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貝洛的戰報送到米蘭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拿破崙剛剛結束一天的軍務，桌上的地圖還沒有收起，幾支羽毛筆散亂地放在文件之間。帳篷外不時傳來士兵經過的腳步聲和軍官們交談的聲音，米蘭城已經成為法國軍隊新的集結中心，來自各處的消息正源源不斷地匯聚到這裡。
一名傳令騎兵掀開門帘，快步走了進來。
「第一執政。」
拿破崙抬起頭。
「蒙特貝洛的戰報。」
他接過文件，沒有立即打開，而是先看了一眼傳令兵。
「拉納呢？」
「將軍仍在前線。」
「傷亡？」
「暫時還沒有完整統計。」
拿破崙拆開封口，迅速瀏覽起來。
房間裡很安靜。
拉維萊特站在桌子的另一側，沒有打擾他。
拿破崙的目光不斷向下移動，看到最後一行時，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
「奧軍撤退了。」
他把戰報放在桌上。
「拉納贏了。」
旁邊的參謀立即說道：「據報告，拉納最初的兵力遠少於奧特，他一度被逼入非常危險的境地，是維克多的援軍抵達後才徹底扭轉局面。」
拿破崙點了點頭。
「這很像拉納。」
他重新拿起戰報。
「如果敵人有兩萬人，他會用一萬人去打。如果敵人有三萬人，他大概會覺得三萬人也不算多。」
房間裡有人笑了起來。
拉維萊特卻沒有笑。
「但奧特為什麼會在這裡與拉納交戰？」
拿破崙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向地圖。
蒙特貝洛位於米蘭以南，而奧軍在那裡投入了相當數量的兵力。這說明梅拉斯並沒有完全退回亞歷山大里亞。
至少，他正在嘗試阻止法國軍隊繼續向東推進。
「把地圖拿過來。」
參謀立即將地圖展開。
拿破崙站起身，走到桌邊。
他的目光從米蘭一路向南。
就在這時，又有一名傳令兵進來。
「第一執政。」
「什麼事？」
「熱那亞的消息。」
拿破崙轉過身。
「說。」
「馬塞納將軍已經率部撤出熱那亞。」
房間裡的氣氛頓時發生了變化。
拉維萊特看向地圖。
熱那亞失守意味著奧軍終於可以抽調兵力北上。
這對法國人而言顯然不是一個好消息。
拿破崙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停在熱那亞的位置上。
「馬塞納守了多久？」
「兩個月。」
「他做得很好。」
拿破崙說完，繼續看著地圖。
拉維萊特知道，拿破崙現在思考的已經不是熱那亞本身，而是熱那亞失守以後會發生什麼。
果然，過了片刻，他問道：「圍攻熱那亞的奧軍有多少？」
「具體數字還沒有完全統計出來。」
「能調動多少？」
「至少數萬人。」
拿破崙微微皺眉。
如果這些部隊全部北上，那麼梅拉斯的兵力將迅速增加。
可是問題在於，他們為什麼現在才開始北上？
如果梅拉斯真的準備與法國軍隊決戰，那麼他應該早就集中這些兵力。
而不是讓馬塞納在熱那亞牽制它們兩個月。
拿破崙的目光重新落到蒙特貝洛。
「奧特撤退了。」
拉維萊特說道。
「是。」
「而熱那亞剛剛失守。」
拿破崙沉默。
他在地圖上來回看了幾遍。
最終，他拿起一枚棋子，放在亞歷山大里亞附近。
「梅拉斯正在向這裡集中。」
拉維萊特問：「您認為他準備決戰？」
拿破崙搖頭。
「如果他準備決戰，他就不會讓奧特在蒙特貝洛和拉納交戰。」
「那您認為……」
「他在撤。」
拿破崙說得十分肯定。
「他知道米蘭已經落入我們手裡，也知道拉納正在向東推進，更知道熱那亞的軍隊馬上就能北上。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
他指向亞歷山大里亞。
「所以他會退到這裡。」
參謀說道：「然後等待熱那亞方向的部隊？」
「對。」
拿破崙點頭。
「所以我們必須讓他來不及完成集結。」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
此時的判斷看起來非常合理。
奧軍剛剛在蒙特貝洛遭受挫敗，熱那亞又被法國軍隊牽制了這麼久，米蘭已經被法國人占領，梅拉斯如果不退，就只能被迫在不利的情況下與拿破崙決戰。
換作任何一名指揮官，都會選擇後撤。
而拿破崙最大的優勢，就是速度。
他不能給梅拉斯時間。
「傳令。」
拿破崙忽然說道。
「叫德賽來。」
沒過多久，德賽走進指揮部。
他剛剛與部隊會合不久，身上的軍服還帶著行軍留下的塵土。
「第一執政。」
拿破崙指著地圖。
「我需要你向南。」
德賽走到桌邊。
「南方？」
「對。」
