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維萊特騎馬走在隊伍中間,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跟隨軍隊行軍了。
對於一名經歷過亞平寧戰爭的軍官而言,長途行軍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他見過士兵在暴雨中連續行軍數十里,也見過炮兵為了追上步兵縱隊,連夜拖著火炮穿過泥濘的道路;他見過勝利之後的歡呼,也見過敗軍撤退時丟棄的軍旗。戰爭對於他而言早已經不是什麼寫在紙上的詞語,而是由汗水、泥土、鮮血和無數人的命運共同組成的東西。
可是眼前的阿爾卑斯山,仍然讓他感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壓力。
他曾經在地圖上看過這裡無數次。
在地圖上,阿爾卑斯山不過是一道橫貫歐洲的山脈,幾條道路從山間穿過,大聖伯納德山口則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小小標記。可當真正站在這裡時,拉維萊特才發現,地圖實在太過仁慈。它沒有告訴他山壁究竟有多陡,也沒有告訴他道路究竟有多窄,更沒有告訴他,當數萬人的軍隊真正來到這裡之後,地圖上的那條道路究竟意味著什麼。
它意味著數萬人必須沿著一條只能容納幾個人並排行走的山路前進,意味著數百門火炮必須被拖過陡峭的山坡,意味著糧食、彈藥、軍服和其他軍需物資都必須跟著軍隊一起翻越這片山脈。
而最重要的是,他們必須在敵人察覺之前完成這一切。
拉維萊特抬起頭,看向被雲霧遮住的山峰,不知為什麼,這片景象讓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的他還年輕,拿破崙也遠沒有今天這樣令人畏懼。
那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並肩作戰。
當時的亞平寧戰場遠不像如今這般聲名顯赫。法軍缺少糧食,缺少裝備,士兵們穿著破舊的軍服,在泥濘道路上行軍,許多人甚至沒有一雙像樣的軍靴。可就是在那樣的軍隊裡,拿破崙卻總能找到一種讓人相信勝利的力量。
拉維萊特至今仍記得,那個年輕的將軍第一次站在地圖前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還沒有皇帝的稱號,也沒有後來遍布歐洲的威名。
他只是一個年輕的科西嘉軍官,可他的眼睛已經像現在一樣銳利。
「你還記得那場戰役嗎?」
旁邊突然傳來聲音。
拉維萊特轉過頭,拿破崙正騎馬走在他旁邊。
「哪一場?」
「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一場。」
拉維萊特笑了。
「如果您說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我當然記得。」
拿破崙也笑了一下。
「那時候你可沒有現在這麼老練。」
「您那時候也沒有現在這麼難伺候。」
「難伺候?」
「至少那時候,您還會聽別人把話說完。」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現在我也聽。」
「只不過聽完以後未必採納?」
「那是因為你後來越來越喜歡提出一些奇怪的建議。」
拉維萊特忍不住笑出聲來。
短暫的談笑很快被山風吹散。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那些年的亞平寧戰爭已經過去太久了。
可有些記憶不會消失,拉維萊特曾經親眼看著那個年輕人一步步成為共和國最重要的將領,也看著他從將軍成為第一執政。
如今,他們再次來到這片土地,只是這一次,他們面對的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年輕的自己。
前方傳來了消息,一道狹窄的山路出現在他們面前。
拉維萊特勒緊韁繩,讓馬放慢速度,隊伍開始減速了。
