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風雪並沒有停，可軍隊已經重新開始行動。
最困難的部分很快出現了，炮兵隊伍無法繼續沿用原來的方式前進。
山路越來越窄，炮車的車輪不斷撞擊岩石，稍有不慎便會翻倒。
幾名軍官圍在一起商量了很久，最後，其中一人走到拿破崙面前。
「將軍，我們必須做出選擇。」
「說。」
「繼續帶全部火炮前進，會嚴重拖慢行軍速度。」
拿破崙看著他。
「所以？」
「我認為可以留下部分重炮。」
拿破崙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問道：「如果我們把火炮留下，到了亞平寧以後，用什麼攻擊梅拉斯？」
軍官沉默。
拿破崙轉身看向工程人員。
「開始。」
幾名士兵立刻行動。
早在出發之前，拿破崙便已經下令準備了大量木材和繩索。
拉維萊特走過去，看見工匠們正在將粗大的松木剖開。
「這是您提前準備的？」
拿破崙點頭。
「我不知道哪一段道路會出問題，但我知道一定會有道路出問題。」
「所以您準備了這個？」
「只是其中一種辦法。」
「您甚至已經想到炮車無法通過？」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如果沒有想到這一點，我為什麼要帶工程人員？」
拉維萊特笑了。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他們在亞平寧的一處山路上行軍，法軍同樣遇到了道路問題。年輕的拿破崙站在一輛陷入泥濘的炮車旁邊，看著士兵們折騰了半天，最後竟然選擇親自幫忙，拉維萊特當時笑他不像個軍官。
拿破崙卻回答：
「如果炮車過不去，我這個所謂的長官也只能跟著它一起停下來。」
如今多年過去，拉維萊特才發現，這句話或許一直沒有變。拿破崙真正關心的只有軍隊能不能繼續向前。
木槽很快製作完成。
士兵們將炮管從炮車上卸下，再小心地放入木槽，粗繩一圈又一圈地纏繞上去，隨後，幾十名士兵站到前方。
軍官舉起手。
「準備！」
所有人同時抓住繩索。
「拉！」
士兵們發出低沉的吼聲，木槽緩慢移動。
炮管沉重得驚人，積雪讓道路變得更加難走，士兵們幾乎每走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力氣。
拉維萊特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一點一點把火炮拖向山頂。
這已經不是普通意義上的運輸，更像是一場與群山之間的較量。
一門火炮終于越過最陡峭的路段。
士兵們沒有歡呼，他們甚至沒有力氣歡呼，只是默默坐在雪地上喘息。
隨後，第二門，第三門，第四門……
整個炮兵隊伍一點一點向前移動。
拉維萊特發現，拿破崙始終沒有離開。
他一直站在附近。
有時檢查道路，有時詢問軍官，有時親自查看繩索。
他沒有催促士兵。
可正是這種安靜的注視，讓所有人都明白，這位統帥正在和他們一起等待最後一門火炮越過山口。
途中，一段木槽突然斷裂，炮管猛地向下滑去。
幾名士兵立即撲上去抓住繩索。
「別鬆手！」
拉維萊特沖了過去，更多士兵趕來。
所有人一起用力，終於將炮管重新固定。
一名士兵因為用力過猛，直接摔倒在雪地里。
拉維萊特伸手把他拉起來。
「還能走嗎？」
士兵咬著牙。
「能。」
「那就休息一下。」
「不行。」
士兵搖頭。
「後面的炮還等著。」
拉維萊特看了他一眼，隨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去吧。」
士兵轉身重新加入隊伍。
拉維萊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就像許多年前的亞平寧。那時的法軍也不過是一群疲憊的年輕人，沒有人知道他們最終會走到哪裡。
而如今，這支軍隊已經跨越了大半個歐洲。可真正推動歷史前進的，似乎始終還是這些普通士兵。
經過漫長的行軍，法軍終於接近大聖伯納德山口。
風雪逐漸減。
越過最後一道山脊時，眼前豁然開朗，亞平寧北部的土地鋪展在山脈另一側。
拉維萊特停下馬，風吹過他的臉。
他沒有說話。
因為眼前的一切讓他想起了許多年前。
只是那時的自己年輕得多。而那個年輕的拿破崙，也還沒有成為今天的拿破崙。
拉維萊特忽然有些恍惚，時間似乎繞了一個圈。
他們又回來了。
只是這一次，他們帶來的不再是一支衣衫破舊、裝備不足的共和國軍隊，而是一支真正能夠改變戰爭走向的軍隊。
身後，炮兵仍然在緩慢前進，一門又一門火炮越過山脊。
當最後一門火炮終於出現在山口時，拿破崙下令停止前進。
所有人短暫休息。
拉維萊特騎馬來到他身邊。
「成功了。」
他說。
拿破崙看著遠處。
「還沒有。」
「至少我們已經過來了。」
「過來不是勝利。」
拿破崙指向遠處。
「梅拉斯在那裡。」
「他還不知道我們來了。」
「最好讓他繼續不知道。」
拉維萊特笑了。
「看來我在巴黎做的那些事情沒有白費。」
「當然沒有。」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如果第戎的戲演得不好，我們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
拉維萊特沉默了一下。
「說實話，我在巴黎的時候，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親眼看著這支軍隊翻過阿爾卑斯。」
「現在後悔了嗎？」
「恰恰相反。」
拉維萊特望向遠方。
「我只是有些想念以前。」
拿破崙沒有說話。
兩個人並肩站在山口，風從身後吹來，帶著法國土地上的寒意。
而前方，是他們曾經熟悉的亞平寧。
那裡有他們曾經留下的記憶，也有他們即將面對的敵人。
片刻後，拿破崙翻身上馬。
「走吧。」
拉維萊特也跟著上馬。
「去哪兒？」
拿破崙看向遠處。
「去找梅拉斯。」
軍旗重新升起。
傳令兵策馬奔向各個部隊。
沉寂許久的軍隊再次行動起來。
步兵開始下山，騎兵重新整隊，炮兵則檢查剛剛運過山脊的火炮。
拉維萊特回頭看了一眼阿爾卑斯山，那道他們剛剛走過的山脈依舊沉默地矗立在那裡。
在所有人都認為道路已經被堵死的時候，他總能找到另一條路。
而這一次，那條路就在群山之中。
拉維萊特轉過身，跟上了前方的隊伍。他知道，從踏上亞平寧土地的這一刻開始，真正的戰爭已經近在眼前。
而梅拉斯仍然不知道，那個曾經在這裡嶄露頭角的年輕將軍，如今已經重新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