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賽的到來,讓營帳中的空氣發生了變化。
但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因為援軍抵達而露出輕鬆的神色。
他們已經沒有力氣慶祝。
從清晨到現在,馬倫哥戰場上的戰鬥已經持續了太久。
法軍一次次後退,一次次重新組織,又一次次被奧軍逼退。到了這個時候,每個人都清楚,所謂的「援軍」並不是一支能夠讓他們輕鬆獲勝的軍隊,而是一支同樣疲憊、同樣經歷長途急行軍,卻在最關鍵的時刻趕回來的部隊。
德賽翻身下馬,身後的士兵還在不斷趕來。
他們的軍服沾滿塵土,許多人連裝備都沒有來得及整理。有人牽著已經疲憊不堪的戰馬,有人扶著受傷的同伴,還有人一到營地便坐倒在地,大口喘息。可是當他們發現這裡已經重新聚集起法國軍隊時,那些原本疲憊的士兵又慢慢站了起來。
拉維萊特站在營帳入口,看著德賽走進來。
這個從南方急行軍趕回來的將軍臉上沒有得勝後的喜悅,也沒有因為長途跋涉而顯露出明顯的慌亂。他只是簡單地整理了一下軍裝,然後來到拿破崙面前。
拿破崙站在地圖旁,沒有迎上去。
直到德賽來到面前,他才開口。
「你來了。」
德賽點了點頭。
「我聽見了炮聲。」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十分平靜。
「我就知道主戰場出了問題。」
拿破崙看著他,沒有解釋今天戰場上發生的一切。因為根本不需要解釋。德賽從南方趕回來的途中已經遇到了大量撤退的士兵,也看到了傷員和丟棄的裝備。他大概已經知道,法軍正在經歷一場什麼樣的戰鬥。
拿破崙問道:「你覺得情況如何?」
德賽沒有猶豫。
「這場仗我們輸了。」
營帳里幾名軍官的神情微微變化。
德賽卻繼續說道:「但時間還早,足夠打贏下一場。」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營帳里的氣氛突然變了。
拿破崙沉默了片刻,隨後,他笑了。
那不是勝利者的笑容,而是一個已經站在失敗邊緣的人重新看到機會之後的笑容。
「很好。」
他轉過身,看向地圖。
「那就開始下一場。」
拉維萊特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他看見拿破崙重新低下頭,把手指落在聖朱利亞諾的位置上。此前不斷向東移動的手指終於停了下來。
「這裡。」
拿破崙說道。
「我們就在這裡停下來。」
德賽走到地圖旁。
「奧軍已經占領馬倫哥?」
「是。」
「他們現在的位置呢?」
拉維萊特回答:「正在向聖朱利亞諾推進。他們的行軍速度不快,前鋒已經離我們不遠。」
德賽仔細看著地圖。
「他們認為我們已經沒有能力抵抗。」
「正是。」
拿破崙看著他。
「所以他們沒有按照面對一支完整軍隊的方式展開。」
德賽沉思了一會兒。
「那就不要給他們重新展開的機會。」
拿破崙點頭,他終於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一整天,法軍一直在被迫應對奧軍的進攻。
現在奧軍已經攻占馬倫哥,士兵疲憊,隊形開始拉長,後續部隊與先頭部隊之間逐漸出現距離。更重要的是,奧軍已經把法軍的撤退當成了徹底失敗。
他們正在向前追擊,而一支正在追擊的軍隊,往往最容易暴露自己的弱點。
拿破崙看向德賽。
「你帶來的部隊還能戰鬥嗎?」
德賽沒有馬上回答,他望了一眼營帳外正在集結的士兵。
「他們已經走了很遠。」
「但他們知道為什麼回來。」
拿破崙點頭。
「很好。」
他把手指落在通往聖朱利亞諾的道路上。
「你從正面迎上去。」
德賽看著地圖。
「把他們釘在這裡?」
「對。」
「那騎兵呢?」
「等他們靠近。」