原本整齊的縱隊被迫拉成一條細長的長龍,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向前走。山壁幾乎貼著道路,稍不注意便可能踩空。
炮兵則更加麻煩,幾門沉重的火炮停在道路中央,軍官們正在指揮士兵調整車輪。
拉維萊特騎馬趕了過去。
「怎麼回事?」
炮兵軍官轉過身。
「路太窄,炮車沒辦法通過。」
「那就拆掉一部分。」
「已經拆過了。」
「還不夠?」
軍官搖了搖頭。
「再往前,道路只會越來越窄。」
拉維萊特回頭看了一眼。
後方的炮兵隊伍幾乎望不到盡頭。
這些火炮是他們這次行動最重要的保障之一。
如果把火炮留在山下,意味著法軍雖然能夠進入亞平寧,卻很難保持足夠的火力優勢。
拿破崙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果然,沒過多久,拿破崙便出現在隊伍前方。他翻身下馬,走到炮兵附近查看道路。
「道路還能通過嗎?」
炮兵軍官回答:「步兵可以,但是炮車很困難。」
「如果把炮車拆掉?」
「部分可以,但仍然有幾段路過不去。」
拿破崙蹲下身,用手抓了一把積雪。
「天氣還會繼續惡化。」
「是。」
「那麼就不能繼續等。」
炮兵軍官低下頭。
「將軍,我們可以把一部分重炮留下。」
拿破崙抬頭看他。
「留下?」
「是。」
「然後讓梅拉斯在前面等著我們?」
軍官沒有回答。
拿破崙站起身。
「炮兵必須過去。」
拉維萊特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個男人,從很多年前開始,他就知道。
拿破崙一旦說出這樣的話,就意味著這件事已經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隊伍繼續向上。
隨著海拔不斷升高,空氣越來越冷。
最開始只是細碎的雪花,到後來,雪已經變成漫天飛舞的白色。
士兵們將衣領豎起來,用布料包住臉。
拉維萊特騎馬走在隊伍中,偶爾能夠聽見身後傳來的咳嗽聲,他並沒有因此感到驚訝。
在亞平寧戰場上,他曾經見過更加糟糕的情況。
有一年冬天,法軍甚至沒有足夠的糧食,士兵們只能靠少量的黑麵包維持體力。可那時候的拿破崙卻能夠站在士兵中間,用幾句話讓他們重新振作起來。
拉維萊特曾經問過他:「你真的不害怕嗎?」
拿破崙當時正在檢查一份軍報,只是頭也不抬地回答:
「當然害怕。」
「那為什麼看起來一點都沒有?」
「因為如果長官開始害怕,那士兵就會更害怕。」
這句話拉維萊特記了很多年。
他轉頭看向前方,拿破崙正騎在馬上,風雪打在他的肩頭,他卻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
這一刻,拉維萊特忽然發現,歲月似乎並沒有改變這個人太多。
夜幕降臨時,法軍在山腰附近暫時停下,士兵們迅速搭起簡易營地。
沒有人有多餘的力氣說話,有人靠著岩壁休息,有人圍在火堆旁烘烤濕透的衣服。
拉維萊特巡視完營地後,獨自走到一處高地。
遠處的山峰隱藏在黑暗中。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您還不睡?」
拿破崙站在他身後。
「睡不著。」
「為什麼?」
「在想我們以前。」
拿破崙沉默了一下。
「亞平寧?」
「嗯。」
拉維萊特看著遠處的黑暗。
「那時候我們可沒有這麼多火炮,也沒有這麼多物資。」
「那時候我們也沒有這麼多敵人。」
「您倒是越來越會安慰人了。」
拿破崙笑了。
「你覺得那時候的我們會想到今天嗎?」
拉維萊特想了想。
「不會。」
「我也不會。」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可您還是來了。」
「因為亞平寧一直在那裡。」
拿破崙抬頭看向山脈另一邊。
「有些地方,總要再回來一次。」
拉維萊特看著他的側臉,沒有繼續說話。
他突然意識到,也許對於拿破崙而言,這並不僅僅是一場軍事行動。
這裡曾經是他崛起的地方。
而現在,他要帶著一支新的軍隊,再一次穿越這片山脈。
「明天炮兵繼續前進。」
拿破崙說道。
拉維萊特看向他。
「您已經想到辦法了?」
「當然。」
「是什麼?」
拿破崙轉身。
「明天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