拿破崙指向亞平寧北部的道路。
「搜索奧軍動向，尤其注意從熱那亞方向北上的部隊。」
德賽看了一眼地圖。
「如果發現奧軍主力？」
拿破崙抬起頭。
「立即報告。」
德賽點頭。
「明白。」
「不要和他們糾纏太久。」
拿破崙補充道。
「你的任務是找到他們，而不是和他們決戰。」
德賽笑了一下。
「可如果他們主動找我呢？」
拿破崙也笑了。
「那就讓他們找不到你。」
德賽敬了一個軍禮，轉身離開。
拉維萊特目送他離去。
緊接著，拿破崙又拿起另一份戰報。
那是拉納從蒙特貝洛送來的消息。
他看了片刻。
「拉納現在在哪裡？」
「告訴他不要停下來。」
參謀立刻拿起筆。
拿破崙走到地圖前。
「向北搜索。」
參謀停筆。
「北方？」
「對。」
拿破崙指著地圖。
「如果梅拉斯正在撤退，他必須保證自己的北翼安全。拉納去那裡，就能逼他暴露行動。」
「需要讓拉納向亞歷山大里亞推進嗎？」
「不。」
拿破崙搖頭。
「讓他偵察。」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發現奧軍，立即報告。」
參謀迅速記錄。
命令很快寫好。
一名騎兵接過文件，翻身上馬。
拉維萊特站在門口，看著騎兵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回到地圖旁。
此時，法軍的部署已經逐漸清晰起來。
德賽向南。
拉納向北。
拿破崙居中。
三支部隊如同三根伸出的手指，開始向亞歷山大里亞附近展開搜索。
拉維萊特看了一會兒，終於問道：「第一執政，如果梅拉斯沒有撤退呢？」
拿破崙抬起頭。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熱那亞已經失守。」
「我知道。」
「那麼梅拉斯現在擁有的兵力，比我們最初估計的更多。」
拿破崙沒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看向地圖。
「正因為如此，他才更應該撤退。」
拉維萊特沒有再說話。
拿破崙的判斷並非毫無道理。
馬塞納的撤退意味著奧軍獲得了新的兵力，可這些部隊剛剛從熱那亞方向撤下來，需要重新整頓，需要行軍，需要集結。梅拉斯如果現在與法國軍隊決戰，仍然存在諸多不確定因素。
而拿破崙已經占領米蘭。
他擁有主動權。
至少在這一刻，他是這麼認為的。
「讓部隊準備。」
拿破崙說道。
「明天繼續向東。」
「是。」
亞歷山大里亞。
梅拉斯同樣站在地圖前。
與拿破崙不同的是，他的桌上擺著另一份戰報。
蒙特貝洛失利，奧特正在撤退。
但更重要的是，熱那亞已經落入奧軍手中。
梅拉斯看著地圖，終於鬆了一口氣。
困擾他整整兩個月的問題已經解決。
馬塞納撤走了。
熱那亞的法國守軍不復存在。
南方的奧軍終於可以北上。
一名參謀走進房間。
「元帥，來自熱那亞的部隊正在向北移動。」
「多少？」
「第一批已經抵達，後續部隊正在趕來。」
梅拉斯點了點頭。
「很好。」
他走到窗邊。
遠處的道路上，奧軍士兵正在不斷進入城市。
「法國人呢？」
「正在向亞歷山大里亞方向推進。」
梅拉斯沉默片刻。
「拿破崙呢？」
「目前還沒有確定。」
梅拉斯重新看向地圖。
他的目光停在米蘭和亞歷山大里亞之間。
「他會追過來的。」
「我們是否繼續撤退？」
梅拉斯沒有回答。
他看著剛剛送來的蒙特貝洛戰報。
奧特雖然敗了，但主力並沒有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而熱那亞的法國守軍已經撤走。
奧軍的兵力正在增加。
如果繼續後撤，就意味著把主動權徹底交給法國人。
梅拉斯慢慢放下戰報。
「告訴各部隊。」
「繼續集結。」
參謀愣了一下。
「繼續集結？」
梅拉斯抬起頭。
「對。」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這一次，我們不撤了。」
與此同時，一匹快馬正在夜色中向蒙特貝洛奔馳。
騎兵懷裡藏著拿破崙剛剛簽發的命令。
命令只有短短几行。
拉納，繼續向北搜索。
查明奧軍動向，不得貿然深入。
一旦發現奧軍主力，立即報告。
騎兵夾緊馬腹，馬蹄聲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米蘭的指揮部里，拿破崙已經重新俯身於地圖之前。
亞歷山大里亞就在他的視線之中。
他認為自己正在追趕一個逐漸遠去的敵人。
卻不知道，那個敵人正在停止後退，並且正在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