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們退得太遠了。」
「的確退得太遠了」
拿破崙站在地圖前，聲音並不高。
桌上的地圖已經被反覆摺疊過許多次，邊緣沾著泥土，幾個位置甚至已經被汗水和雨水浸得模糊。馬倫哥、卡斯特爾切利奧洛、聖朱利亞諾幾個名字被反覆標記，墨跡一道壓著一道，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拉維萊特站在地圖另一側，看著拿破崙的手指停留在聖朱利亞諾附近。
「但還沒有遠到回不來的地步。」
拿破崙說完，抬起頭。
帳篷里依舊安靜。
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在馬倫哥村附近與奧軍拼死廝殺。如今，法軍已經被迫退到這裡。
空氣中還殘留著硝煙味。
傷員的呻吟聲從營帳外斷斷續續傳來，偶爾夾雜著馬匹受驚後的嘶鳴。許多士兵甚至來不及換下已經被血和泥水浸透的軍服，便重新被編入隊伍。
拿破崙低頭看著地圖。
「馬倫哥丟了。」
他的手指向地圖中央。
「卡斯特爾切利奧洛也丟了。」
隨後，他的手指緩緩向東移動，最終停在聖朱利亞諾。
「我們退到了這裡。」
布爾里埃納站在一旁，迅速補充道：「第一執政，目前能夠重新組織起來的部隊大約還有兩萬上下，但各部損失都很嚴重。維克托的部隊已經疲憊不堪，拉納的部隊也在重新整隊。」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不過，部隊還在，沒有潰散。」
從清晨開始，戰局就一次次脫離他的預想。奧軍從正面發動猛烈攻擊，法軍的前衛被不斷壓退，馬倫哥村失守，卡斯特爾切利奧洛失守，原本占據優勢的陣地一處接著一處落入奧軍手中。
如果是一支普通軍隊，在這樣的局面下，恐怕早已經崩潰。
可法軍沒有，他們在後退，他們仍然在收攏火炮和傷員。
這意味著一件事，他們還可以繼續戰鬥。
拿破崙抬起頭，看向營帳外。
「奧軍呢？」
布爾里埃納回答：「正在向東推進。」
「追得很急？」
布爾里埃納搖頭。
「不。」
拿破崙的眉頭微微皺起。
「為什麼？」
「目前看來，他們正在重新整理隊伍。炮兵和輜重都在跟進，步兵也沒有完全展開。」
拿破崙沉默了幾秒。
隨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梅拉斯認為我們已經輸了。」
這句話讓營帳里的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拉維萊特沒有說話，只是重新看向地圖。
如果奧軍真的認為法軍已經失去反擊能力，那麼他們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不顧一切地追擊。
可是他們沒有，他們正在等待後方部隊跟上，緩慢推進。
這意味著梅拉斯已經把勝利看得太穩了。
拿破崙拿起桌上的鉛筆，在聖朱利亞諾附近輕輕畫了一道線。
「如果他們繼續這樣推進，我們還有時間。」
布爾里埃納點頭。
「可是我們的兵力……」
「我知道。」
拿破崙打斷了他。
「我不是在問我們還有多少人。」
他看著地圖。
「我要知道，我們還有多少人能夠戰鬥。」
帳篷里再次安靜下來。
這兩個問題，看起來相似，實際上完全不同。
傷員不是戰鬥力，掉隊的士兵不是戰鬥力，沒有彈藥的炮兵也不是戰鬥力。
真正能夠在接下來一個小時裡拿起武器、聽從命令、向敵人發動攻擊的人，才是拿破崙此刻真正需要的力量。
拉維萊特終於開口。
「第一執政，如果按照現在的情況重新編組，應該還能抽出相當一部分人。」
拿破崙看向他。
「你確定？」
「我不敢保證他們還能打多久。」
拉維萊特停頓了一下。
「但他們還能打一陣。」
拿破崙點了點頭。
「這就夠了。」
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所有人轉頭。
一名傳令兵掀開帳簾，快步走了進來。
「第一執政。」
他行了一個軍禮。
「說。」
「南方傳來消息。」
拿破崙立即問道：「德賽？」
「還沒有到。」
拿破崙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是什麼消息？」
「有人發現一支法軍部隊正在向聖朱利亞諾方向急行軍。」
「人數？」
「暫時無法確定。」
拿破崙走到帳篷門口。
「再派人去看。」
「是。」
傳令兵轉身離去。
