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年6月9日清晨，亞平寧北部的天空還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霧氣中。
經過連續幾日的行軍，法軍前鋒已經逐漸逼近卡斯泰焦一帶。道路兩旁的葡萄園還掛著晨露，遠處的村莊安靜得幾乎聽不見人聲，只有偶爾傳來的馬蹄聲打破清晨的寂靜。
拉納騎馬走在隊伍前方。
他已經在馬上待了很長時間，軍大衣的下擺沾滿了泥土，臉上也帶著明顯的疲憊，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前方的道路。與那些喜歡把戰場想像成一場英雄史詩的人不同，拉納很清楚，真正的戰爭往往開始於一些毫不起眼的細節。
他忽然抬起頭。
「停。」
身後的傳令兵立刻揮手，隊伍緩緩停了下來。
拉納眯起眼睛，望向遠處。
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
最開始只是幾個模糊的黑點，隨後，黑點逐漸變得清晰。
騎兵，而且不止幾個人。
「派人過去看看。」
「是。」
兩名騎兵脫離隊伍，沿著道路向前疾馳。
拉納沒有催促，他只是靜靜地等待。
過了片刻，一名騎兵匆匆趕了回來，馬匹已經跑得滿身是汗。
「將軍！」
「說。」
「前方發現奧軍。」
拉納的神色立刻變得嚴肅。
「多少？」
「暫時無法確定，但數量不少。我們在高處看見了奧軍騎兵和步兵，還有炮兵正在向前移動。」
「他們知道我們了嗎？」
騎兵遲疑了一下。
「應該已經發現了。」
拉納沒有說話。
他接過望遠鏡，仔細觀察遠方。
果然，在霧氣逐漸散去之後，一面奧軍軍旗出現在道路盡頭。
隨後，又是一面。
更多的士兵正在從遠處出現。
拉納放下望遠鏡。
「不是主力。」
副官一怔。
「將軍？」
「如果是主力，不會只有這些人。」
拉納指了指遠處。
「他們應該是在偵察。」
這一判斷很快得到了驗證。
奧特將軍此時正率領一支奧軍部隊向前推進。
在此前的戰事中，奧軍雖然不斷調整部署，但對於法軍究竟在什麼位置、兵力到底有多少，依舊缺乏足夠準確的情報。奧特奉命率部向前偵察，本意並不是與法軍展開決戰，而是希望摸清法軍前鋒的位置，為後續行動提供情報。
可當他發現法軍之後，事情開始發生變化。
奧特舉起望遠鏡。
身旁的軍官點頭。
「看起來是一支前鋒部隊。」
「有多少？」
「估計不會超過八千人。」
奧特低頭看了一眼地圖。
他的目光停在蒙特貝洛附近。
這裡的地形並不平坦，村莊周圍分布著低矮的高地和葡萄園，道路從其中穿過。對於一支兵力較少的部隊而言，這種地形並不適合正面決戰，卻非常適合依靠村莊和高地構築臨時防線。
奧特沉吟片刻。
「法國人的主力在哪裡？」
「目前還不清楚。」
「他們為什麼停在這裡？」
軍官沒有回答。
奧特再次舉起望遠鏡，法軍正在迅速部署。
他忽然明白了。
「他們想擋住我們。」
「閣下，我們是否應該後撤，等主力趕到？」
奧特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搖頭。
「如果我們現在後撤，法國人就會知道我們沒有掌握主動。」
他看著遠處的蒙特貝洛。
「先試探他們。」
命令傳下，奧軍開始向前推進。
而此時，拉納也已經完成了部署。
「把炮兵放到高地上。」
「步兵呢？」
「第一線守村莊。」
拉納指向蒙特貝洛。
「不要把所有人壓上去。村子只是第一道防線，真正重要的是後面的高地。」
副官看了一眼地圖，隨即明白過來。
「如果奧軍攻進村子……」
「就讓他們進。」
副官愣了一下。
拉納看著他。
「我們不是來守一座村子的。」
「那我們守什麼？」
「時間。」
這句話說完，拉納翻身下馬。
他走到一處高地上，再次觀察奧軍，敵人的數量明顯比他們多。
這一點已經沒有什麼疑問。
但拉納並沒有表現出慌亂。
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支正在試探的奧軍，而不是已經完成集結的主力。如果現在貿然撤退，奧軍騎兵很可能會順勢追擊，法軍的部署也會因此暴露。
可如果堅守在這裡，至少能夠逼迫奧軍投入更多兵力。
固守等待援軍，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告訴各團，按照計劃防守。」
「如果奧軍全面進攻呢？」
拉納看向蒙特貝洛。
「那就守住。」
「守不住呢？」
拉納沉默了一下。
「那就退到第二道陣地。」
副官點了點頭。
上午時分，奧軍的炮兵開始開火。
第一枚炮彈落在蒙特貝洛村邊緣，炸起一團泥土。
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炮彈接連落下。