拿破崙的目光移向地圖另一側。
「克勒曼的騎兵還在聖朱利亞諾附近。」
拉維萊特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了拿破崙的計劃。
法軍沒有力量和奧軍進行一場正面的消耗戰。如果正面硬碰,剛剛經歷一天苦戰的法軍很可能再次被壓垮。
因此,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場持續很久的戰鬥,而是一次足夠突然、足夠猛烈的反擊。
德賽負責讓奧軍停下來,騎兵則負責在最關鍵的時候撕開他們的側翼。
一旦缺口出現,已經重新集結的法軍步兵便立即壓上去。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低聲說道:「如果他們正在行軍,側翼確實會暴露。」
拿破崙抬頭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們必須在他們完全展開之前動手。」
拿破崙指著地圖,對克勒曼說:「克勒曼,你的部隊藏在這裡。」
克勒曼俯身看去。
「等到奧軍的主力進入正面戰場。」
「然後?」
「從側翼打進去。」
克勒曼抬起頭。
他沒有問為什麼。
他已經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我明白了。」
拿破崙又看向另一邊。
「繆拉。」
繆拉上前一步。
他年輕、勇猛,尤其擅長使用騎兵尋找戰場上的突破口。拿破崙對他說道:「你負責擴大突破。」
繆拉看了一眼地圖。
「如果克勒曼打開缺口,我就從另一側壓過去。」
「不要讓他們重新組織騎兵。」
「明白。」
這時,布爾里埃納走到桌旁,將剛剛收到的幾份報告攤開。
他長期負責拿破崙身邊的文書、命令與信息整理,此時雖然不是前線指揮官,卻承擔著把這些複雜命令迅速傳達到各部的重要工作。
「第一執政,奧軍已經接近聖朱利亞諾。」
拿破崙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接近傍晚。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傳令。」
他說道。
「所有部隊停止後撤。」
「拉納和維克托重新組織部隊,準備從正面推進。」
「德賽負責中央。」
「克勒曼隱蔽待命。」
「繆拉準備從側翼行動。」
布爾里埃納迅速記下。
拉維萊特看著這些命令被一份份寫下,忽然意識到,幾小時前還在不斷後退的法軍,現在竟然正在重新向戰場中央聚集。
德賽的部隊很快進入聖朱利亞諾附近的陣地。
經過長途急行軍之後,部隊已經十分疲憊。德賽知道,真正的危險不是奧軍,而是自己的士兵無法在關鍵時刻保持秩序。
他走過一列列士兵。
「檢查火槍。」
軍官們迅速傳令,士兵開始裝填彈藥。
一些人靠在道路旁休息,隨後又重新站起來。
德賽看著他們,忽然說道:「我們走了這麼遠,不是為了站在這裡等死。」
附近的士兵抬起頭。
「敵人認為我們已經輸了。」
有人低聲笑了一聲,德賽也笑了。
「那就讓他們繼續這麼認為。」
夕陽已經開始落下。
奧軍的隊列出現在遠處,他們推進得很慢。
從戰場上傳來的報告讓他們相信,法國軍隊已經失去抵抗能力。前方的士兵甚至沒有保持完整的戰鬥隊形,而是按照行軍狀態向聖朱利亞諾移動。
德賽看著這一幕,終於拔出了軍刀。
「準備。」
法軍炮兵開始開火。
第一輪炮擊落入奧軍前方,奧軍的隊伍立刻出現騷動。
他們開始停下,開始展開。
德賽看著這一切,沒有急於進攻,他在等拿破崙的最後命令。
而在樹林另一邊,克勒曼已經翻身上馬。
數百名騎兵安靜地等待著。
繆拉的騎兵也開始向側翼移動。
整個戰場正在慢慢形成一個新的形狀。
而奧軍對此毫無察覺,他們不知道,自己以為已經結束的戰鬥,正在重新開始。