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里亞的鐘聲已經響過下午三點。
馬倫哥方向的炮聲依舊隱約傳來,只是比幾個小時前沉悶了許多。
連續數小時的戰鬥已經讓整個戰場疲憊不堪,硝煙從村莊、田野和道路之間緩緩飄散,偶爾還能看見成隊的奧軍士兵從遠處經過,他們拖著火炮,押送俘虜,帶著繳獲的法國軍旗,整個隊伍雖然凌亂,卻依舊保持著明顯的勝利姿態。
梅拉斯站在臨時指揮部里,聽完最後一份前線報告後,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地圖。
「法國人還在撤退?」
「是的,閣下。」參謀長回答,「他們已經退過聖朱利亞諾一帶,正在重新整理隊伍,但看起來已經沒有能力發動新的進攻。」
梅拉斯沒有馬上說話。
他坐在那裡,手指壓著地圖上的馬倫哥。這個位置幾個小時前還是雙方爭奪最激烈的地方,如今已經完全落入奧軍手中。法國人的陣線被迫向東退卻,幾個關鍵陣地相繼失守,拿破崙投入的部隊也在不斷後撤。
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至少在梅拉斯看來,問題已經有了答案。
他這一整天幾乎沒有真正休息過。清晨開始,炮聲便沒有停過,戰場上的報告一個接著一個送到他的手中。到了現在,這位年近七十的老將已經感到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一樣,眼睛也因為長時間盯著地圖和戰場而酸痛不堪。
可是疲憊並沒有讓他感到沮喪。
恰恰相反。
他終於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夠了。」
參謀長抬起頭。
「閣下?」
梅拉斯緩緩站起身,走到地圖旁。
「這場戰鬥已經結束了。」
參謀長看著他,沒有立即回答。
梅拉斯伸手在馬倫哥的位置上輕輕點了一下。
「我們已經占領了馬倫哥,法國人正在撤退。他們的中央已經被打垮,繼續追擊當然重要,但現在更重要的是整理軍隊。」
「閣下準備親自指揮追擊?」
梅拉斯搖了搖頭。
「我已經指揮了整整一天。」
他說這句話時沒有任何掩飾。
「如果現在繼續留在前線,我反而可能成為累贅。」
參謀長沉默了一會兒。
梅拉斯轉過身,看著他。
「接下來由你負責。」
「對。」
梅拉斯點頭。
「讓各部重新整理,保持行軍隊形,向東推進。不要讓部隊為了追擊一支正在撤退的軍隊而徹底散掉。炮兵、輜重和傷員都必須跟上。」
參謀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法國人繼續撤退呢?」
「讓他們撤。」
梅拉斯回答得很乾脆。
「他們已經沒有力量發動反擊了。只要保持壓力,他們遲早會徹底退走。」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地圖。
「不過,前線不能完全放鬆警惕。」
參謀長點頭。
「我明白。」
梅拉斯披上軍大衣,最後看了一眼戰場方向。
遠處的炮聲已經稀疏下來。
這一刻,他心中那根繃緊了一整天的弦終於鬆開了。
拿破崙敗了。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里越來越清晰。
那個曾經橫掃亞平寧、讓奧軍將領聞之色變的法國將軍,今天終於在自己的軍隊面前後退了。
梅拉斯甚至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準備信使。」
參謀長愣了一下。
「信使?」
「送往維也納。」
梅拉斯坐到桌前,拿起羽毛筆。
「我要把戰報送給皇帝陛下。」
筆尖落在紙面上。
他寫得並不快。
寫到最後,他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告訴維也納。」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自信。
「拿破崙已經被擊敗。」
參謀長看著他。
梅拉斯又補充了一句。
「告訴他們,勝利屬於我們。」
信使很快被叫來。
他接過那封尚未乾透的信,鄭重地收進懷中,隨後翻身上馬,沿著通往北方的道路疾馳而去。
梅拉斯站在門口,看著信使的身影逐漸消失。
奧軍開始向東移動。
與想像中狂風驟雨般的追擊不同,他們的速度並不快。
經過一整天的戰鬥之後,士兵們已經疲憊到了極點。許多連隊的軍官正在重新清點人數,炮兵需要檢查火炮,補充彈藥,輜重隊伍也必須重新整理。
