巡邏隊在營地外圍不斷活動。
有人對此非常不理解。
「閣下,既然那些間諜已經知道我們的軍隊訓練很差,為什麼還要繼續?」
拉維萊特回答:「因為他們已經看見了一個答案,現在我們要做的,是不斷重複這個答案。」
「如果他們發現這裡突然安靜下來呢?」
「他們會開始思考。」
拉維萊特看向那名軍官。
「而一個開始思考的間諜,是最危險的。」
他停頓片刻,又說道:「我們要讓他們每天看到同樣的東西。每天都有士兵,每天都有軍官,每天都有馬車,每天都有炊煙。只要他們看到的東西沒有變化,他們就不會產生新的疑問。」
欺騙不是說謊一次,而是讓謊言能夠自己生存下去。
與此同時,巴黎街頭的消息也在悄悄發生變化。
關於拿破崙預備兵團的傳言越來越多,有人說這支軍隊正在擴充,有人說它已經開始準備向亞平寧進軍,也有人說所謂的預備兵團不過是拿破崙為了維持威望而製造出來的笑話。
不同的消息彼此矛盾,卻又不斷出現。
拉維萊特並不阻止。
相反,他甚至有意讓這些消息繼續傳播,因為一個完全統一的謊言反而容易引起懷疑,真正可靠的情報,往往不會只有一個版本。只要所有版本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就足夠了。
於是,巴黎開始出現一種奇怪的輿論,拿破崙確實準備了一支預備兵團,但這支軍隊很弱。
拿破崙確實準備發動戰爭,但他沒有足夠的兵力。
拿破崙確實希望歐洲各國感到恐懼,可實際上,他自己才是那個害怕戰爭的人。
這些話慢慢傳遍了巴黎。
隨後又通過商人、外交官、旅行者和情報人員流向歐洲各國。
拉維萊特看著這些消息一層層傳出去,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已經脫離了單純的軍事行動。
他正在改變敵人的判斷,而且是不知不覺地改變。
可就在騙局逐漸穩定的時候,一個問題卻突然出現了。
英國人開始調查第戎附近的糧食運輸。
拉維萊特收到報告的時候,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們查到了什麼?」
「暫時沒有。」
「暫時?」
「他們發現第戎的軍需消耗與軍隊規模並不完全匹配。」
拉維萊特沉默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如果英國人開始計算糧食,就說明他們已經不再滿足於觀察士兵,他們開始通過數字判斷軍隊是否真實存在,而數字是最難欺騙的東西。拉維萊特立刻下令調整軍需運輸,從不同方向向第戎運輸物資,數量不能太多,但必須保持穩定。
同時,他又下令把一部分物資運往其他地區,製造法國軍隊正在進行調動的假象。
一名軍需官聽完命令後忍不住問:
「這樣不會太複雜嗎?」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當然複雜。」
「那為什麼還要做?」
拉維萊特抬起頭。
「因為我們的敵人也在變聰明。」
這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騙局一旦持續下去,敵人遲早會發現新的疑點,所以他必須不斷製造新的解釋。一個謊言,需要另一個謊言去保護,而第二個謊言,又需要第三個謊言去掩蓋,到最後,整座巴黎都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拉維萊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哪一根線斷了,整個騙局就會徹底崩潰。
就在這時,一封來自亞平寧的情報送到了拉維萊特手中。他拆開信件,只看了一眼,便站了起來,奧地利軍隊仍然沒有大規模改變部署。梅拉斯依舊認為法國無法發動真正的進攻。
拉維萊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坐了下來。他知到,巴黎這邊的騙局已經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使命,而敵人還沒有發現。
拉維萊特第一次真正鬆了一口氣,可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進來。」
一名年輕的傳令官走了進來。
「拉維萊特閣下。」
「什麼事?」
傳令官遞上一封信。
「第一執政的命令。」
拉維萊特接過信件,看了一眼,便立刻站起身。
第一執政府的房間裡,拿破崙正在低頭看地圖。他沒有穿正式的禮服,只穿著一件簡單的軍裝,腰間佩著軍刀。
聽見腳步聲後,他抬起頭。
「來了?」
拉維萊特走上前。
「第一執政。」
拿破崙指了指桌前的位置。
「坐。」
拉維萊特沒有坐。
「我想您應該已經收到消息。」
「第戎?」
「是。」
拿破崙看著他。
「說說。」
拉維萊特沉默片刻,然後回答:「騙局成功了。」
拿破崙沒有說話。
「奧地利已經相信第戎的預備兵團沒有戰鬥力,他們認為我們沒有足夠的兵力發動進攻。英國方面也得出了類似的判斷。現在他們更願意相信我們是在虛張聲勢,而不是相信法國真的擁有一支可以威脅他們的軍隊。」
拿破崙聽完,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梅拉斯呢?」
「仍然沒有改變主要部署。」
「很好。」
拿破崙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枚棋子。
「看來他已經開始相信我們希望他相信的東西了。」
拉維萊特沒有說話。
拿破崙忽然轉過身。
「你做得不錯。」
「這是我應該做的。」
「不。」
拿破崙搖了搖頭。
「這是你第一次獨立完成這樣的任務。」
他看著拉維萊特。
「而且你沒有讓我失望。」
這句話讓拉維萊特心中微微一動,可還沒等他說話,拿破崙已經轉過身去。
「巴黎的事情暫時可以放下了。」
拉維萊特愣住。
「放下?」
「是。」
拿破崙指向地圖上的阿爾卑斯山。
「真正的事情已經開始了,我的軍隊正在集結,我們馬上就要行動。」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沒有說話。
拿破崙忽然問:
「你想去嗎?」
他抬起頭。
「去哪裡?」
拿破崙笑了。
「亞平寧。」
拉維萊特怔住。
「我?」
「當然是你。」
拿破崙走到他面前。
「你花了這麼長時間替我製造了一支不存在的軍隊。現在,我們該去真正的戰場上了。」
拉維萊特望著眼前的男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拿破崙拿起軍帽,隨手戴在頭上。
「我們要去和軍隊會合。」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
「如果一切順利,我們會在那兒結束這場戰爭。」
拉維萊特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將目光重新投向地圖。
阿爾卑斯山橫亘在那裡。
山的另一邊,是奧地利軍隊。
而更遠處,是亞歷山大里亞,以及等待著法國人的梅拉斯元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