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那亞已經被圍困了整整兩個月。
從海面望去,這座城市依舊矗立在山海之間,城牆、炮台和高聳的建築輪廓仍然清晰可見,可城內早已沒有了最初的秩序。
街道上堆滿了碎石和木樑,房屋的牆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炮彈痕跡,許多窗戶已經被木板封死。偶爾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炮聲,但聲音已經不像最初那樣密集,甚至顯得有些稀疏。
不是奧軍停止了進攻。
而是法國人已經沒有多少炮彈可以還擊了。
馬塞納站在城牆上,手裡握著望遠鏡,望著遠處奧軍的營地。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山坡上隱約可以看見一頂頂軍帳,奧軍的炮兵陣地則隱藏在更遠處。經過兩個月的圍攻,他們依舊牢牢控制著城市外圍的道路,將熱那亞徹底困在了一張越來越緊的網中。
一名軍官快步走到馬塞納身後。
「將軍。」
馬塞納沒有回頭。
「說。」
「東面的糧倉已經空了。」
「還有多少糧食?」
軍官遲疑了一下。
「如果按照現在的配給……」
「我問的是還能撐多久。」
「兩天。」
馬塞納放下望遠鏡。
「兩天?」
「是,將軍。」
軍官低著頭,聲音越來越低:「而且這還是在繼續減少口糧的情況下。如果傷員和病員也計算進去,恐怕連兩天都不到。」
馬塞納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士兵。
那些曾經跟隨他南征北戰的法國軍人,如今已經很難再看出往日的模樣。許多人面容消瘦,眼窩深陷,軍服上滿是泥土和血跡。
有人坐在牆角擦拭火槍,有人靠著石牆閉目休息,還有幾名士兵正在分食一塊黑麵包,每個人得到的只有極小的一片。
馬塞納走了過去。
一個年輕士兵見到他,立刻站起身來。
「將軍!」
「坐下。」
「是。」
年輕士兵重新坐了下來,卻仍然挺直著腰。
馬塞納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麼?」
「皮埃爾。」
「參軍多久了?」
「一年。」
「害怕嗎?」
年輕士兵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將軍會問這個問題。
他猶豫片刻,搖了搖頭。
「沒有。」
馬塞納看著他。
年輕士兵咽了一下口水,終於承認:「有一點。」
馬塞納笑了笑。
「害怕並不可恥。」
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然後繼續向前走。
身後的軍官低聲說道:「將軍,我們真的撐不住了。」
馬塞納停下腳步。
「我知道。」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
可軍官聽得出來,馬塞納並不是在猶豫。
他已經知道答案。
真正的問題,是這個答案究竟應該什麼時候說出來。
熱那亞城內的醫院比戰場更加令人窒息。
傷員已經擠滿了每一間能夠找到的房屋,醫生們沒有足夠的藥品,只能依靠最簡單的布條和酒精處理傷口。疾病也開始在城內蔓延,發燒、痢疾和各種傳染病奪走了許多人的性命。
馬塞納走進醫院的時候,一名軍醫正俯身給傷員包紮。
「情況怎麼樣?」
軍醫抬起頭,他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休息,眼睛裡布滿血絲。
「壞消息。」
「我只問情況。」
「那就是更壞。」
軍醫苦笑了一下。
「藥品快沒有了,食物也沒有。很多傷員不是因為傷勢死亡,而是因為沒有東西吃。」
馬塞納沉默下來。
軍醫低下頭,繼續處理傷口。
「將軍,如果繼續守下去……」
「我知道。」
「我們會把還能活下來的人也留在這裡。」
馬塞納看著病床上的士兵。
「再給我一天。」
軍醫抬頭。
「為什麼?」
馬塞納沒有回答,他只是轉身走出了醫院。
出了門,他抬頭望向遠處的城牆。
在那座城牆之外,是奧軍。
而在城牆之外更遠的地方,則是整個戰爭。
他很清楚自己為什麼必須守在這裡。
拿破崙正在北方行動。
只要熱那亞還在法國人手裡,奧軍就不得不把大量兵力留在這裡。兩個月來,馬塞納已經用這座城市拖住了他們太久。
他甚至不知道拿破崙現在究竟在哪裡。
但他知道,那個年輕的第一執政絕不會浪費這段時間。
如果他能夠成功,那麼熱那亞的兩個月就沒有白守。
如果他失敗……
馬塞納沒有繼續想下去。
當天傍晚,奧軍再次派來使者。
談判地點設在城外。
奧軍提出了一個條件。
法國守軍必須放棄熱那亞,但可以攜帶武器撤離,傷員也不會受到虐待。
軍官們聚集在馬塞納面前。
「將軍,不能接受。」
有人說道。
「我們還可以繼續守。」
另一個軍官卻沒有說話。
馬塞納看著他們。
「你們認為還能守多久?」
沒人回答。
「告訴我。」
馬塞納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還能守幾天?」
依舊沒有人說話。
「一個星期?」
沉默。
「三天?」
還是沒有人回答。
馬塞納點了點頭。
「那就夠了。」
軍官們愣住。
「將軍?」
「我們已經守了兩個月。」
馬塞納指著桌上的地圖。
「奧軍為了困住我們,必須在這裡投入大量兵力。現在,我們已經把能夠拖延的時間全部拖延了。」
他看向地圖北方。
「而第一執政已經在行動。」
一名軍官低聲問道:「您相信他已經成功了嗎?」
馬塞納看著地圖,過了很久才回答。
「我相信他。」
隨後,他拿起了桌上的文件。
「接受條件。」
房間裡一片安靜。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提出反對。
他們都知道,這不是屈服。
這是結束一場已經完成使命的戰鬥。
6月4日,法國守軍開始撤出熱那亞。
城門打開的時候,天空陰沉沉的。
法國士兵列隊走出城門,他們沒有丟下武器,沒有跪地投降,也沒有讓奧軍繳械。
許多士兵已經虛弱得連背包都背不動,但他們依舊把火槍扛在肩上。傷員被安排在隊伍中央,能夠騎馬的軍官負責維持秩序。
馬塞納最後一個離開。
當他的戰馬走出城門時,他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
熱那亞依舊在那裡。
只是城牆上已經換了旗幟,奧軍士兵正在進入城市。
馬塞納看了很久。
副官走到他身旁。
「將軍。」
馬塞納沒有回應。
「該走了。」
「我知道。」
馬塞納最後看了一眼城牆。
「兩個月。」
副官沒有說話。
「他們不會記得我們守了多久。」
馬塞納輕聲說道。
「沒關係。」
他轉過身。
戰馬向前邁出。
法國殘軍緩緩離開熱那亞。
而在他們身後,奧軍終於占領了這座苦戰兩個月才得到的城市。
梅拉斯得到消息時,正在查看軍隊部署。
「法國人撤了?」
「是。」
「馬塞納呢?」
「已經率部離開。」
梅拉斯沉默片刻,他沒有因為這場勝利而歡呼。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熱那亞終於落入奧軍手中。
困擾他的南翼問題解決了。
原本被馬塞納牽制的奧軍部隊,現在終於可以離開這裡。
「命令他們北上。」
副官愣了一下。
「全部?」
「能夠調動的,全部。」
梅拉斯走到地圖前。
他的手指從熱那亞一路向北移動。
最後停在亞歷山大里亞。
「拿破崙已經進入亞平寧北部。」
他說道。
「現在,我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