拉維萊特看著拿破崙的背影，沒有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人，德賽。
幾天前，拿破崙根據奧軍正在「逃跑」的判斷，將德賽派往南方，試圖切斷奧軍退路。也正因為如此，當馬倫哥戰場突然爆發大規模戰鬥時，德賽並沒有出現在最初的戰場上。
可現在，這個錯誤卻可能給法軍留下最後一線希望。
如果德賽能夠趕回來，那麼……
拿破崙重新回到地圖前。
「布爾里埃納。」
「在。」
「把維克托、拉納、繆拉和克勒曼叫來。」
布爾里埃納一怔。
「全部？」
「全部。」
「明白。」
命令迅速傳了出去。
拉維萊特沒有離開，他知道，真正重要的事情現在才剛剛開始。
半個小時後，幾名將領陸續趕到。
維克托的軍服上沾滿了泥土，臉上還有一道沒有來得及擦掉的血痕。拉納比他好不了多少，披風已經破了一角，右手仍然握著軍刀。
繆拉則顯得異常安靜，他沒有像平時那樣說話，只是在進帳後先看了一眼地圖。
克勒曼緊隨其後，這位騎兵將領沒有攜帶太多隨從，只帶來了幾個副官。
拿破崙沒有寒暄。
「我們退到了聖朱利亞諾。」
幾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地圖上。
「奧軍已經占據馬倫哥和卡斯特爾切利奧洛。」
拉納咬了咬牙。
「他們還在推進。」
「對。」
拿破崙回答。
「但他們推進得不夠快。」
拉納抬起頭。
「您認為他們已經放鬆警惕？」
拿破崙淡淡說道。
「事實已經擺在這裡。」
他指向地圖上的道路。
「他們沒有展開完整戰鬥隊形，而是保持行軍狀態向東推進。他們認為我們已經失去反擊能力。」
維克托皺眉。
「可是他們的人數仍然比我們多。」
「所以不能和他們拼消耗。」
拿破崙的手指沿著道路緩緩移動。
「我們需要讓他們停下來。」
拉納看著地圖。
「正面攻擊？」
「先牽制。」
拿破崙抬頭。
「我要有人把他們釘在這裡。」
拉納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我來。」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你的部隊已經打了一整天。」
「還能打。」
「我知道。」
拿破崙沒有否認。
「所以我需要你做的不是衝上去送死。」
拉納沒有說話。
拿破崙繼續說道：「我要你儘可能拖住他們，讓他們展開，讓他們停下來，讓他們以為我們正在做最後的掙扎。」
拉納明白了。
「牽制他們。」
「對。」
拿破崙的目光轉向另一側。
「而真正的攻擊，會從他們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繆拉抬起頭。
他已經明白了拿破崙的意思。
「騎兵？」
拿破崙點頭。
「騎兵。」
他的目光落到克勒曼身上。
「你現在還有多少人？」
克勒曼回答：「能夠立即投入戰鬥的胸甲騎兵，大約還有數百人。」
「足夠。」
克勒曼沒有追問。
拿破崙指向地圖。
「你們駐紮在聖朱利亞諾附近，保存得比其他部隊完整。奧軍不會想到，這支騎兵還保留著完整的衝擊能力。」
克勒曼沉默片刻。
「第一執政，您希望我們什麼時候出動？」
「不是現在。」
拿破崙搖頭。
「等他們完全被牽制住。」
他指向奧軍即將推進的方向。
「我要他們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正面。」
繆拉已經走到了地圖旁。
「然後從側面打進去？」
「對。」
拿破崙說道。
「他們現在最大的弱點，就是隊形。」
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圖。
「如果他們停下來展開陣形，我們就沒有機會。如果他們繼續保持行軍狀態向東推進，我們就有機會。」
「所以，」拉維萊特低聲說道，「必須讓他們在最不適合戰鬥的位置停下來。」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正是如此。」
這一次，沒有人再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場賭博，而他們手中的籌碼，是剩下的法國軍隊。
拿破崙抬起頭。
「德賽還沒有到。」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喊聲。
「第一執政！」
帳簾猛地被掀開。
一個滿身塵土的騎兵沖了進來。
他甚至來不及整理軍裝。
「德賽將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