村莊裡的法國士兵迅速尋找掩體。
「炮兵！」
拉納喊道。
「在！」
「還擊。」
法軍炮兵迅速開火。
兩邊的炮聲很快交織在一起。
硝煙開始籠罩戰場。
奧軍步兵趁著炮火掩護向蒙特貝洛推進。
他們的隊列十分整齊，軍旗在硝煙中不斷移動。
拉納站在高地上，沒有急著下令。
直到奧軍進入有效射程。
「開火。」
槍聲驟然響起，第一排奧軍士兵倒下。
後面的士兵沒有停下。
他們繼續向前。
第二輪齊射。
第三輪。
奧軍終於衝進村莊。
「他們進來了！」
一名軍官跑到拉納身邊。
拉納看了一眼村莊。
「讓第一線後撤。」
「現在？」
「現在。」
命令迅速傳下。
法軍士兵開始從村莊中撤出。
奧軍以為法國人終於支撐不住，立刻加快速度向前追擊。
然而當他們穿過村莊之後，卻發現法軍並沒有真正潰敗。
法國步兵已經退到了第二道陣地。
而那裡，正是拉納提前選擇的高地。
「繼續進攻！」
奧軍軍官大聲喊道。
奧軍再次向高地發起攻擊。
這一次，他們面對的不再是村莊中零散的法軍火力，而是從高處傾瀉而下的密集槍火。
奧軍的第一輪進攻很快被擊退。
但他們沒有停止。
第二輪又開始了。
拉納始終站在陣地後方。
「左翼怎麼樣？」
「還在堅持。」
「右翼？」
「奧軍正在增加兵力。」
拉納點了點頭。
「讓右翼後撤一點。」
副官驚訝地看著他。
「再退？」
「對。」
「可是這樣會不會讓奧軍認為我們快撐不住了？」
拉納笑了一下。
「他們本來就希望我們撐不住。」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
「那就讓他們繼續這麼想。」
奧軍不斷投入兵力。
他們開始逐漸壓縮法軍的陣地。
拉納卻沒有急於反擊。
因為他在等待，等待法軍援軍。
時間一點點過去，戰場上的槍聲越來越密集。
法國士兵不斷出現傷亡，一名年輕軍官衝到拉納身邊。
「將軍，彈藥快不夠了。」
「還有多少？」
「最多再堅持一輪。」
拉納皺起眉頭。
他知道，真正危險的時候到了。
如果援軍遲遲不到，他們就必須撤退。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新的炮聲。
拉納猛地轉過頭。
道路盡頭，法軍援軍終於出現。
副官臉上露出笑容。
「援軍到了。」
拉納長長吐出一口氣。
「很好。」
他重新看向奧軍陣地。
此時的奧軍已經因為連續進攻而出現了疲態。
而法軍援軍的到來，使雙方的力量對比開始發生變化。
拉納沒有浪費這個機會。
「傳令。」
「全線準備反擊。」
副官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
拉納翻身上馬。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沖在最前方，而是先把各部隊的位置重新確認了一遍。
「右翼壓住他們的騎兵。」
「炮兵集中攻擊中央。」
「步兵等炮火停止之後再推進。」
一條條命令迅速傳下。
片刻之後，法軍炮兵開始集中射擊。
炮彈砸進奧軍陣地。
硝煙瀰漫。
拉納拔出軍刀。
「前進。」
法軍開始反擊。
這一次，奧軍已經無法像最初那樣從容應對。
他們原本以為法軍會繼續後撤，卻沒想到對方突然轉守為攻。
法國步兵從高地衝下，奧軍陣線開始後退。
拉納率領的部隊緊緊咬住敵軍，卻沒有進行無意義的追擊。
當奧軍開始撤退時，拉納立即下令停止深入。
副官有些不解。
「將軍，我們為什麼不追？」
拉納看向遠方。
「因為我們已經完成任務。」
「可奧軍還在撤退。」
「讓他們撤。」
拉納收起軍刀。
「我們不是來消滅他們的。」
他看著遠處的道路。
「我們要的是讓他們知道，想從這裡過去，沒有那麼容易。」
傍晚時分，蒙特貝洛附近終於安靜下來。
法軍士兵開始收攏傷員，炮兵重新整理陣地。
拉納站在高地上，望著遠處逐漸消失的奧軍隊伍。
維克多走到他身邊。
「聽說你今天差點把陣地丟了。」
拉納看了他一眼。
「差點而已。」
「我還聽說，你讓部隊主動放棄了蒙特貝洛。」
「村子可以丟。」
拉納平靜地說道：「人不能白白丟掉。」
維克多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笑了。
「這話倒不像你。」
拉納也笑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要拿士兵的命去換一座村子？」
遠處，夕陽已經落向地平線。
而在這場戰鬥之後，奧特也終於確定了一件事情——他面對的不是一支倉促逃竄的法軍前鋒，而是一支已經在亞平寧北部站穩腳跟的法國軍隊。
這份情報，很快便會送到梅拉斯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