因此,梅拉斯留下的命令十分明確。
保持隊形,向東推進,不要讓追擊變成潰亂的衝鋒。
一隊隊奧軍士兵扛著火槍,踩過被炮火翻開的泥土。他們經過馬倫哥時,有人正在歡呼,有人正在談論今天的戰鬥,也有人低頭尋找遺落的物品。
他們相信法國人已經輸了。
沒有人覺得一支已經後撤的軍隊還能夠在短時間內重新發動進攻。
這種情緒甚至傳到了軍官之間。
「法國人不會再來了。」
一名奧軍軍官說道。
「他們已經退到聖朱利亞諾。」
另一人笑了笑。
「拿破崙恐怕正在考慮怎麼離開這裡。」
沒人反駁。
因為眼前的一切都支持他們的判斷。
然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法軍正在重新聚攏。
聖朱利亞諾附近。
拉維萊特騎馬穿過一片臨時形成的集結地。
與上午相比,這裡的法國軍隊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道路上到處都是疲憊的士兵。
有的人坐在地上包紮傷口,有的人靠著火炮喘息,還有人低頭檢查自己的武器。
軍旗依舊存在,但許多旗幟已經沾滿泥土和硝煙。
拉維萊特騎馬經過一支步兵隊。
「你們屬於哪個團?」
「第三十團。」
「軍官呢?」
士兵猶豫了一下。
「沒了。」
拉維萊特看了他一眼。
「連長呢?」
「也沒了。」
「那你們現在聽誰的?」
士兵看向身旁的一名中士。
「聽他。」
拉維萊特點了點頭。
「很好。」
他指向前方。
「帶著你的人過去重新編隊。」
中士立刻敬禮。
「是!」
拉維萊特繼續向前,他並沒有停下來安慰任何人。
此刻已經沒有時間做這些事情。
軍隊最需要的不是鼓勵,而是重新恢復秩序。
一支軍隊可以損失很多人,可以丟掉陣地,甚至可以暫時後退,但只要軍旗還在,軍官還能發出命令,士兵還能找到自己的隊伍,那麼它就還沒有真正失敗。
這也是拿破崙之前交給他的任務,讓撤退變成有秩序的後撤,讓潰敗變成重新集結。
拉維萊特知道,這件事情看起來不起眼,卻可能決定接下來幾個小時的命運。
一名參謀騎馬趕來。
「拉維萊特!」
「什麼事?」
「第一執政的命令。」
拉維萊特接過文件,迅速展開。
他的目光在紙面上停留了片刻。
「怎麼了?」
旁邊的軍官問道。
「奧軍沒有繼續猛追。」
「沒有?」
「他們正在整理隊伍。」
幾名軍官相互看了一眼。
這顯然是一個令人意外的消息。
「他們停下來了?」
「不是完全停下。」拉維萊特收起文件,「但速度很慢。」
軍官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變化。
「這是不是意味著……」
「意味著他們認為我們已經輸了。」
拉維萊特說完,便重新看向遠處。
奧軍的隊伍正在緩慢向東移動。
他們沒有衝過來,沒有組織大規模騎兵追擊。
這短暫的停頓,給了法國軍隊重新喘息的機會。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從遠處趕來。
「拉維萊特先生,第一執政正在召集將領。」
「我知道了。」
拉維萊特勒住馬。
不遠處,一片空地已經被清理出來。
拿破崙正在那裡。
他與前線的幾名軍官站在一起,身後的參謀不斷把新的情報送到地圖旁。
拉維萊特趕到時,拿破崙正低頭看著地圖。
他沒有問誰來了,只是抬起手。
「說。」
參謀立即回答。
「奧軍正在向東推進,速度很慢。」
「追擊部隊呢?」
「暫時沒有大規模展開。」
拿破崙的手指停在地圖上。
「梅拉斯在哪裡?」
「目前應該已經離開前線。」
拿破崙抬起頭。
「離開?」
「是。」
參謀回答,「據我們得到的消息,他已經把前線指揮權交給參謀長,自己返回亞歷山大里亞。」
周圍安靜下來。
拿破崙沒有立即說話,他望著地圖上的馬倫哥。
上午發生的一切迅速在他的腦海中重新排列起來。
錯誤的判斷,兵力分散,奧軍突然發動進攻,馬倫哥失守。
如果奧軍現在繼續壓上來,法軍很可能真的沒有時間重新組織。
可是梅拉斯沒有這樣做,他離開了戰場。
奧軍也放慢了追擊速度。
這意味著什麼,已經不難判斷。
拿破崙抬起頭。
「他們認為我們已經輸了。」
拉維萊特站在旁邊,沒有接話。
拿破崙看向他。
「部隊情況怎麼樣?」
「很糟。」
拉維萊特回答得很直接。
「但沒有完全失去組織。大部分部隊都已經重新找到自己的軍旗和指揮官。」
拿破崙點了點頭。
「炮兵?」
「正在整理。」
「騎兵?」
「還能作戰,但損失不小。」
拿破崙沉默了一會兒。
拉維萊特望著遠處的馬倫哥方向。
「可是我們退得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